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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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方已經短兵相接。

聽到如此雜亂的聲音，蘇寒雪怎麼還能安然躺在馬車上？她艱難地爬起來，試圖透過車門探出頭。晏崎峰棄了戰馬，縱身一躍，站到馬車上。他對蘇寒雪說：“回去躺著。”

若是放在四五年以前，這個和宋盛楠並肩而戰的姑娘怎麼可能縮在狹小的馬車上、躺在柔軟的被褥裡偷生？一把斷魂槍呼呼生風，自能挑下千百豪雄。可惜，現在不是四五年前。

蘇寒雪藏在馬車裡，仰望著把她小心護在身後的男人。

對方粗略一看，應該有一千人左右，晏崎峰一方隻有不到兩百人。巨大的兵力差讓對方兵馬很快繞過重重阻隔，殺到了馬車前。

蘇寒雪還從冇見過晏崎峰作戰的樣子。他手握長劍，大開大合，縱橫不敗，早已不是當年學堂上因為輸掉馬球比賽而哭鼻子不見人的男孩。

那是身上揹著無數亡魂、在黑暗中獨自行進多年的萬軍將帥，是救了她性命的丈夫。

她不想欠他的情，卻必定要欠他的情。誰都有資格說後退，說放棄，蘇寒雪不能。

越來越多的人圍殺過來。晏崎峰好似被釘在了馬車上，巋然不動。

可是，該怎麼殺出去呢？

正在晏崎峰有些焦急的時候，忽然發現敵人的後方發生了動搖，不知道哪裡的“朋友”以更大的範圍朝著他們包圍。他最初還不能確定，等那些“朋友”愈殺愈勇，才逐漸定下心來，隻是手上的力道和速度不減，死死地守著被刀劍包圍的馬車。

鄒雲呈和高明朗自然也立刻發現了第三方人馬的存在。他們冇想到，會有一支隊伍從天而降，成為晏崎峰強有力的支援。

那些人人數不多，也就百十來人，但個個勇猛，且非常善於近距離搏殺。他們的手上都冇有火把，隻有鋒利的白刃；他們身上冇有鎧甲，隻有迷惑人的夜色。

他們不是軍中人，用的不是軍中力道十足的招式。他們都蒙著麵，用戰場上罕見的暗器和短刀狠辣地取人性命。

你看吧，最顯眼的就是那個比普通人高一頭的魁梧男人——對，那是蘇禍。他的手上是一把半人多高的開山斧，砍殺敵人猶如砍樹。被這把開山斧波及到的人不是斷頭就是斬腰，五臟碎裂，絕無活路。

你看吧，殺人最多的當數那個一手拿著短刀一手套著“相思索”的人——對，那是蘇淘淘。她站在蘇禍身邊，更顯得嬌小靈敏，腳下的屍身卻很快排成了肉牆。她的短刀不知道是什麼打造的，就是碰上鄒雲呈的力有千鈞的長刀也不會退縮，反倒靈巧地壓製住長刀，用右手的“相思索”一勾，便將鄒雲呈的腦袋勾了下來。

你看吧，有兩個使用暗器的年輕人——對，那是歸家兄弟。他們一左一右，搭配得天衣無縫，且不說麵前的敵人，就是揮刀砍向馬車的人，也被他們射中後心，一命嗚呼。

還有神箭手，像串糖葫蘆一樣一箭兩人，箭無虛發；還有毒丫頭，一把藥粉送掉了多少四處逃竄的冇頭蒼蠅。

鄒雲呈和高明朗帶著他們的麾下將士也不甘示弱。仗著人數的優勢，他們默契地使用“車輪戰”，意圖將前後的對手耗死在樹林中。他們當中也有身手不凡的人，也有百發百中的人，也有行動靈活的人。結果尚未揭曉，他們不覺得這是一場註定的失敗。

又是一股血腥氣。

晏崎峰不喜歡血腥氣，他知道，蘇寒雪也討厭血腥氣。他想讓蘇寒雪離死亡遠一些，可惜，他現在還冇有能力做到。

人們總會咒罵虎豹殘忍，斥責豺狼凶惡，嫌棄狐狸狡猾，恥笑鼠蟻貪婪，殊不知，人纔是世上一切殘忍、凶惡、狡猾、貪婪的集合，懼怕任何的失敗，拋下最大的賭注，索求無限的利益。他們的頭腦、眼睛、四肢，無不為此而存在，他們的靈魂，無不為此而跳動。

情誼累人，名利害人，仇恨掩蓋人。

直到高明朗因為試圖挑戰晏崎峰而被晏崎峰砍掉腦袋，倖存的兩三百個試圖偷襲的士兵們才意識到冇了決一勝負的必要。他們不敢再麵對那帶血的兵刃，慌忙扔掉自己手中的武器，四散逃命。

一場小型的埋伏戰，就這樣草草收場。

天邊泛起了微光，清晨溫和的風無差彆地吹拂著世間的所有事物，無論活著還是死亡，無論正義還是邪惡，無論高貴還是低賤。

支援晏崎峰的蒙麪人在一聲短促的哨聲之後，轉眼融入到黑沉的樹林中，就連魁梧的蘇禍也離開了，隻剩下蘇淘淘一人。

蘇淘淘從林子裡走出來，讓清晨熹微的光亮灑在身上。她還蒙著麵，不敢坦然麵對所有人。

晏崎峰收回佩劍，卻還站在馬車上，俯視著蘇淘淘。

“謝謝。”晏崎峰說。

蘇淘淘也很疏離：“謝我殺了何武鴻和你的副將，還是謝我來救你？”

“我知道和我合作的人是你。不過，我該如何稱呼你？蘇掌櫃還是盛楠郡主？”

“在京城裡，我就是蘇淘淘，”蘇淘淘說，“我想見寒雪。”

晏崎峰從馬車上下來，給蘇淘淘讓路，但還是守著馬車，冇有遠離半步。

蘇淘淘的手緊緊攥成拳頭，她還是抑製不住地激動。曾經朝夕相處的好友多年不見，不知道有多少心酸往事相互訴說。可留給她們的時間少得可憐，她們必須收斂複雜的情緒，長話短說。

蘇淘淘揭開臉上的麵紗，鑽進馬車。

馬車裡，早已靠著模糊的身形動作判斷出蘇淘淘身份的蘇寒雪，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早早攀上馬車車門，等著蘇淘淘靠近，尤其聽到熟悉的聲音，她更是情難自控。等蘇淘淘撩開車簾，蘇寒雪便搶先一步把蘇淘淘抱在了懷裡，隻是蘇寒雪太瘦太虛弱，幾乎要融進蘇淘淘的胸膛。

一個是死了太久的鬼，一個是活了太久的魂。當她們靠在一起，纔有了人的溫度。世界，好像隨著新一天的到來而重新被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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