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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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苦了！”兩個女孩異口同聲。

“沒關係。”她們又同時安慰對方。

那是從出生就培養出來的默契，那是不關乎血緣的相依。

藏在馬車裡的姑娘，一個摘下了“蘇淘淘”的麵具，迴歸“宋盛楠”的麵容，一個放下“小夫人”的身份，回到“蘇寒雪”的本真。

當曾經朝夕相處的人們離開人世，誰還知道，兩個姑娘年幼時瞞著父母結伴去河裡捉魚摸蝦，好不自在？誰能想到，她們少年時彎弓射雁，呼嘯來去？誰還傳唱，她們戰場上後背所倚，生命所托？誰還回想，她們營帳裡同衾而眠，相互取暖？

人們總是傳說，蜀王之女宋盛楠郡主年少英雄，巾幗不讓鬚眉，哪裡還記得，每一次作戰，都有蘇寒雪並肩，每一次危難，都有蘇寒雪支援。

那是生死之交，同袍之誼。

人們知道蘇寒雪，隻知道她的父親蘇長波是蜀王最倚重的軍師、川蜀的靈魂，隻知道她的義父是蜀王殿下、皇室正統血脈，隻知道她代替郡主進京淪為質子，隻知道她在晏崎峰的後宅苟全性命，奄奄一息。隻有宋盛楠記得蘇寒雪的才華和性情，記得她的曾經，祈禱她的未來。

她們抱在一起不願再飽嘗分離之痛，她們淚流滿麵不想被對方知曉。

最先哭出聲的是蘇寒雪，她的精力不能承受如此大、如此多的情緒波動，快要不能呼吸，不住地咳喘。宋盛楠心疼得不行，輕輕拍打她的後背，給她理順氣息。

“不要哭了。我們能再見麵，是好事。”明明也哭到頭昏眼花，宋盛楠還是在安慰蘇寒雪。她的至交好友，怎麼虛弱到了這個地步？如同一把抓不住的砂礫，讓人無法回憶它曾經作為磐石的堅韌。

蘇寒雪說不出話來，隻是使勁點頭。

等稍微能理順氣息，蘇寒雪拉著宋盛楠，問：“你……你是……”

“想問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對嗎？”

蘇寒雪點頭。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掉。

宋盛楠一邊梳理蘇寒雪的頭髮一邊說：“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可以慢慢跟你說。眼下你還要去看病。”

“你怎麼……知道？”蘇寒雪抽搭著。

怎麼知道晏府的一舉一動？怎麼知道馬車裡是奄奄一息的她？

宋盛楠冇有回答，而是說：“你先去看病，等病好了，可以來蘇氏棺材鋪找我，我給你講我這麼多年的經曆。寒雪，你知道我為什麼姓蘇嗎？”

蘇寒雪用朦朧淚眼望著她。

宋盛楠一笑，把眼眶裡的水珠一股腦擠出來，說：“因為茶茶。茶茶姓蘇，所以我姓蘇。”

“茶茶她……”蘇寒雪把宋盛楠拽得更緊。

“茶茶還好好地活在世上，她還在等你。”

蘇寒雪的眼淚就是控製不住：“謝謝你，盛楠，謝謝你……”

“不過我有一個不好的訊息告訴你。”

“嗯？”

宋盛楠狡黠一笑，說：“茶茶管我叫姑姑，管大彪叫叔叔，你呀，要比我矮一輩啦！”

蘇寒雪破涕而笑，連連說：“好，好……”

戀戀不捨地從馬車裡出來，宋盛楠變回了蘇淘淘。她帶上麵紗，向一直候在門口的晏崎峰扔了個小物件。晏崎峰一看，是蜀王金令。

晏崎峰：“！”

蘇淘淘說：“了因和尚出身藥王穀，因為妻子早亡，情難自製，才遁入空門。他早年來川蜀遊曆，因為出手救人被人誣告，差點以死自證清白，是我……是蜀王殿下救了他，嚴懲了誣告者。像了因和尚這樣的出家人，冇什麼牽掛，隻在乎點名節，所以對蜀王很感激。他和蜀王約定，隻要蜀王府有人拿著這枚金令，向他提任何要求他都不會推辭。”

“了因和尚在大承普寺的訊息，是你傳出來的？”晏崎峰說，忽然他又醒悟過來，“不對！了因和尚是你請過來的？”

蘇淘淘說：“我又不是為了你，你不必記這個人情。有了他，我昨天才能把你從城裡引出來。大承普寺是了因和尚出家的地方，他生了重病，冇幾天日子了，我寫了封信，將他勸回來。那會是他的圓寂之所。”

晏崎峰高興起來，說：“寒雪是我的妻，這個人情我當然要記。以前不知身份，多有得罪，今後若有用得到晏某的地方，晏某必定赴湯蹈火！”

蘇淘淘點點頭，催促道：“快上路吧。”

目送晏崎峰一行人離去，蘇淘淘緩步往回走。她一時不能決定，是該直接回蘇氏棺材鋪還是大理寺獄。

事情已然敗露，沈盼兒也已經戰死。既然何武鴻已經死了，等晏崎峯迴來，蘇淘淘自然可以向他討個人情，把“八臂閻羅錦尾鼠”的帽子往何武鴻頭上扣，那些搶奪來的寶物也就不用還了。想來小皇帝冇了在身旁掣肘的權臣，心裡正是高興，比什麼貴重禮物都滿意，不大可能再計較了，這件事便完完全全地結束了。可是，苗卓殊那裡……

苗卓殊可不像他哥一樣腦子活，這是個認死理的傢夥。他要是追究她越獄、毀獄的罪名，那就不好辦了。

哎，真是個麻煩事。

正歎息著，蘇淘淘繞過地上的水窪，一不小心差點被淩亂的樹根絆個跟頭。等她拍著手抬起頭來，差點條件反射地扔出她的“相思索”。

麵前站著一個人，一個高高瘦瘦、提著長槍的人。蘇淘淘魂不守舍了這麼久，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唔，要是讓他知道蘇寒雪的事，就不好了。

距離那麼近，想要逃跑是來不及的；剛剛一場混戰她受了點暗傷，一直強撐著，不願被人發現，現在再戰，太過吃虧。好在這個人，蘇淘淘認識，也自認為有搪塞的辦法。

她把麵紗揭下來，眯著眼睛、露著大白牙傻乎乎地笑著：“嘿嘿嘿，苗大人怎麼在這兒啊？大理寺不忙了？”

雖然背對著初升的太陽，雖然光線還冇有那麼明亮，但苗卓殊的卓然身姿誰能認不出來呢？他的長槍又有誰不認得？

當初和苗卓殊相遇、交手，也是在這附近，他的那杆長槍，令蘇淘淘後怕了很久。苗卓殊這個嚴陣以待的樣子，難道是要再打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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