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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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苗卓異準備抬腳進門的時候，苗卓殊擋在苗卓異麵前，說：“大哥，案子尚未理清，你還是不要提早接觸的好。等過兩天結案，我再向大哥稟明原委。”

苗卓異表示很驚奇，他瞧了一眼商孟凡，轉而注視著苗卓殊說：“原來苗大人以為我是來添亂的。自從做了官，你成熟了不少啊。”

苗卓殊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不足片刻就消散得無影無蹤了。他哥是誇他“成熟”嗎？他哥是在罵他膽大包天、不識好歹、自以為是、蠢如豬狗！

苗卓異是什麼身份？天子老師，丞相門生，朝廷高官，就是比他官職高的老臣，也不會在他麵前說個“不”字。苗卓殊若不是他的親弟弟，就因為這句傻愣愣的反對，腦袋搬家指日可待。

苗卓殊閉了嘴。

商孟凡賠笑道：“兩位真是手足情深。侍郎大人可不要誤會，眼下的兩個大案太引人關注，少卿大人也是怕給您惹來麻煩，而且大獄裡陰暗潮濕，不要臟了大人您的官袍。不過既然陛下對這個案子有興趣，正巧，下官要去提審犯人，侍郎大人隨下官去逛逛，也好給陛下說說笑話，免得被之乎者也、聖人之言掏乾了精神。”

苗卓異問苗卓殊：“苗大人以為呢？”

苗卓殊的頭簡直要埋進地底下，趕緊讓出寬闊的路來，說：“請中書侍郎隨意按查，不吝賜教。”

苗卓異故意先選擇了女囚室。苗卓殊和商孟凡都知道，他就是來看蘇淘淘的。

這個蘇淘淘對外宣稱是苗卓殊的未婚夫，就連晏崎峰將軍都知道，可見是個禍害，就算不是真正的盜賊，苗卓異也會讓她成為必死之人。

囚室裡確實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分辨不出來的複雜的臭味，偶有老鼠清脆的叫聲，突兀地迴盪在囚室裡，令人渾身不自在。苗卓殊手上的扇子冇有停歇，偶爾還會用袖子遮擋口鼻。

三麵圍牆，牆體材質特殊，絕對堅硬，上麵隻有高處一個小小的通風口，卻還要加上兩道圍欄，囚室的設計是很有保證的，出自機巧大師常楓林。這還隻是小兒科，刑部大牢也是他的手筆，還有皇宮藏寶閣、先帝寢陵和京城周邊幾座廟宇，都是他監工完成的。

蘇淘淘的手上、腳上都帶著鎖鏈，好在鎖鏈不算太短，能讓她勉強夠到囚室的鐵圍欄。地上鋪了一層乾草，在冰涼的石床上聊作被褥。

她的傷有些進展，卻遠遠冇有痊癒。她渾身淩亂不堪，比乞丐還要狼狽。她要不住地掏掏耳朵，以免鑽進去一隻說不上名字的飛蟲，咬傷了耳膜。

她不顧形象地箕踞而坐，背靠著牆壁，手上有幾根隨意拾取的乾草。

她在用乾草編織蛐蛐，可惜乾草太脆，不如新鮮的草有韌性，想要編好不太容易。手上細碎的草越來越多，蘇淘淘乾脆用嘴叼著，更加儘心地編織。她的表情如此專注而嚴肅，好像編好了手上的蛐蛐，就能實現一個令世人瞠目的願望。

她的腳邊，已經擺好了三隻草蛐蛐，個個栩栩如生。

聽見有淩亂的腳步聲走進，蘇淘淘抬起頭來。她看見商孟凡走在前麵做嚮導，不住地解說著；她看見苗卓殊綴在最後，像個犯了錯的孩童；她看見苗卓異搖著扇子，卻在和她對視的時候有了明顯的停頓，表情也有了短暫的慌張。

她一下子滾到地上，揚著手，由著鎖鏈因為撞擊而發出連續不斷地脆響：“大人！苗大人！我真的是冤枉啊！苗大人，您不願娶我沒關係，我退婚，退婚還不行嘛！苗大人，我身上還有傷呢，特彆疼，特彆特彆疼啊……大人救我啊……”

苗卓殊更是臉紅，他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躲個千兒八百年，最好連骨頭都爛在裡麵！

商孟凡一直保持著笑容，說：“這個就是蘇氏棺材鋪的女掌櫃，名叫蘇淘淘。她油嘴滑舌，冇有一句話可信。侍郎大人彆見怪。”

“您就是苗大人的哥哥——老苗大人吧？”蘇淘淘繼續在地上滾，惹得一身乾草、滿頭泥土，“大哥，您可給我做主啊！我真的是無辜的啊……”

苗卓殊忍無可忍，對著鋼鐵鑄成的欄杆就是一掌：“閉嘴！”

嗡~

鋼鐵打造的欄杆發出一聲悲鳴。

蘇淘淘立刻就不喊叫了，撇撇嘴，小聲嘟囔：“閉嘴就閉嘴嘛，那麼大聲乾嘛？嚇著我冇事兒，嚇著我的夥伴就不好了。”

應景的，蘇淘淘的“夥伴”——躲在牆角的一隻小老鼠“吱”的一聲，從她的囚室閃出來，掠過苗卓殊的鞋麵，往彆的囚室去了。留下蘇淘淘黯然傷神。

不知道苗卓異是被苗卓殊暴躁的一聲嚇到，還是被肆無忌憚的老鼠噁心到，他冇來得及看不遠處關押的沈盼兒，就跟著商孟凡快步去了男囚室。

大理寺獄並不大，這裡關押的是有嫌疑但是尚未被定罪的人們。苗卓異很快就見到了蘇禍和劉三秋。

苗卓殊很奇怪，自家大哥在見到蘇禍之後，立刻喪失了繼續按查的興趣，而是說：“忽然想起丞相大人說，一會兒兵部會遞上來一封奏摺，需要跟我研討一番。苗大人說得對，既然是大理寺的案子，我還是不要摻和為好。還請兩位早日破案，不要讓陛下在聖壽時丟了顏麵。”

商孟凡自是不敢、也不願留他，妥帖地送他上了馬車。

躲在馬車裡，苗卓異纔敢丟開摺扇，撥開手指，望向汗涔涔的手心。他從來冇有如此緊張過，就像一位老者，猛然看到兒時險些葬送性命的水池。

那是刻骨銘心的恐懼，不可輕易對人提起。

撥開馬車的車簾，他看見自家傻弟弟騎上高頭大馬，轉眼消失在人群中。他消失的方向正是晏崎峰家的方向。

苗卓異知道，弟弟去尋晏崎峰了。他想在晏崎峰——或者說蘇寒雪那裡得到一個答案，但苗卓異肯定，晏崎峰這次不會讓他再進門，他也不會給苗卓殊這個答案。

晏崎峰不會，苗卓異也不會。

晏崎峰不會告知苗卓殊，是因為他要保護蘇寒雪——雖然蘇寒雪不一定明白。

苗卓異不會告知苗卓殊，是因為他要保護蘇淘淘——雖然蘇淘淘不一定感激。

苗卓異的思緒，又飛到了四年前的仲秋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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