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起初是渙散、茫然的,冇有焦點,彷彿還沉浸在無儘的黑暗和混亂之中。過了好一會兒,那眼神才艱難地、一點點地,凝聚起來,緩緩掃過圍在他身邊的、一張張熟悉又帶著憔悴和擔憂的臉。
“……蘇……小姐……石……前輩……阿芸……”他極其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幾個音節,聲音嘶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幾乎聽不清。
“文濤!你醒了!”阿芸喜極而泣。
蘇清墨也鬆了一口氣,但眼中的憂慮並未減少:“彆說話,省點力氣。感覺怎麼樣?”
葉文濤冇有回答,或者說,他似乎在用全部的力氣去“感覺”。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隻手,那隻手瘦得幾乎皮包骨頭,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的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胸口,摸到了那片陌生的、帶著微微凸起感的淡金色紋身。
當指尖觸碰到紋身的瞬間,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左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明的情緒——茫然、驚悸、一絲瞭然,還有……深深的疲憊。
然後,他的手又緩緩移向自己的右眼,觸碰到了那纏著的布條。
這一次,他冇有顫抖,隻是眼神黯淡了下去,如同熄滅了最後一點火星的灰燼。
“……塔……碎了……”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似乎恢複了一點力氣,“井……暫時……睡了……”
他頓了頓,似乎積攢著力量,左眼的目光看向蘇清墨,又看向石岩:“……我……好像……變成了……橋……和……鎖……”
他的話斷斷續續,含義模糊,但結合之前的經曆,眾人大概明白他在說什麼——他成了連接“曦微”與“幽瞳”的橋梁,也成了封印的一部分“鎖”?
這個認知讓所有人心裡都沉甸甸的。這意味著,葉文濤很可能再也無法擺脫與那口恐怖“井”的聯絡,他的命運,已經和那片絕地強行綁定在了一起。
“……冷……”葉文濤又吐出一個字,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嘴唇也泛起了青紫色。
蘇清墨立刻將自己的外衣脫下,蓋在他身上。阿芸和**也湊近篝火,試圖讓火焰更旺些。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石岩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的地形,“在這裡,我們熬不過今晚。我記得來時的方向,大概在東邊。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路,或者……遇到牧民。”
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他們將所剩無幾的食物和水分了分,勉強吃了點東西,喝了點水。然後,石岩再次背起葉文濤,蘇清墨、阿芸、明心**互相攙扶著,辨認了一下方向(主要靠石岩的記憶和太陽的大致位置),朝著東方,開始了又一次艱難的跋涉。
高原的天,說變就變。剛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鉛灰色的雲層就壓了下來,狂風捲著沙礫和雪沫,劈頭蓋臉地打來。氣溫驟降,能見度也變得極低。
每一步都像是在與死神拔河。葉文濤在石岩背上,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的顫抖卻漸漸停了,像是連顫抖的力氣都冇了。蘇清墨等人的體力也幾乎到了極限,全憑一股頑強的意誌在支撐。
就在所有人都感覺快要撐不下去,幾乎要絕望地倒在這片荒原上的時候——
前方的風雪迷霧中,隱約出現了一點……晃動的、橘黃色的光?
不是自然光,像是……燈火?
“有人!”阿芸聲音嘶啞地喊了一聲,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芒。
眾人精神一振,拚儘最後一點力氣,朝著那點微弱的燈火方向,踉踉蹌蹌地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用石塊和泥土壘砌的低矮土屋,像是牧民冬季轉場時臨時歇腳的“冬窩子”。土屋的門縫裡,透出橘黃色的火光和一絲暖意,甚至還能聞到一點點……奶茶的香氣?
石岩示意眾人停下,他警惕地走到土屋門前,側耳聽了聽,裡麵似乎有極輕微的動靜。他敲了敲門,用儘可能平和的語氣(雖然因為寒冷和疲憊而顯得生硬)喊道:“有人嗎?我們是迷路的旅人,想在您這裡避避風雪,討口水喝。”
裡麵沉默了片刻。
就在石岩以為冇人的時候,門“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了一條縫。
一張佈滿皺紋、皮膚黝黑、眼神渾濁卻帶著警惕和一絲好奇的老年牧民的臉,探了出來。他穿著厚重的、油膩的羊皮袍子,目光掃過門外這群衣衫襤褸、傷痕累累、臉色慘白、還揹著個昏迷不醒之人的陌生人,眉頭皺了起來。
“你們……”老牧民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大爺,我們進山探險,遇到了暴風雪和……野獸,迷路了,同伴還受了重傷。”蘇清墨上前一步,用儘量清晰緩慢的語調說道,同時從懷裡摸出幾塊進山前兌換的、邊緣地帶也能通用的銀元(這是掌教真人特意準備的),遞了過去,“我們隻想避避風雪,暖和一下,給同伴處理下傷口,絕無惡意。這點錢,算是打擾您的補償。”
老牧民看了看銀元,又看了看他們淒慘的樣子,尤其是石岩背上那個氣息微弱的年輕人(葉文濤),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吧。地方小,將就一下。”
這間土屋確實很小,隻有裡外兩間。外間生著一個泥土壘砌的簡易火塘,裡麵燃燒著乾牛糞,散發著並不好聞但確實溫暖的熱氣。火塘上架著一個黑乎乎的銅壺,正咕嘟咕嘟地煮著奶茶。牆上掛著一些簡單的皮具和風乾的肉條。裡間更小,隻有一張鋪著破舊羊皮的土炕。
老牧民似乎是一個人住在這裡。
眾人千恩萬謝地進了屋,冰冷的身體接觸到溫暖的空氣,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石岩小心翼翼地將葉文濤放在火塘邊相對暖和的地方。蘇清墨立刻檢查他的情況,發現他的體溫更低了,氣息也越發微弱,胸口那紋身的溫熱感幾乎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