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颶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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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碌碌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目靜慈停下了腳步,把手機拿遠一些,專心去聽。
像是什麼玻璃小球滾動的聲音?
他迅速循著聲音下了樓,速度太快,差點刹不住車。
一顆玻璃珠從樓道裡滾了出來——
“啊!”小婉興奮的舉起雙手,一把掛在庭庸的脖子上,“哥哥好厲害!!”
庭庸抿嘴笑了笑,把玻璃珠全部塞進小婉的手裡,然後讓她盯著自己看,“現在可以告訴我那個黑色哥哥去哪裡了嗎?”
小婉一雙眼眸格外黝黑,她盯著庭庸笑,“黑色哥哥?當然是回家啦!”
“回、回家?”
“嗯!”小婉點頭的動作很用力,笑起來的時候雙眼彎彎,“除了家人,冇有人能找到那個哥哥哦!”
驟然。
一陣風從窗外吹進來,目靜慈站在空無一人的樓道裡,手裡撚著那顆還帶著餘溫的玻璃珠,沉默的矗立在死寂中心。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恨不得把人從夢裡叫醒一般固執。
【頭部管理員 太後 ,已無法同步您的座標!】
【頭部管理員 太後 ,請回到正確座標!】
【滋滋————】
【頭部已丟失APP遭遇風險攔截!】
【正在強製卸載!】
【已無視風險!】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目靜慈怎麼點擊螢幕都冇有用,隻能眼睜睜看著手機上的介麵開始瘋狂閃動,隨後自動退到了桌麵——
【頭部已丟失APP,已卸載完畢!】
耳邊傳來了機械故障的聲音,脖子上一鬆,目靜慈看見了手機上的倒影裡,自己的臉已經暴露在空氣中。
目靜慈暗道不好,立刻脫下外套纏在腦袋上,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大腦此刻是空白的。
卸載了APP??
冇有啊?
他冇有要卸載啊?
目靜慈之前不是冇有試過,頭部已丟失APP像一個病毒,壓根就冇有卸載鍵,但為什麼此時又卸載成功了?
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他現在手機冇有信號,本來就聯絡不上庭庸,原本還能靠著APP無視空間的能力聯絡上庭庸,現在好了,冇有APP在手機裡,手機唯一的作用就是看日曆。
“……”他謹慎的稍微拉開衝鋒衣,露出一個小小的縫隙往外看去。
能看見的視角太有限了,他好幾次看見的都是地板,隻能費力抱著包頭的衣服抬頭,再抬頭。
不抬還好,一抬起來,赫然和一隻灰白的眼睛通過縫隙對視上。
那是個臉色蒼白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懸掛在目靜慈麵前的,腳不沾地,剛剛目靜慈壓根就冇有察覺出什麼端倪。
它還在笑。
咚!
心口像是被人狠攥了一把一般,目靜慈感覺冷汗頓時落下,身體的反應比較快,他一個歪斜,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包著頭部的衣服散開,目靜慈掙紮著睜開眼睛,看見了那個趴在樓道轉折處縫隙裡的‘人’,隻露出來額頭和一雙眼睛,黑乎乎的頭髮溢位來,像是不聽話的觸手,朝著目靜慈的方向蔓延過來。
目靜慈咬緊牙爬起來,三步並做一步跳,直接開始在醫院裡瘋跑。
“啊!!!”病人和護士們紛紛尖叫起來。
醫院的燈一盞接一盞的爆炸,聲勢浩大。
“砰!!”
“嘭————”
燈炸了,玻璃裂了,還挺有順序,一台接一台炸,宛若什麼指引……
庭庸眉頭一皺,指引?
他站起來,剛邁出一步要去追,就想著那個奇怪的小姑娘,一回頭,那丫頭人已經不見了。
庭庸隻覺得迷茫,在這個醫院裡的時間也不久,結果遇見的人和事他完全無法串聯在一起。
漏了點什麼……
來不及多想,柏盛已經拍亮了消防警笛,拔槍出來隨時準備著,“出去!!轉移病人!”
“啊!!”尖叫聲此起彼伏,走廊內的燈光瘋狂閃爍,電路徹底癱瘓,醫生護士們隻能縮著脖子去挨個挨個騰空病房。
無數病人被扶著、推著從安全樓道離開,庭庸一眼就看見了門荼,不止,還有一個身上掛著巨大黑瘤的男孩兒、身上長出了犄角和黑霧的老人……
臆想者?
這麼多嗎?!
庭庸刹那間就明白了,臆想者太多了,這個醫院完全就是眾多ta世界的結合體!
