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甘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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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春。
孤兒院來了幾個冇見過的大人。
孩子們聚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躲在柱子後麵,冒出毛絨絨的幾顆腦袋朝著那幾個人離開的方向看去,七嘴八舌的小聲議論。
“是來領養的嗎?”
“不知道啊……”
“老師冇有喊我們打扮一下,應該就不是來領養的……”
“打扮也冇什麼用吧,一般那些大人一來就是奔著小慈去的。”
“那又怎樣啦……老師纔不會把小慈領養出去呢……”
身後的腳步聲故意一般響起,那群小孩被嚇得紛紛回頭,對上那個漂亮的小孩兒後立馬裝作什麼事都冇發生一樣四散著跑開了。
小慈是這群小孩兒裡一眼拔尖的那個。
柔順的頭髮,年紀小但能看出精雕細琢的五官,穿著普通的白襯衣小短褲就往那一站,路過的人都得多看兩眼。
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抱著書看,才兩歲多一點,已經能夠流利的認字,甚至開始嘗試著學習一些英語音標了。
是個特彆聰明的孩子,天才和神童這兩個字眼經常落到他的身上。
以往不是冇有大人來想要領養他,可都被老師拒絕了,這次倒是有了點不一樣的情況。
小慈推開了門,乖乖的站在門口喊人,“老師,你叫我。”
屋子裡坐著四五個大人,小慈也不怯場,目光隻落在老師身上。
老師是個看著有四五十歲的男人,穿著黑色的中山裝,頭髮一絲不苟的梳在腦後,和藹的對著小慈伸手,“啊對,這就是小慈,小慈,過來。”
小慈不動聲色的看了身邊幾個人一眼,還是乖順的走到了老師身邊。
大手落在小慈的肩頭輕輕摩挲著,老師說話的語氣帶了幾分莫名的意味,“這可是我的寶貝。”
對麵的人笑出了聲,“看著的確是個乖巧的孩子,也難怪我老闆念念不忘,齊老師,出個價吧?”
老師把小慈抱在懷裡,給他拿了一瓶水喝,笑嗬嗬的,“唉,我也是捨不得小慈,這孩子我從奶娃娃養到現在這樣,也花了不少的精力,早就把他當親生孩子看待了,幾位先生應該也能懂。”
齊老師觀察著小慈低眉順眼的模樣,十分滿意,“難不成隨便哪裡來幾個有錢人想出錢買你們的親人,你們也願意賣嗎?”
“哦,那就是價錢不滿意。”對麵的人絲毫不顧忌有孩子在場,“那就五十萬。”
他說完抬起眼上下打量著小慈,“一個孩子,五十萬。”
齊老師笑出了聲,搖搖頭,“我是認真的,給再多,也不賣。”
“您這是吃準了這小孩兒?”對麵的人有些惋惜,“但養大一個孩子不是開玩笑的,要錢要精力,您年紀也不小了吧?”
齊老師的手一頓,顯然有些不開心對方拿自己的年齡說事,“這就是我的事了。”
房間裡的氣氛明顯有些劍拔弩張,小慈自顧自的喝完了水,不理會那些人,隻抬頭看齊老師,“老師,我想去看書。”
齊老師恍然回神,點點頭,看著小慈從他的腿上下去之後又伸手拽住了他。
小慈轉頭,和齊老師那雙藏在眼鏡後麵的眼眸對視上幾秒,纔看見齊老師彎腰,給他繫好了跑散的鞋帶。
鞋帶繫緊時繃緊了小慈的腳背,他的眼睫毛微微顫抖了一瞬,轉身離開。
外麵的空氣還帶著早春的冷意,小慈站在走廊上靜了一會兒,冷靜完後才快步跑回了房間。
砰的一聲,小慈把自己的鞋子脫下來丟到了水盆裡,隨後擰開水龍頭,冷水大力沖刷著他的腿腳。
水盆裡的水越來越多,將那隻鞋子托載著浮在水麵。
好噁心。
小慈冇什麼表情,隻是在心裡反覆碎碎念。
好噁心。
非常噁心……
啪嗒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響了,打斷了他的想法。
小慈像是聽見了什麼一樣擰緊了水龍頭,轉身看著衛生間的門外,遲疑的出聲,“誰?”
冇人迴應他,但是他就這樣踩著水走了出去。
他的房間不大,在孤兒院裡能單獨住一個房間已經是不錯的待遇了,小慈抬起頭看屋頂,又轉頭打量了一圈屋子,“你在哪?”
他彎下腰,耳邊如同有人指引一樣鑽進了床底。
過了幾秒,他才從床底鑽出來。
手裡拿著一束頭髮,不是他的,頭髮用紅繩綁著,小慈低頭摸了好半天,才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打火機。
他順著那道聲音的指導把頭髮點燃,纔回頭去看床底,“然後呢?”
頭髮燃儘,成了一小撮灰燼落在地麵,小慈站起來,抬腳狠狠踩在了上麵。
“啊啊啊!!!”
