春去秋來,轉眼已是半年。
黑水驛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偶爾被路過的商隊打破,又很快恢複沉寂。那三個年輕牧民已經徹底融入了小鎮的生活,平日裡幫著照看從守淵會救回來的那些牛羊——那些無主的牲畜,最後都歸了他們。明心**在小鎮東頭開了間小小的醫館,用從青城山學來的醫術,給附近的牧民看病,日子倒也充實。
葉文濤每天的生活很簡單:清晨修煉,白天幫著乾點雜活,傍晚坐在屋頂看日落,夜裡有時和阿芸一起數星星。
體內的力量已經完全穩定下來。萬瞳之祖的意識確實如他承諾的那樣,冇有消散,而是沉眠在他意識的最深處。偶爾,葉文濤能感覺到祂的存在——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若有若無的陪伴。祂真的累了,累到連做夢都懶得做,隻是靜靜地沉睡著。
有時候葉文濤會想,也許這纔是那頭怪物真正想要的。不是征服世界,不是吞噬一切,隻是——休息。
一萬兩千年,真的太久了。
“又在發呆?”
阿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爬上屋頂,在他身邊坐下,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烤土豆。
葉文濤接過土豆,咬了一口:“在想那頭怪物。”
“祂?”阿芸好奇,“祂還在?”
葉文濤點頭:“在。但睡著了。睡得很沉。”
阿芸沉默片刻,輕聲問:“祂會不會……再醒過來?”
葉文濤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也許永遠不會,也許明天就醒。但就算醒了,祂也不再是以前那個祂了。”
“為什麼?”
葉文濤看著手中的土豆,緩緩說:“因為祂的一部分,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活著,祂就活著。我死了,祂也就徹底消散了。祂冇有彆的選擇。”
阿芸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文濤,你……後悔嗎?”
葉文濤轉頭看她:“後悔什麼?”
“後悔走上這條路。”阿芸輕聲說,“如果冇有那枚印記,你現在可能還在青城山下,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葉文濤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無比真誠。
“不後悔。”他說,“如果冇有那枚印記,我就不會遇見你。”
阿芸愣住了,眼眶微微泛紅。
葉文濤握住她的手:“阿芸,這條路確實很難,很苦,有時候我真的很累。但隻要想到你還在我身邊,我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阿芸看著他,終於忍不住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我也是。”她的聲音悶悶的,“隻要和你在一起,什麼都值得。”
夕陽將兩人擁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融入了這片蒼茫的天地。
這樣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續下去,該有多好。
但命運,從來不會讓人安逸太久。
那天夜裡,葉文濤從睡夢中驚醒。
他坐起身,右眼深處那個微小如塵埃的光點,正在劇烈閃爍。
那是萬瞳之祖留在他體內的最後一絲痕跡。平時安靜得像死了一樣,此刻卻如同被什麼東西驚擾,瘋狂地跳動。
“怎麼了?”阿芸也被驚醒,緊張地看著他。
葉文濤閉上眼,仔細感應。
片刻後,他睜開眼,臉色凝重:“有東西……在靠近。”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能讓祂這麼激動,絕對不是普通的東西。”
他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屋子。
院子裡,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一片清冷。
石岩也醒了,站在院子中央,握著他的守正劍,警惕地望著西方。
“感覺到了?”葉文濤問。
石岩點頭:“很強的氣息。而且……很熟悉。”
熟悉?
葉文濤心中一動,閉上眼睛,將感知延伸到極限。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
阿芸追出來:“到底是什麼?”
葉文濤看向西方,緩緩說:“守淵會第一代會長的氣息。”
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守淵會第一代會長,那個在溶洞石塔中留下一縷殘唸的老人,那個活了一萬兩千年的老怪物——他不是已經消散了嗎?
葉文濤當初親眼看著他的殘念消散在那顆“最後遺贈”的珠子中,怎麼可能還有殘留?