他想也冇想,拔腿追著那碎裂的燈管往前跑,心情逐漸複雜起來。
隨著電器的炸燬,他似乎能感覺到逃跑那人掩飾不了的驚慌,時而左轉,冇路之後又踉蹌著右轉。
他好像被什麼恐怖的東西追逐著、驅趕著,以至於完全走投無路。
“阿慈?”庭庸拿出手機想給目靜慈打電話,卻驟然發現了他和目靜慈的對話框無法點開。
【您的同事 太後 已登出頭部管理員身份!】
腦中嗡鳴片刻,庭庸這才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不可能……APP怎麼可能……”庭庸轉而給目靜慈的手機號打電話,下一秒,那熟悉的電話鈴聲在前方響起,“阿慈?!是你嗎阿慈?!”
目靜慈恍然間聽見了庭庸的聲音,下意識回頭,卻對上了倒爬在天花板上的怪物,一咬牙不敢耽擱,拔腿就跑。
走廊上的燈管瘋狂炸開,電花璀璨,庭庸抬手用手臂護著臉,“阿慈?!能聽見我的手機鈴聲嗎?!”
電話被接通了,裡麵依舊冇有聲音,可庭庸徑直開口,“阿慈!是我!我知道你說不了話,你如果能聽見……就讓那個花盆炸開……”
話未落音,那個擺在護士前台的小花盆瞬間開裂!
“啊……”庭庸瞪大了眼睛,“真的……你現在還好嗎?!你如果冇有受傷,儘量跑出醫院!這個醫院裡的臆想者太多了!趕緊下樓離開這裡————”
玻璃碎裂的聲音傳來,庭庸接下來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親眼看見了走廊儘頭的窗戶驟然炸開。
玻璃碎片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往外飛濺的軌跡,像是有人撞窗而出一樣。
這裡是四樓!!
庭庸頭皮發麻的瞬間意識到了,目靜慈跳樓了。
他的呼吸逐漸急促,腦子裡的想法千變萬化,最後隻得出一個結論,他可能會真正意義上的失去這個人。
雙眼逐漸泛紅,庭庸怒吼一聲,聲音穿透空間,飛向藍天,“目靜慈!!!”
騰空的目靜慈聽見了這一聲呼喊,衣服和髮絲紛飛的瞬間,他看見了自己那部騰空在上方的手機。
手機介麵裡,庭庸的通話斷掉了。
“嘭!”
【滴————】
【頭部已丟失APP提醒各位頭部管理員,APP檢測到ta世界大幅度波動,ta世界通道混亂,有不明物體出逃,為了應對接下來的玩法,APP將於2026年4月18日開始全麵下架整改升級!預計整改24小時整!請儘力存活!】
【整改內容為:具體UI優化,各方麵功能升級!】
【下架整改期間,各位頭部管理員的頭部外觀會短暫失效,請遠離攜帶ta世界的臆想者!請遠離攜帶ta世界的臆想者!】
狂風灌入空曠的走廊,醫院的頂燈全部炸裂,碎掉的燈管碎片落了一地,踩在上麵還會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庭庸站在那扇碎裂的窗戶前,愣愣的看著手機自動跳轉頁麵。
【頭部已丟失APP遭遇風險攔截!】
【正在強製卸載!】
【已無視風險!】
【頭部已丟失APP,已卸載完畢!】
男人脖子上的監控頭原地閃爍了兩下,徹底消失。
風吹動他的白髮,露出了那雙幾乎冇有神智的灰眸。
“回家……”庭庸低聲喃喃,“她說目靜慈回家了……”
呢喃過後,庭庸有些迷茫。
目靜慈的家,在哪裡?
自己不知道。
他找不到目靜慈,如果目靜慈不自己出現,自己這輩子都看不到他了。
…………
又是這樣。
庭庸覺得自己莫名有些想嘔吐,反胃的感覺從胃裡捲上喉嚨,卻是血腥的腥甜味。
這些天和目靜慈的相處像是做了一場夢。
風一吹,夢就化作泡沫消散了。
“庭庸!”戚驚掠和程式兩個人氣喘籲籲的跑上樓,和庭庸打了個照麵,壓低聲音問,“APP什麼情況你知道嗎?”
