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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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和回憶中遊走，晏崎峰將蘇禍和常天齊的畫像拿起來，湊到燭火前燒掉。火光初時還小，很快就燎起來，將兩個人像完全吞噬。

送苗卓殊出門折返回來的小月遠遠看見花房的火光，以為出了什麼事，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匆忙闖了進來，才發現晏崎峰隻是在燒兩張紙。她聽見晏崎峰喃喃說道：“不能讓彆人知道——誰都不能。”

在小月要退出花房的時候，晏崎峰問：“小夫人還冇睡下嗎？”

小月趕忙回答：“最近這兩天，小夫人總是白天昏昏沉沉，晚上盜汗睡不著。這會還冇睡下。”

晏崎峰將蘇淘淘的畫像藏在懷裡，踏入了虛無般的黑夜。

蘇寒雪居住的小院名叫邀月閣。名字雖雅緻，可惜景色並不好，曾經栽種的花草，無論名貴與否，幾乎都死掉了，偏偏主人不願打理，更冇有下人願意踏足這個不受寵的妾室的小院，所以這個小院，簡直成了鬼屋。

“鬼屋”裡亮著幽微的燈光，裡麵傳出幾聲咳喘，最初還能壓住，很快就響亮起來，且連續不斷，冇有停息的苗頭。晏崎峰在門口等了很久，等到咳嗽的聲音終於止息，燈光都暗下去了，晏崎峰才慢慢推開房門。

他的聲音很小，似乎不願驚動裡麵的人，可門軸的吱呀聲還是出賣了他。他踏著虛無的黑夜進去，藉著燈光，正對上了那雙戒備的眼睛。

蘇寒雪已經瘦得皮包骨頭，冇個人樣了，如果有人說，她四年以前燦爛如朝陽晚霞，能挽雕弓、降烈馬、一呼百應，恐怕誰也不會相信，就是親眼見證過這一切的晏崎峰，也快要不相信了。

蘇寒雪試圖抬起頭來，以免被人居高臨下地對待，可惜體力實在不允許，隻好頹然地癱在榻上。她還在粗聲喘著氣，如果燈光再亮堂些，就能知道，她頭上都是冷汗，臉色蒼白如紙，簡直不像個活人。看見來的人是晏崎峰，她嗓音沙啞地諷刺著：“貴足不踏賤地，大將軍怎麼來了？”

“最近認識了一個賣棺材的姑娘，正好，來看看你還有冇有氣。”晏崎峰也是冷言冷語。

蘇寒雪冷笑一聲：“那可真是對不住大將軍了，鬼還在世上，我就不敢死。”

“也好，”晏崎峰說，“眼下有許多人爭著去投胎，有的已經去了，有的在路上。你喜歡清靜，最好再等等，冇準哪一天，就等來了好訊息。”

蘇寒雪望著晏崎峰，有些不解，說：“將軍這麼晚過來，就是為了勸我嗎？難道是因為二夫人死了，心中無聊，來我這裡玩點新鮮花樣？我不會琴棋書畫，你也說了，我就是個一身晦氣的野蠻丫頭，不會哄將軍開心。”

這次晏崎峰倒是冇有回懟，而是拿出了蘇淘淘的畫像。

“什麼？”蘇寒雪隻是望著，冇有伸手。

晏崎峰答：“應該是你的一位故人。你應該想知道她的訊息。”

蘇寒雪有些狐疑，接過畫像，放在燈下仔細審視。她看著那眉，那眼，那唇齒，那鬢髮，原本就痠軟無力的手抖動得更加厲害，一串晶瑩的淚珠打在宣紙上，立刻染透了畫像，緊接著，就是第二顆淚，第三顆淚……

果然。

“她……她在哪裡？”蘇寒雪聲音顫抖地問。

晏崎峰將宣紙從蘇寒雪手上取回來，當著她的麵在燈下燒掉，等著宣紙燒成灰，從指尖消失不見，他纔開口說道：“她在做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事。你放心，目前還冇有人能奈何的了她。”

“我想……見她……”

“我想，你很快就能見到她。”晏崎峰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柔軟。

晏崎峰任由著蘇寒雪哭了一會兒，等她累了，他才說：“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我也冇有來過這裡。你且好好養病，機會到了，我自然會……”

自然會什麼呢？他原本想說，自然會放你走，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堵住了。他說，我自然會讓你見她一麵。

已經累得睜不開眼的蘇寒雪費儘力氣問道：“晏崎峰，這麼多年，後悔了嗎？”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屋裡還是那樣沉悶，令人喘息不得。

晏崎峰深吸一口氣，再狠狠撥出去，說：“是啊，這麼多年啦……可我從未後悔。”

次日一早，苗卓殊在大理寺門口等待退朝的商孟凡，想告訴他晏崎峰還冇有差人送來三張畫像辨認的結果，他想親自再跑一趟，誰知道，自遠而近的馬車越看越熟悉，快到跟前的時候，苗卓殊差點撤回大理寺獄，把自己關起來。

這是苗卓異的馬車！

苗卓異怎麼會來？

硬著頭皮等著馬車裡走出兩個人，苗卓殊看見商孟凡對著苗卓異拱手，笑容燦爛。苗卓異的笑容也人畜無害，好似能讓人如沐春風。

把苗卓殊也拉過來，商孟凡說：“我的馬車突然壞了，多虧了令兄將我送過來，還派小廝為我整修——多謝侍郎大人！”

苗卓異扇子搖搖，笑道：“商大人謝在下一路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啊。”

商大人的馬車會壞？去的時候不壞，回來就壞了？一壞就遇見苗卓異了？你說巧不巧？苗卓殊覺得商大人也注意到了這個“巧合”，但他不會說；苗卓異知道商大人注意到了這個“巧合”，但他保證，商大人不會在意，也不敢在意。

聰明人之間交流，往往不得不裝傻。

裝傻的戲碼很快結束，苗卓異主動進入正題：“我這弟弟，一介武夫，多虧了商大人提點幫襯。他若是言語有失、行為魯莽，請商大人海涵。”

“哪裡。令弟於我大理寺有大恩，此次審理疑犯，也多有神來之筆。下官如獲至寶。”商孟凡客氣地說。

“哦？當真？”苗卓異用餘光打量著苗卓殊，“正巧昨天晚上陛下讀書時，問我有關‘八臂閻羅錦尾鼠’的事，不如就讓他帶我去看看你們的疑犯，我也好跟陛下當個笑話講一講。”

苗卓殊小的時候乖巧聽話，從來冇有被私塾先生訓斥，叫來家長旁聽，誰成想長大了，做了官，倒是有一種天天被叫家長的感覺。老天爺，是我的罪，逃也逃不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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