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第二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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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不知道晏崎峰信任她，而她，曾經根本不信任晏崎峰。

這是當然的。小月是樂管家養大的，樂管家夫婦待她如親生，甚至還早早地為她準備好了嫁妝，等著多年之後讓她嫁到一個好人家。樂管家為保護晏崎峰而死，那是小月親眼看見的。小月不明白，一家人——包括父親和府上的將領們——都被何武鴻逼死了，晏崎峰自己也淪落成了最下賤的奴仆，為什麼會對何武鴻卑躬屈膝、言聽計從？

小月對晏崎峰的所作所為不能苟同，與之相反，她很喜歡那個執拗又正直的姑娘。她看著那個姑娘掙紮求生，心疼又惋惜。雖說是伺候人的活計，但蘇寒雪從不會拿大小姐的架子，不會隨意使喚她，隻要有力氣行動，就不會給小月增添任何麻煩。反觀其他院子裡的“夫人”，仗著所謂的背景，總是欺辱打罵下人，甚至失手打死，找個亂葬崗埋了。晏崎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不會過多斥責。

小小的宅院，好像哪裡都有怨鬼哭嚎的聲音。

小月那時候覺得，虎豹的窩裡養出來豺狼，安寧侯後繼無人。

直到被何君強塞進門來的、舞姬出身的“三夫人”嫁進門來。

那是她嫁進門來的第五天吧，正是春末夏初的時節，她聽說邀月閣裡養了梔子花，就打發了人來要。小月知道那是蘇寒雪親手種的，不許旁人拿，三夫人冇得手，生了氣，便差下人來邀月閣打了小月兩巴掌，還打碎了一盆梔子花，惹得長久以來不願理人的蘇寒雪差點拖著病體出來砍人。

當天晚上晏崎峰從軍營中回來，聽說了這件事，在邀月閣門口訓斥了小月，還對著蘇寒雪的臥室諷刺了兩句，然後轉身去了三夫人房裡。小月原本還滿肚子委屈，不知道心裡罵了這對男女多少遍。

但是後來……

就在第二天早上，她聽說三夫人喝了不知道什麼東西，嗓子壞了。晏崎峰覺得晦氣，說那嗓音聽起來像唱喪曲，當著眾下人的麵，親自抽腫了三夫人的臉，還說以後再不會踏入這間屋子半步。

小月聽到訊息的時候隻覺得解恨，而當聽說他要在邀月閣旁邊修建一個花房的時候，才隱約察覺到了異樣。

果如她料想的那樣，花房建起來了，裡麵種了好些梔子花，香氣直飄到邀月閣來。後來邀月閣的花花草草都枯萎凋敝了，花房的花還是被打理得很好。梔子花開放的時候，一朵一朵高昂著頭，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小月這才意識到，雖然在外人眼裡，晏崎峰和蘇寒雪有很多很多衝突，有深仇大恨，每次見麵都會不歡而散，但每次都以晏崎峰被氣走結束。在漫長的“較量”裡，晏崎峰重複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好好活著，找我報仇”。

他們之間算起來有什麼仇呢？

難道不是說，“報仇”是虛，“活著”是實嗎？

窺探到秘密的小月不敢聲張，儘職儘責地代替一個在陰謀中徘徊的男孩，照顧在痛苦中浮沉的姑娘，直到那個夜晚過去，直到那個黎明降臨。

隻是可惜，年輕的男女在撥開迷霧、解除誤會、終於能攜手並肩而立之後，能度過的時光竟然那樣短暫。他們死在了一起，也葬在了一起，不知道算不算幸運。

今天，她看到了同樣站在樹上的蘇茶茶，那是蘇寒雪和晏崎峰留下的蘇茶茶。小月想，不管茶茶現在境遇怎樣、未來生死如何，她都會全心全意地照顧她、幫助她。誰能救她，她會當牛做馬地報答！

苗卓殊陪著蘇茶茶騎了一會兒馬，還算滿意。

蘇茶茶跟著宋盛楠他們一起生活的時候，確實冇有機會學習騎射，因為市井之中人多眼雜。不過在歸家莊生活的那段時間，有好些哥哥姐姐會教她，而且非常有耐心，所以蘇茶茶進步飛快。現在有苗卓殊的儘心指導，成果顯而易見。

隻可惜苗卓殊能在宮中待的時間不能太長，他要帶著這匹馬離開了。離開之前，他問茶茶：“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

蘇茶茶想了想，說：“冇有。不過，我能替彆人求些東西嗎？”

苗卓殊立刻就明白了蘇茶茶的想法，他抱著茶茶坐在石桌上，腰微微彎著，說：“茶茶，你有一顆善心是好的，聖人曾說，‘無惻隱之心，非人也’。人若是連善意都失去了，那就真的枉為人了。但是前人也說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要讓自己處在危險的境地中，否則不僅危害自己，也有可能禍及他人。茶茶，住在那裡的孩子是誰也救不了的，他的生死福禍不是我甚至我哥能說了算的。那是他的命，更是大榮國皇室的命。”

“那我呢？”

“什麼？”

“我也是囚犯，也決定不了自己的生死，可是你為什麼會幫我呢？”蘇茶茶仰著臉問，“苗叔叔，你做這些是為了誰？”

苗卓殊愣了一下，很快恢複常態。他直起身來，說：“原來你向我討要東西是假，套話是真。我為了誰？現在很多人都在問我，我是為了誰？我自然是為了我自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先前差點被你姑姑派來的人殺掉，現在很怕死，我隻想榮華富貴好好生活。對於你，我之前說了，不過是還存留著小小的善心，畢竟我們相識一場。”

“小月姐姐呢？”蘇茶茶不肯放棄，“她又是為了誰？我為什麼要信任她？”

苗卓殊的腰背挺得更直，說話前還有微不可察的歎息：“她比我高尚，我不過是成全她一腔忠勇之心罷了。”

蘇茶茶仰著頭，表示不明白。

苗卓殊卻不願再給她解釋，囑咐了兩聲就要離開。

蘇茶茶問：“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或許要等到從西北來的戰報送達京城的時候。”苗卓殊說。冇走幾步，他停下來，轉身又說：“你讓我送來的東西我會送來，但是下不為例。”

蘇茶茶唇邊勾出一個笑容來，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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