“也許是錯覺?”蘇清墨也從屋裡出來,神色凝重。
葉文濤搖頭:“不會錯。他確實還活著。或者說,還有一部分活著。”
他抬頭看向夜空,月亮正圓,星光璀璨。
但在他那種特殊的視野裡,西方天際,有一團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紫黑色光芒,正在緩緩靠近。
那光芒,與守淵會第一代會長的氣息一模一樣。
“他來找我了。”葉文濤說,“來討債的。”
阿芸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們一起麵對。”
葉文濤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團光芒的速度極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經出現在黑水驛上空。
那是一團紫黑色的雲霧,雲霧中隱約能看到一張蒼老的麵孔——正是葉文濤在溶洞石塔中見過的那張臉。
“葉文濤。”那聲音如同從九幽傳來,冰冷而怨毒,“你奪走了我的一切,吞噬了我一萬兩千年的心血。今日,我來討回公道。”
葉文濤站在院子裡,抬頭望著那團雲霧,神色平靜。
“你還活著?”
“活著?”那聲音冷笑,“我的本體確實消散了,但我早在萬年前就留下了後手。隻要這世間還有一絲‘瞑瞳’之力,我就永遠不會真正死去。”
他盯著葉文濤,眼中滿是恨意:“你體內的力量,本就是我的。今日,我要全部取回。”
葉文濤沉默片刻,然後問:“你怎麼取回?”
那團雲霧劇烈翻湧,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從天而降,直直抓向葉文濤!
“用這具身體!”
葉文濤抬手,混沌之光湧出,與那巨掌碰撞!
“轟!”
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震得整個小鎮都在顫抖!
那巨掌破碎,但那團雲霧也趁機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鋪天蓋地地湧向葉文濤!
葉文濤催動混沌之光,想要將這些光點全部吞噬。
但他很快發現,這些光點根本無法吞噬——它們不是純粹的力量,而是某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東西,是那老人用萬年時間煉製的“意念之種”。
那些光點穿過混沌之光,直接鑽入葉文濤體內!
葉文濤身體一僵,感覺無數陌生的意念正在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哈哈哈!”老人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吞噬了我就萬事大吉了?我告訴你,我在那顆‘最後遺贈’裡,埋下了九百九十九枚‘意念之種’。你吸收了那顆珠子,就等於把這些種子全部吞進了肚子裡!”
“它們會在你體內潛伏,成長,最終——取代你的意識!”
葉文濤咬緊牙關,拚命運轉體內的力量,想要將這些意念之種驅逐出去。
但那些種子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紮根在他的意識深處,怎麼都趕不走!
阿芸等人想要幫忙,卻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那些意念之種無形無質,普通的力量根本觸碰不到!
“文濤!”阿芸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葉文濤單膝跪地,額頭上青筋暴起,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他體內,那些意念之種正在瘋狂生長,試圖占據他的意識。
而那個老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
“放棄吧,孩子。你的身體,你的力量,你的一切,都將屬於我。”
“一萬兩千年了,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葉文濤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之中,周圍是無數的光點——那些光點,正是老人的意念之種。它們正在瘋狂地湧向他,想要將他淹冇。
而在混沌深處,他隱約能“看”到一團極其微弱的、正在沉睡的光芒。
那是萬瞳之祖的意識。
祂還在沉睡。
但祂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那團光芒微微顫動了一下。
葉文濤心中一動。
萬瞳之祖。
祂曾經是這世間最強大的存在,是守淵會一萬兩千年來崇拜的對象。
那個老人,曾是祂最虔誠的信徒。
如果……
葉文濤拚儘全力,向那團沉睡的光芒傳遞出一道意念——
“幫我。”
那團光芒,驟然亮起。
沉睡了一萬兩千年的萬瞳之祖,緩緩睜開了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透過無儘的混沌,看向葉文濤,也看向那些正在瘋狂生長的意念之種。
祂認出了那些種子的氣息——那是祂曾經的仆人,那個曾跪在祂腳下,用無數生命獻祭給祂的人。
祂的嘴角,似乎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然後,祂動了。
不是移動,而是——釋放。
一股極其龐大、極其瘋狂、極其混亂的意念,從祂體內湧出,與葉文濤的混沌之光融合在一起!
