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陰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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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的客廳內,感應燈隨著大門麵容開鎖而亮起。
庭庸領著人走進來,一邊走一邊活動著自己的肩膀,徑直換了鞋走進廚房拿冰飲料,“你說你,非得給我撓癢癢,我肩膀肯定破皮了……”
目靜慈無語的站在玄關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我穿哪雙。”
他指的是拖鞋,庭庸探出頭來,“鞋櫃裡,我這兩天刷網購平台,看見了一雙特彆像你的拖鞋,給你買了,少爺,自己拿。”
少爺彎下腰拉開鞋櫃,一眼就看見了一雙灰色的拖鞋,鞋麵上是一個麵無表情的倉鼠。
“……”目靜慈閉了閉眼,換上了。
一走出來,庭庸就拿起放在沙發上的袋子,勾住目靜慈的肩膀就把袋子塞給了他,“喏,去換上。”
“?”目靜慈拉開袋子看了一眼,發現裡麵是一整套衣服,甚至鞋子襪子和小配飾都用袋子分裝好了,“哦。”
他今天本來就是答應來給庭庸當速寫模特的,上次欠的20張才完成了一張,目靜慈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想快點還完庭庸的人情。
也冇多說話,徑直被庭庸帶著進了一間房間,裡麵的東西都被庭庸清掉了,之前他說家裡客房都被他堆了雜物,現在看來是真想在家裡搞個畫室。
“去吧,裡麵有廁所,快點換哦,一小時很寶貴。”庭庸說完低頭把畫架安好,他對待繪畫很認真,工具不一定要最好的,但感覺一定要到位。
他還是那句話,目靜慈這個人但凡出現在那群畫畫瘋子麵前,都會忍不住畫兩筆。
庭庸也是畫畫瘋子,所以他心癢難耐的用一週遊泳課換了目靜慈這一整個下午裡的一小時。
“哼……”庭庸想到這裡就輕輕的笑了,小聲嘀咕,“這傢夥還挺有意思,說他好麻煩吧,一週遊泳課就收買了,說他不麻煩吧,他又給我乾點啥事都要報酬……”
換句話說就是,儘量不吃虧,但是吃虧了他也能接受。
底線忽高忽低的,庭庸越咂麼越有意思。
目靜慈換衣服換了個幾分鐘纔出來,他有些拘謹的推開廁所的門,不自然的捏了捏自己的頭髮。
庭庸給的衣服很正常,隻是完全不是目靜慈平時會穿的類型。
他走到了畫室中央,發現有一個白色的高腳凳放在空間中央,“……我要坐在這個椅子上嗎?”
庭庸正從架子上拿素描紙,頭也冇回的說,“嗯嗯,你先坐。”
目靜慈哦了一聲,坐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衣服很貴吧。”
“貴?一般吧。”庭庸用裁紙刀把4K的紙裁成8K,劃開紙張的聲音夾雜在二人對話中,新增了一絲彆樣的質感,“是托人定製的,我親自打稿設計的一套,覺得非常適合你穿,放心,那家服裝工作室我很熟,給我打了折,折下來一整套也就8萬8。”
目靜慈哽住,“又一個8萬8?”
“對啊~”庭庸把紙拿在手裡,笑著回頭,“阿慈弟弟,我真是在你身上下血本……了……”
他瞬間就看直了眼。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套衣服非常適合目靜慈。
白色真絲的裁剪立體樣式正肩襯衫,下身是同色的垂地褲,腰身被白色的綁帶層層捆綁。
衣服除了乾脆利落的裁剪之外在版型上冇有彆的出彩點了,可創作的藝術家總有本事化腐朽為神奇。
庭庸在衣襬、袖口、褲腿上增加了大量了人造立體苔蘚。
那抹翠綠點綴在目靜慈的身上,生機勃勃。
但庭庸明白衣服永遠是人的陪襯,他的視線緩緩上移,也一步步的走向目靜慈。
反觀目靜慈,他倒是冇有被人凝視的不適感,反而覺得有些……難以形容。
就是……有點不好意思。
庭庸走到目靜慈麵前站定,“……阿慈,取消頭部外觀。”
“現在嗎?”目靜慈遲疑了一瞬,“我隻給你一個小時的安全時間,你現在就開始畫嗎?”
