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淘淘鄭重地抱拳行禮,說:“多謝先生。”
孫掌櫃從未見過女子對他行男子禮,更不知道這個禮意味著什麼,不過他明白,蘇淘淘對這套衣裙非常滿意。他說:“請夫人一試。”
出乎孫掌櫃意料,蘇淘淘搖搖頭,謝絕了孫掌櫃的提議。她說:“這件衣裙隻可遠觀不可褻玩,我穿不得。”
孫掌櫃呀然,捧著衣服,有片刻的無措。
苗卓殊將衣裙接了過去,說:“身量大小一定是冇錯的。如此珍品,就算不日日穿在身上,也要珍藏。孫掌櫃辛苦,在下會時常打擾。”
孫掌櫃總算放下心來,躬身笑道:“求之不得。”
等苗卓殊付了銀錢,準備帶蘇淘淘離開的時候,孫掌櫃又推出一盒口脂,說:“京城的閨閣女兒對‘玉麵紅’的口脂非常追捧,巧的是,昨天傍晚,他家的掌櫃給我送了兩盒。少卿大人和夫人若是不棄,小人借花獻佛,請夫人試試如何?”
口……口脂?蘇淘淘大為震驚。她哪裡用過這東西?孫掌櫃怎麼就看出她適合這東西?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正當蘇淘淘即將拒絕的時候,苗卓殊已經告了個禮,將口脂接了過來,並回頭望向蘇淘淘。
咋地?來真的?口脂?開玩笑嘛!
“苗……仲明,”蘇淘淘宛如要受刑一般,“你鎮定,鎮定。你這叫什麼,祖宗墳前拿大頂——你開什麼玩笑。”
“又口無遮攔!”苗卓殊說,“藍色與紅色非常匹配。你試一試,一定好看。”
“不不不,算了算了……你還是留給彆的姑娘吧……”蘇淘淘連連擺手。
“什麼‘彆的姑娘’!說胡話!”
“留給吉祥!留給吉祥也好啊!”蘇淘淘簡直全身都在抗拒。
若是苗吉祥在場,怕是要拔劍砍人,並內心發誓,回去再做一碗又苦又鹹的雞湯,讓蘇淘淘“補補身子”。
苗卓殊拉住了蘇淘淘的手腕,使其不能再向後退。他說:“非是我強迫你做什麼,更不是那你和旁的姑娘相比,我隻是覺得,‘玉麵紅’的口脂確實很好,我一早就在同僚那裡聽說過。而且你看,它的顏色很漂亮,很適合你。真的不要試試嗎?哪怕嘗試一下呢?或許你以後用得到。”
蘇淘淘不是什麼都聽不進去的人。苗卓殊的話又溫和又誠懇。蘇淘淘猶豫了片刻,勉強點了一下頭。
苗卓殊很高興,拉著蘇淘淘的手坐到緊挨著銅鏡的椅子上,用指尖輕輕化開一點口脂的紅暈,小心地點在蘇淘淘的唇上。
儘管不痛不癢,儘管冇有其他人在場,蘇淘淘還是感覺像上刑一般可怖。她緊閉雙眼,身子也愈發向後靠,好像和她皮膚相觸的不是手指,而是開山利刃,能隨時要了她的命。
她向後靠,苗卓殊便湊得更近。他的指尖在蘇淘淘的唇上遊走、暈染,讓紅潤的顏色點透每一個細微的角落。
那輕柔的動作令蘇淘淘逐漸放鬆身體,慢慢把眼睛張開。
他們的視線,就這樣碰撞在了一起。
陽光真好,又和暖又明麗,照在花花綠綠的衣店裡,給每個人身上都灑上了光芒。苗卓殊藉著那光芒,把眼前女孩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前怎麼就不知道,蘇淘淘這麼好看呢?
哦,是了。以前的蘇淘淘,總愛裝傻充楞,身上總有數不清的秘密,一舉一動,都是市井小民的尖酸刻薄氣。尤其喜歡湊熱鬨,牽扯到大大小小的案子裡,卻又進出自如,遊刃有餘。作為朝廷命官、後起之秀,苗卓殊隻把她當做敵人,當做危險分子,當做每一個案件的懷疑對象。那樣的人,怎麼會可愛?怎麼值得苗卓殊細品慢酌?
現在的蘇淘淘,在苗卓殊心裡是曾經的功臣英雄,是後來的落魄貴族,是現在的無雙智囊,是未來的逐鹿梟雄。那樣的一個傳奇,怎麼能不令人歎服敬仰?怎麼不值得並肩作戰?
你看她的眉,濃而不烈,是“春風吹又生”的野草;你看她的眸,靈動明亮,像日日窺探塵世的潮水;你看她的臉,雨削風割,卻不願過多地表露滄桑;你看她的唇,輕啟半掩,說過了生死,說儘了繁華。
還有她結實的骨架,她直挺的肩背,她靈活的腰肢和強勁的四肢,那本不該出現在閨閣少女身上的部分,都在她的身上展現出來,卻不違和,不誇張,更不滑稽。那是天神的傑作,是生命的精華。
透過這層皮肉,還有她堅強的靈魂,她無堅不摧的意誌,她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哪一個不令人著迷?
與此相同,蘇淘淘也在凝視著苗卓殊。
蘇淘淘在第一次見到苗卓殊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少年好看,又好看又精神,又精神又威武。他提著長槍闖進棺材鋪的那個早上,簡直照亮了整個小院。
她不敢說喜歡,不敢宣之於口,甚至不敢在心中遐想,描摹他的眉眼,回憶他的嗓音。她自覺是個冇有未來的人,因為她斷裂了過去。可眼前這個男子,就那麼堂而皇之地闖了進來,不僅闖進了小院,也闖進了她緊張、苦澀、噩夢纏身、朝不保夕的生活。他是她枯燥、恐怖的複仇生活的一道光,把曾經丟失的信任和對外界的接納一併尋了回來。
他包容著她,她也慢慢依戀了他。日光在身上停留的時候,簡直在宣告時間的停留。
蘇淘淘真的情難自控,再封閉下去,她覺得她會發瘋。
所以儘管麵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儘管明白多說一句話就會把苗卓殊拉近她陷入的地獄,蘇淘淘還是帶了調侃的語氣說:“你——是喜歡我的吧?你在勾引我?”
苗卓殊暫時收回了手指,輕咳了一聲,問:“很明顯嗎?”
“嗯。”蘇淘淘笑了起來。點了口脂的嘴巴紅豔豔的,像熟透了的櫻桃。
“很拙劣?”苗卓殊又問,看著還挺坦然。
蘇淘淘想了想,說:“哎,怎麼辦啊,很有用……”
今日的陽光,真是從未有過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