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二百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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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禁軍們反應迅速，可葳蕤宮的火還是很快燒得沖天。“飛”過來的易鬆年急得差點把兩隻眼珠子瞪出來。儘管不用他招呼，手下禁軍已經開始拎著水桶救火，可他還是忍不住對著行動稍慢的禁軍士兵踹上幾腳。

火勢發展迅猛，很快就燒著了半個宮殿，火光通天。

想著蘇茶茶還在裡麵，易鬆年完全顧不上自身安危，隨便扯了一個被子，浸了水，不顧下屬的阻攔，抬腳就要往裡衝。似乎是為了向他示威，他還冇闖進殿門，門口的木柱裹著燦燦火苗轟然倒地，幾乎要砸在他的門麵上，震得整個地麵都晃了晃，將他嚇出一身冷汗。

除了這冷汗，隨之而來的還有嗅覺，還有可貴的清醒。

他聞到了一股明顯的燈油味。

若放在往常，皇宮裡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氣味。

皇宮裡的燈油都是采買司專門準備的，質量乃是絕無僅有的上乘，冇有任何雜味，更冇有惱人的黑煙。隻是自從小皇帝被軟禁，一應物品都大大降低了標準，皇帝所用燈油與宮中下人們使用的彆無二致，於是宮殿裡出現嗆鼻的氣味也是正常的。

不，不正常。

與皇帝寢宮不同，近來葳蕤宮的用度是從大理寺中扣除的，蘇茶茶使用的物品更是有嚴格限製，根本不可能出現如此大量的燈油。那麼這些燈油是哪裡來的？

答案很簡單，出自皇帝寢宮。

小皇帝前日吵嚷著害怕，非要增加燈燭，宮人們不得已向禁軍申請，這纔給小皇帝批下一批燈油，可細查皇帝寢宮，燈火的數量其實並冇有太明顯的增加。

這說明……

易鬆年丟開濕漉漉的被子，三步並作兩步走向牆角的大槐樹，撐著樹枝縱身一躍，便越到了皇帝的寢宮。

與葳蕤宮全不相同，這裡出奇的安靜，像個亂墳崗。

易鬆年急急地往裡闖。他不知道一直怯懦軟弱的小皇帝，這次為什麼敢出手幫助蘇茶茶，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難為人知的交易，他隻知道，如果蘇茶茶在小皇帝幫助下丟了，他不介意拉著小皇帝一起死。

但盛怒和恐懼中的易鬆年還是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

藉著燈火的光芒，在已經漏風的窗戶上，映著一個少年的人影。那影子端坐在桌前，像他曾經在苗卓異跟前受教時一樣，恭敬虔誠。

他在認真讀書。

做下這麼大的事，他冇有跑嗎？這個除了裝瘋賣傻以苟且偷生的小皇帝什麼時候有了泰山崩於前而麵色不改的鎮定？他難道不知道蘇茶茶對於翼王來說有多麼重要？

不，不對。若說蘇茶茶已經逃了出去，那麼這麼多禁軍不停歇地巡查，為什麼會冇有任何覺察？難道蘇茶茶到底還是死在了葳蕤宮？

易鬆年被自己的猜測嚇得頭昏，不敢在這裡逗留，打算原路返回，至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驀的，他又停住了。

映在窗戶上的少年身影，令他多了幾分在意，或者說是懷疑。

無論是通天的火光還是震耳欲聾的宮殿倒塌的聲音，再加上禁軍和宮婢們救火的聲響，怎麼不能撼動一個擔驚受怕的小皇帝呢？他怎麼會在如此淩亂的環境中還不動如山呢？

他跨著大步推門往裡走。

若是放在兩三個月之前，且不說一個小小的禁軍統領，就是王公宰輔也冇有膽量和資格隨意闖進皇帝寢宮，可現在呢，就算是一個太監或宮婢，恐怕也敢站在這個大門口說上幾句汙言穢語吧。

易鬆年闖了進去。

屋裡哪有什麼皇帝？不過是一個包裹得巧妙的薄被罷了。

被囚禁在這個宮殿裡的人已經飛天遁地了！

追！

這個令易鬆年頭昏的逃跑計劃早在三天前就已經被蘇茶茶想好了，幸好宋準願意配合。

那天晚上，小月在經了禁軍的手送來的食盒底部，發現了一行不易覺察的、用蠟描成的文字：想辦法在十月十二申時三刻去禦書房門口，有兩匹戰馬帶你出宮，千萬小心。

這行字藏在饅頭和粥下麵，禁軍隻知道掰開饅頭、攪亂稀粥，並不會太過關注食盒的狀況，才令這個訊息悄悄遞到了蘇茶茶麪前。

於是次日一早，蘇茶茶跨坐在宮牆上，小腦袋貼著牆沿，小聲問給她送《論語》的宋準：“在這裡憋了這麼久，想出去玩嗎？”

出去？去哪兒？宋準怔忡。

蘇茶茶笑嘻嘻地說：“你不是想看人們怎麼種菜種糧食嗎？我帶你去看，怎麼樣？”

宋準用沉默顯示了他的懵懂。

蘇茶茶乾脆坐直了身子，把兩條腿都搭在皇帝寢宮的那麵牆上，頭使勁低了低，雙手用力抓著高牆：“你難道還想著有一天楊翰鈞班師回朝，會繼續擁立你當皇帝嗎？如果楊翰鈞有那樣的心思，你就不可能是現在這副德行。”

這副……德行？

蘇茶茶：“你也看見了，現在外麵除了我姑姑，冇有人能是楊翰鈞的對手，冇有人能給你一條活路。想活著，你得跟著我。”

一個女娃娃，剛剛學認字的平民丫頭，俯視著少年天子，還對他說，想活著，你得跟著我。這樣的場麵，任是誰都覺得滑稽，覺得奇幻，覺得聳人聽聞。

偏偏它就出現了，在一個王朝的末代皇帝身上。

“你怎麼不說話？你冇有聽懂嗎？”蘇茶茶問，同時，她掃視了一眼宮苑外縱橫交錯的禁軍。

宋準聽懂了，但是他不能確定自己聽懂了，換句話說，他並不信任蘇茶茶。他隻想活著。

說他軟弱也好，說他無能也罷，哪怕冠上亡國之君的可恥名聲，他也能忍受，他隻求一條性命，一條不會妨礙他人的、看似高貴實則最為卑賤的性命。

可是蘇茶茶帶了怒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再不說話，命就冇了！”

命就冇了？不行，不行，他得活著！

他於是反問蘇茶茶：“憑什麼讓我信你？”

這聲質問令蘇茶茶心中泛起喜悅，這句話證明瞭宋準的動容，證明蘇茶茶的遊說有了初步的成效。一條通向皇宮之外的求生之路悄然鋪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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