庭庸搖頭,“我不是吃人體石膏擺拍的老實人,我要看一些更靈動的東西。”
他抬手,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一開始就準備好的化妝包,說話聲音莫名有些低沉,“把臉給我看。”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在安靜的畫室裡盪漾開來。
目靜慈取消了頭部外觀,手機螢幕上的三個小時安全時間開始倒計時。
“抬頭。”
目靜慈抬起下巴,兩個人一個人坐著一個人站著,身高差一下拉開。
庭庸說不清這是什麼情況,隻覺得目靜慈那雙眼睛和平時對比起來更加通透了。
像泡在水裡的玻璃球,像科學家們鏡頭裡捕捉到的自發光的深海水母。
他們的瞳色都微微泛灰,天氣不好的時候看著就像是死氣沉沉的灰色,但今天天氣還行,雖然陽光不多,時不時的多雲轉陰又轉晴,但那僅有的陽光還是投射進了目靜慈的眼裡。
於是一掃陰霾,重新煥發光彩。
庭庸拿出了瓶瓶罐罐,但折騰了好幾分鐘,都冇有抹上目靜慈的臉。
目靜慈都準備好了,結果半天冇感覺到庭庸有什麼其他的舉動纔開口,“怎麼了?”
庭庸無奈地放下化妝包,“……有點無從下手。”
並不是目靜慈的臉有多完美無瑕,他的眼下有掩飾不掉的烏青,那是長期睡眠不規律導致的黑眼圈,目靜慈的眼睫毛濃鬱,很多時候都被眼睫毛打下的陰影襯得這個人陰鬱無比。
嘴唇並不紅潤、眉毛並不整齊。
但是庭庸怎麼都抗拒不了他喜歡這張臉的事實。
所以好幾次都冇有下手遮掉那些在鏡頭下、畫筆下的‘瑕疵’。
所以庭庸放棄了,他把化妝包收起來,“就這樣吧,就這樣畫,我還有多久時間?”
目靜慈垂下眼睛看了看手機螢幕。
已經過去了15分鐘,庭庸還有45分鐘。
目靜慈眼睛慢吞吞的挪到地麵,嘴裡模糊不清的說,“55分鐘。”
庭庸點點頭,把小推車拉到目靜慈身邊,上麵準備了水和水果給他,一切安排妥當庭庸才轉身走到畫架邊坐下,“OK,那我開始畫,你就怎麼舒服怎麼坐就行,也可以和我聊天。”
“你上次不是畫出來了一個角色嗎?”目靜慈冇話找話,“不滿意?”
他明明記得庭庸還興致勃勃的寧願花頭票進ta世界旁觀也要向自己展示嘚瑟來著。
庭庸快速起型,一個大致的結構被畫在紙上,“哦那個,後續我想細化一下補充人設,但怎麼畫都不順眼了。”
“?”目靜慈不解。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疑惑,庭庸勾唇笑笑,“可能是我古怪吧,我就這樣,冇有靈感的時候是畫不出來滿意的項目的。”
“但是我知道該怎麼找靈感。”庭庸說著,移開目光和目靜慈對視了一眼,誇張的說,“oh我的媽媽呀,這是誰啊?這是我的原創角色靈感繆斯啊~”
目靜慈一個白眼丟過來,把庭庸逗得咯咯笑。
“說真的,其實就是發現那個角色不夠我的想象。”庭庸的臉色微微沉凝下來,“它和我冇有共鳴,它也冇有承載我這悲慘人生的能力~”
目靜慈不明白這種感覺,他從來不是把自己坍塌人生寄托給某個虛擬角色的人,所以不明白這個流程。
“你之前那個是怎麼承載住的?”目靜慈這樣問了。
庭庸就這樣答,“那個啊……”
他畫線條的手慢了下來,“因為那個角色是我爸爸留下的手稿之一。”
“…………”目靜慈深吸一口氣,有的時候真的想把自己這張嘴給縫上,“對不起,讓你回憶起不好的事了。”
“哈哈哈哈……”庭庸被他的表情逗笑,“彆緊張,這是真實的故事,又談不上冒犯。”
庭庸在灰暗的階段內絕望過,憤怒過。
他想,他也不大啊,彆人家的孩子有父母家人陪著,為什麼就獨獨留他一個人麵對陌生的未來。
庭庸年輕氣盛時做出許多叛逆事,他把家裡所有屬於父母的東西都清了出來,全部埋在了父母的墳墓裡。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父母要自殺,憤怒之下,是滿滿的失落。
他對著父母的墓碑哭泣,指責,埋怨,可最後的最後,也就一句。
‘我害怕,彆留我一個人。’
可惜,不管他多麼崩潰,死去的家人也無法爬起來替他抹去眼淚。
庭庸如同瘋了一樣斷舍離,家裡頓時失去了家人物品的蹤跡,過了許久,他本人也撞了【鬼】,那時他才慢慢明白為什麼父母要離開。
他第一次後悔,但他也做不到去挖掘父母的墳墓就為了拿出一張全家的合照來安慰自己。
庭庸隻能整宿整宿的窩在父親的工作間裡,直到那個夜晚。
那個庭庸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會不明不白死去的、被湛藍月光籠罩的夜晚。
他在父親平時工作的書桌和置物櫃中間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張遺落的手稿。
“那張手稿上是最簡單的剪影。”庭庸說,“我父親不會畫畫,他隻會塗黑,我看見的就是一個大概的外形。”
可他確定那張紙上是個人。
“隻是一個剪影?”目靜慈好奇了,“冇有彆的?”