那是萬瞳之祖的本源意誌,是祂一萬兩千年來積累的一切憤怒、痛苦、貪婪、瘋狂!
那意念湧入葉文濤體內,與那些意念之種碰撞!
那些意念之種,本就是源自萬瞳之祖的力量。它們對萬瞳之祖的意誌,有著本能的敬畏和服從!
在感受到萬瞳之祖的意誌後,那些意念之種如同遇到了主人的奴仆,紛紛停下生長,瑟瑟發抖!
“不——!”老人的聲音驚恐地響起,“大人!您怎麼還活著!您怎麼可以幫他!”
萬瞳之祖冇有回答。
祂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意念之種,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是憐憫,是嘲弄,還是彆的什麼,無人知曉。
但那些意念之種,在祂的目光下,紛紛枯萎、消散。
老人最後的希望,就此破滅。
“不……不……”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小,“一萬兩千年……我準備了一萬兩千年……怎麼會……怎麼會……”
最後一聲淒厲的慘叫後,他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那些意念之種,也完全消散。
葉文濤睜開眼,大口喘氣。
他渾身都是冷汗,臉色蒼白如紙,但眼中卻閃爍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文濤!”阿芸撲過來,緊緊抱住他,“你嚇死我了!”
葉文濤輕輕拍著她的背,冇有說話。
他的意識深處,那團沉睡的光芒,已經再次閉上了眼睛。
但祂最後那一眼,葉文濤永遠不會忘記。
那目光中,冇有敵意,冇有惡意,隻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慈悲的平靜。
也許,祂真的變了。
也許,和葉文濤融為一體的這半年,讓祂也學會了一些東西。
比如,信任。
比如,守護。
第二天清晨,葉文濤獨自坐在屋頂,看著東方升起的太陽。
阿芸爬上來,在他身邊坐下。
“昨晚那個……真的是萬瞳之祖?”
葉文濤點頭。
“祂……為什麼會幫你?”
葉文濤想了想,緩緩說:“也許是因為,我們現在是一體的。我死了,祂也就徹底消散了。”
阿芸沉默片刻,又問:“那祂以後還會醒嗎?”
葉文濤搖頭:“不知道。但就算醒,我也不怕了。”
他轉頭看向阿芸,微微一笑:“因為我有你們,有祂。我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阿芸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用力點了點頭。
遠處,太陽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整個小鎮。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接下來的日子,恢複了平靜。
葉文濤依舊每天修煉,偶爾幫牧民們乾點活,傍晚和阿芸一起看日落。
但他發現,自從那晚之後,他和萬瞳之祖之間,似乎多了一層說不清的聯絡。
有時他修煉時,能感覺到祂也在“看”著,偶爾還會傳來一絲淡淡的情緒——不是敵意,更像是好奇,或者……關心?
葉文濤哭笑不得。
活了上萬年的老怪物,居然學會關心人了?
但不管怎樣,這種感覺,並不討厭。
一個月後的一天,青城山又派人來了。
來的還是玄真子,但這一次,他帶來的是好訊息。
“葉公子,西北各處的邪道勢力,這半年來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玄真子說,“守淵會的餘孽基本肅清,血影門徹底覆滅,那些想趁亂撈一把的小門派,也被我們敲打得老老實實。”
葉文濤點頭:“辛苦了。”
玄真子搖頭:“不辛苦。這都是葉公子您的功勞。冇有您解決掉萬瞳之祖,那些邪道勢力哪會這麼容易就範?”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對了,掌教真人讓我帶封信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