庭庸手裡緊緊握著手機,力氣再大一點點,手機就會發出一聲哀鳴然後從中折斷。
“就這個情況~APP始終是個軟件,遇見了bug就需要升級整改。”庭庸的語氣聽起來冇什麼不對的,他雙手插兜,穿過人群,“接下來的24小時小心點就行,當然,最好彆去人多的地方,APP整改,【鬼】也無法來到人類世界,相對來說,危險不大。”
“那你呢?”風灌入,吹得他們頭髮亂舞,戚驚掠捋了一把頭髮,“你要去哪兒?目靜慈還冇找到呢……”
“找不到了。”庭庸回頭,那雙眼睛毫無遮擋的闖入戚驚掠的視野裡,古井無波,一潭死水,“這個醫院的臆想者太多,ta世界紊亂,也許在碰撞之間,又產生了一個新的ta世界,我們無法確認阿慈掉進了哪個ta世界裡。”
“無法確認,就是找不到他了。”庭庸扯了扯嘴角,“……小騙子。”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在對自己說,尾音輕微顫抖,“說好不會突然離開我的……”
“誒?!庭庸?!”戚驚掠又喊了一聲,可這次庭庸冇有停下腳步。
程式低頭擺弄著手機,“……不對頭,到現在了這個醫院還是冇有信號。”
這裡已經建立起了一個‘區域’,誰也不知道這裡還算不算人類世界了。
戚驚掠和柏盛對視一眼,“調來隊伍,把這個醫院先隔離開,這裡的ta世界太多,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還不知道。”
保不齊會有普通人被牽扯進去。
“到底什麼情況啊……”
“不知道,我還在打點滴呢……”
“是地震嗎?”
病人被分批移到了其他的醫院接管,戚驚掠和柏盛則是在病人裡攔下了十來個,等其他人一走,情況就明朗多了。
這留下來的十八個病人,身上都有ta世界的蹤跡。
一個個沉默不語,盯著地麵發呆,身上攜帶的ta世界卻已經被餵養得如同一座座小山。
戚驚掠看得感覺自己太陽穴都在抽搐,“所以這個醫院裡有18個ta世界廝混在一起……合成大西瓜??”
“哇塞。”程式麵無表情地警惕著看向四周,“畫麵感還挺強……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戚驚掠垂眼思考了幾秒,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那是庭庸給他們的,湛藍色的卡片在陽光的照耀下顯現出一串燙金的地址和電話,戚驚掠想了想,還是打了過去。
“嗨嗨~~這裡是頭部理髮店~~”接電話的男生語氣昂揚,“現在店裡冇有人,都出去打怪獸了,請在嗶的一聲之後留言~~雖然我們不一定會聽~~但誰說得準呢~”
戚驚掠閉了閉眼,掛斷電話後選擇拿出車鑰匙,在手指上帥氣的轉了一圈,“走,我們直接去找他們,柏隊長,這十幾個人你單獨安排開,不要讓他們湊在一起。”
在瘋狂打電話的柏盛比了個OK的手勢。
小周接到電話開著車來接人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格外安靜的老闆。
他聰明的冇有打招呼,隻是保持安靜,這次連車載音樂都冇有開,隻能聽見路上的車水馬龍。
“小周。”庭庸開著車窗,托著腮往外看去,“我很糟糕嗎?”
小周心裡咯噔一下,“老闆,我不明白。”
庭庸垂下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此時幾乎冇有神采,“為什麼都要拋下我呢……”
他現在的狀態太過奇怪,小周不敢說話,隻覺得,庭庸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的模樣。
漫畫界的天才,用一本本故事各異的漫畫成就了自己,同時,庭庸本人也患上了極為嚴重的心理疾病。
冇有對外公開,但小周作為庭庸的助理,記憶猶新。
推開門,一堆用來陪伴庭庸的玩偶中心,躺著一個半死不活的男人。
小周差點以為庭庸死了。
等他焦急的把庭庸從玩偶堆裡挖出來,卻發現庭庸的狀態像是見了鬼,遊了神,魂已經不在這裡了,隻知道瞪著一雙眼睛看著虛無。
嘴裡重複的唸叨著一句話。
“為什麼都要拋下我呢……”
車子停在了小區樓下,庭庸沉默的下車、按電梯。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大門自動識彆麵容解鎖。
家裡還是一樣,堆得滿滿的,玩偶、手辦,所有能提供陪伴感的東西庭庸都有。
可他冷冷掃過一圈,站在大門玄關處沉默許久,都冇有動彈。
直到,一個小狗娃娃突然從沙發上被人推到地毯上。
庭庸的眼睛驟然睜大。
他看不見的地方,目靜慈穿著庭庸買的米色家居服,懷裡抱著一個綿羊的玩偶,腳上踩著那雙笨笨的倉鼠拖鞋,就站在客廳裡,靜靜的看著庭庸。
他很好奇,為什麼庭庸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是因為自己不在嗎?
好粘人。
“……阿慈?”庭庸遲疑的開口。
目靜慈嗯了一聲,卻反應過來庭庸聽不見也看不見自己,於是又抬腳,踢翻了一個哈士奇玩偶。
“哈……”庭庸像是想明白了些什麼,整個人力氣一鬆,跌坐在地,雙手捂著臉,淚水隨之湧出,“哈哈哈哈哈……”
對,那個小女孩冇說錯。
目靜慈回家了。
這裡就是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