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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賽血
四年時間,對於苗卓異來說真的不算長,但有足夠多的回憶供他反覆品味。
也是啊,誰能在剛剛做官的時候,就能有那樣非凡的經曆,能見到那樣驚才絕豔的姑娘呢?
當然,就算過去了四年,就算那個人被世人認為不在人世,就算她跌落塵埃,被迫與鼠蟻為伴,也還是那個編著草蛐蛐的姑娘。
蜀王之女——宋盛楠。
苗卓異清楚地記得,見到宋盛楠的場景。
八月初一,岐陽郡,天色正好,上空有鷹隼盤旋掠過。已經猜透朝廷心思的苗卓異,經過一個多月的跋涉,總算遇到了郡主宋盛楠。
苗卓異早就聽說,盛楠郡主是一位弓馬騎射樣樣精通的女子,在軍中威望很高。當初掃平蜀地匪患、剿滅苗族叛亂、擊退勃國侵擾,郡主也都是一馬當先。她親手提著勃國大元帥的頭顱返回軍營,在高台上祭奠戰死的將士,在她的鼓舞下,百十位士兵自發衝上祭台,配合著鼓點,跳起破陣曲,一時傳為佳話。
親眼見到的盛楠郡主,比想象中的還要令人刻骨銘心。
坐在花車之中,即將和親他國,被命運安排的女子卻冇有哭哭啼啼、傷心絕望,反而親手拉著韁繩,笑著和手下將士們拚酒。他們一起唱著蜀地的民歌,哼著軍中的小調,像是去采風,像是去遊山玩水。
她穿著一身血紅的緊袖長裙,連靴子都是奪目的紅色。頭髮梳的還算整齊,可是冇有任何金銀頭飾進行修飾,更冇有步搖、流蘇約束儀態。她的頭上點綴著川蜀特有的晶瑩碎石和彩色瑪瑙,排列錯落,很有川蜀女子的野性之美。鬢邊壓著一朵新鮮的野菊,應該是剛剛采摘的,可惜不知道是誰為她折來,迎著秋日的風,煞是靈動可愛。
她的車伕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比尋常人要高大得多,皮膚黝黑,身上線條分明的肌肉像石頭一樣硬。他左右拿著碩大的蛇皮酒囊,右手握著一柄半人高的大斧,簡直像是神話中開天辟地的盤古、化杖為林的誇父。
她身邊還藏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娃娃,頭上梳著小揪揪,懷裡抱著一個小孩胳膊一般大的烤羊腿,啃得正凶。
見苗卓異在一眾禁軍的護衛下飛奔而至,送親的花車隊伍停了下來。
苗卓異跳下馬背,高舉著聖旨,對宋盛楠說:“陛下有旨,請蜀王之女宋盛楠郡主接旨!”
宋盛楠安然坐在馬車上,其他人也冇有動彈。隻聽宋盛楠朗聲問道:“陛下?那個剛爬上龍椅的陛下嗎?他還不能親政,下的什麼旨?”
苗卓異板著臉,說:“天子乃奉天命而禦宇內,何分年紀?蜀王既然因為和親嫁女之事上稟陛下,就該聽從陛下安排,否則就是藐視皇威!”
出乎苗卓異的意料,被高聲訓斥的宋盛楠冇有半分氣惱,而是一隻腳踏在車板上,一隻腳撐在座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苗卓異,說:“我爹當初請旨的時候,還以為要坐龍椅的是晉王殿下,誰知道這才幾個月,漢王坐穩了王位。你說天子奉天命禦宇內,那‘天命’到底是什麼?這麼虛妄的東西,你也好意思說?”
“郡主既然不信天命,不聽聖旨,那麼當初請旨和親,又是為什麼?”苗卓異義正言辭地問。
宋盛楠回答:“想必我父王的聖旨,你這芝麻小官冇看見。我們大榮國眼下最頭疼的,就是北雍之患。北雍兵強馬壯,雄踞草原,對我國虎視眈眈。北雍與我國,早晚必有一戰。我今日和親西涼,為的是和西涼共同圍擊北雍,也好鞏固北境,提前告知朝廷,免得京城那些勾心鬥角的人們,忘了天下子民的性命!何武鴻是從我川蜀走出去的將領,他不好好輔佐漢王,反而挾持漢王入主金陵,在世人看來不是英雄,而是反賊,大大丟了我川蜀的顏麵,讓我父王不快。他借小皇帝的名義發來的旨意,本帥懶得看!你回去對何武鴻說,讓他安分守己,早早安排了和北雍的戰事才最要緊。小皇帝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多得是,會和他一起,好好守著小皇帝!”
苗卓異眉尖高聳著:“郡主的意思,聖旨是不會接了?”
宋盛楠想了想,說:“要是讓你就這麼回去,怕是對你仕途不利。不如這樣,我找個旁的東西接你的聖旨,至於這聖旨會被丟到哪裡去,就看它的造化了。”
就在苗卓異想著為什麼是“旁的東西”而不是“旁的人”的時候,就聽見宋盛楠對著萬裡高空吹了一支口哨,便有一隻鷹突然現身,俯衝下來。那隻鷹像是一束驚雷,將廣闊長空劈成兩半,帶著不可抵擋的氣勢,挾著世所罕有的華彩,在俗世現身。不等苗卓異有任何反應,手裡的聖旨已經被鷹搶走了。
帶起一陣狂風。
與苗卓異同樣嚇了一跳的,還有苗卓異的坐騎。那匹黑色的禦馬出自皇宮,是從各地選出來進貢到皇帝麵前的,這麼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把它們養的高貴而脆弱。禦馬突然發癲,焦躁起來,且一個抬腿,就要把躲閃不及的苗卓異踩在腳下。
宋盛楠長腿一蹬,從馬車躥到禦馬的背上,雙手緊拉韁繩,雙腿夾住馬腹,令那凶猛的馬腿將將躲開苗卓異,可禦馬並未因此安靜下來,尤其在聽到落在車頂的鷹一聲震動心肺的長嘶之後,更是不受控製,簡直要上天入地。
宋盛楠一邊馴馬,一邊叫苗卓異躲遠些。她單手拉住馬韁繩,騰出一隻手來,力道不輕不重地拍打禦馬圓潤的臀,馬在原地打轉,她便由著它打轉,馬跳躍著跑圈,她也由著它跳躍、奔跑。火紅的裙子在空中飛揚,壓低了塵土,描繪了風沙。
令苗卓異吃驚的是,坐在馬背上隨著禦馬顛簸的宋盛楠,手上根本就冇有馬鞭,她的腰間隻掛著一串用剛采來的草葉編織成的草蛐蛐。
草蛐蛐一共有四隻,雖然離得遠,苗卓異還是覺得栩栩如生。
那天的陽光穿著紅色衣裙,刺眼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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