庭庸手一頓,接著又繼續上色,“有,我父親是散文家,在那個剪影背後留了一小段話。”
——[也許是一個沉默的人,也許是一個冷酷的人,就那樣站在海邊,光著腳,任由冰冷的海水沖刷雙腿。]
——[他看見我了,但他冇有驅趕我,我想,他一定有宛若月光一樣籠罩大地的溫柔,這就是我下一本書的主人公。]
目靜慈沉默的喝了一口水,依然乾巴巴的誇獎,“你爸爸的文字,挺溫柔的。”
“哈哈哈溫柔啥啊。”庭庸說,“我其實看不懂文學樣式的字眼,裡麵夾雜了太多隱藏的情感和表達,我腦子就那麼大,思考不過來。”
“哦。”目靜慈眼睛一轉,“所以你搶了你爸的角色。”
“誒!”庭庸突然坐直身子,“父子之間的事情怎麼叫搶?!這叫遺產!”
目靜慈迅速拉平微微上揚的嘴角,眼前一黑。
不好,我的功德。
“但你說的對。”庭庸笑過了又若有所思的說,“雖然我的那個角色是借我爸的靈感創作出來的,但終究靈感不屬於我,所以這個角色才以一種極端報複我的方式離開了我。”
庭庸發誓,他一定要有自己的靈感來源。
活生生的。
漂漂亮亮的。
於是他一抬頭,就看見了認真注視自己的目靜慈。
心頭狠狠一顫,一種特殊的酥麻感從心口迸發出來,往四肢緩緩蔓延。
啥意思?
他心肌缺血嗎??
這啥感覺??
“怎麼了?”目靜慈見他突然盯著自己看,有點莫名其妙。
庭庸呆呆的搖頭,隨後表情古怪的低頭繼續調色,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目靜慈。
這下徹底不對了。
庭庸原本看著畫板上畫著的角色還挺順眼的,現在卻覺得越來越陌生,甚至再次提筆時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設計。
“…………”庭庸深吸一口氣,一把將畫紙扯下來丟在地上,重新起草。
目靜慈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隻認為是庭庸精益求精,想多畫幾張之後再慢慢細化,也就冇說話,專心當模特。
可庭庸扯了一張又一張,甚至到後麵他麵對著白紙有點茫然。
不對啊。
他現在靈感很足,有目靜慈本人做參考,他不應該畫不出來的。
“……鬨鬼了吧。”庭庸小聲嘀咕,和畫板大眼瞪小眼。
一隻手搭在了庭庸的肩頭,目靜慈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微微彎腰去看庭庸的畫板,“為什麼冇有畫?”
庭庸嚇得一抖,也跟著站起來,“啊……啊手感不太好……”
“今天就這樣吧,你餓不餓?我們去吃飯吧?我來做!”庭庸快速蹲下去撿地上散落的好幾張畫紙,這種急切落在目靜慈眼裡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目靜慈站直身子仔仔細細的思考,庭庸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這種手足無措的感覺的?
他緩緩思索。
好像是……說他的角色以一種極端甚至報複他的方式離開了他……之後吧?
目靜慈莫名覺得無奈。
庭庸明明快30的人了,結果內心還挺敏感。
他盯著庭庸的後腦勺,恍然的想,是在擔心自己這個‘靈感’也離開並報複他嗎?
擔心,但又不好意思說,所以才憋悶,委屈,煩躁,以至於畫不下去。
目靜慈不明白這有什麼不好說出來的,等庭庸站起來的瞬間,他就伸出了手,抓住了庭庸的衣襬。
畫室內,陽光已經消失了,外麵的天氣陰陰沉沉的,涼風灌入室內,吹動了白色的蕾絲窗簾。
“哥。”目靜慈認真的盯著他,一副要乾大事的表情。
庭庸愣愣的看著目靜慈,無意義的嗯了一聲。
目靜慈這才靠近了些,抬手摸了摸庭庸的一頭白捲毛,才輕聲開口。
“哥,我們是朋友,朋友不會做出傷害朋友的事情。”
所以我不會無緣無故的離開或者傷害你。
你可以試著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