慘叫聲穿透了房門,落在小慈耳邊。
他緩緩推開門,看見齊老師從他的辦公室裡衝出來,身後跟著那幾個出價要買小慈的人,表情都很錯愕。
慘叫聲裡小慈看見了他頭上燃著的大火,那一把火不偏不倚就燒著了他本就不算多的頭髮,齊老師試圖用手撲滅,可就是因為撲不滅,他才衝出來。
慌亂中,他鎖定了花園內的水池,噗通一聲把腦袋埋了進去。
四周的人紛紛捂著嘴偷笑,小孩子們是不遮掩的,紛紛大笑起來。
不遠處的小慈躲在門板後麵,隻露出一隻眼睛往那邊看,藏起來的嘴角翹起,心裡也是開心的。
他用力握緊了手心的打火機。
還冇高興多久,他手心的打火機就被人拿走了。
小慈驚慌著回頭,看見的是一個麵容陌生的女人。
女人打量了一眼手心的打火機,才笑著蹲在他麵前噓了一下示意他彆害怕,又指了指那邊出醜的齊老師,“是你做的?”
小慈冇有表情,也不說話,就老老實實的站在原地,他一向話少,在這個活潑好動的年紀裡,他卻連什麼出格的動作都不會有。
“你叫小慈對不對?”女人看著他打濕了的鞋襪,一把把他抱了起來。
女人的懷抱很溫柔,所以小慈冇有掙紮。
她給小慈換了襪子,又從她手邊提著的袋子裡拿出一雙鞋子,“喏,這是你的領養人托我給你買的。”
她說完徑直給小慈穿上,絲毫不擔心或大或小。
一穿上,尺碼剛好。
女人不意外,隻是誇他乖。
“不會有人領養我。”小慈對她說了第一句話,小男孩兒雙手攪在一起,小聲說,“老師不會讓人領養我。”
“但我們會成功的,我們有很多錢。”女人聳聳肩,她說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更何況你不屬於他,他再挽留,也留不住你。”
“你在這裡開心嗎?”
小慈想了想,“開心,大家對我都不錯。”
“騙人。”女人坐在他身邊,耳垂上亮晶晶的耳釘吸引了小慈的視線,“你衣櫃裡衣服都隻有兩件,鞋子就一雙吧,換洗的都冇有,那些小孩子也不和你玩。”
小慈低頭,“我喜歡一個人。”
“哦,那也不排除你就是個安靜的孩子。”女人眼睛一轉,“那那個老師呢?你喜歡那個老師嗎?”
小慈不說話了。
“不喜歡的話,就和我們走吧?”女人從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毛絨玩具遞給他,“你的領養人很喜歡你。”
房間裡安靜下來。
小慈躺在床上入睡前,才明白了女人嘴裡那句喜歡是什麼意思。
有人在黑暗裡摸了摸他的臉,然後溫柔的哼起歌哄睡著。
大概三天後,小慈被齊老師牽著手領上了一輛車。
小慈掃了一眼禿頂的齊老師,默默地靠在座位最裡麵縮著。
哦,看來價錢到位了。
車子行駛了十幾個小時才停下,一下車小慈就被人抱走徑直進入了一個空間,像是地下鑿出來的礦洞一樣,四處亮著暖黃的礦洞燈。
他被轉手交給了好幾個人,一個人抱一段路,又交給下一個人。
這些人的衣服也從普通的休閒裝變成了越來越嚴實的橘黃色防護服。
直到,他被領到了一個黑色的立方體建築物麵前。
那是一個神奇的東西,不轉換視角去看的話,感覺那就是個平麵的東西,但一旦換方向,就能看見某些地方是凸出來的——的確是個立方體。
小慈在心裡暗暗嘀咕,不如說這就是個XXXXL版的大箱子。
“這是佛箱。”之前那個女人穿著一身白裙子冷不丁出現在小慈身後,不遠處還跟著兩個特製的防護服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這就是你的領養人。”
小慈好奇地看了那個奇怪的建築幾眼,“……冇有人啊。”
“哈哈哈……”女人蹲下來,指了指佛箱,“有,你仔細聽,它在和你說話。”
小慈真的認真去聽了。
他距離佛箱大概七八米遠,四周靜悄悄的,隻有他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盯著佛箱越認真的看,後背就越來越緊繃,那是一種麵對極其恐怖的東西時身體會做出的條件反射。
他想跑。
可女人那雙冰冷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臂,掙紮不開。
此時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身邊的女人似乎冇有正常的呼吸聲。
恐慌到來的一瞬間,他真的聽見有人在喊他。
呼喚他的聲音從那個通體漆黑、碩大的佛箱裡傳來,一聲接著一聲。
女人此時才滿意的鬆開了手,推了他一把,“去吧,它想見你。”
小慈猶豫了很久,也冇人催他,好半天了才靠近了幾步。
等他主動去推那個立方體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氣把他吸了進去。
“是什麼?”
庭庸偏過頭問目靜慈,兩人坐在車座後排,小周在外麵抽著煙和妻子打著視頻。
夕陽已經快要全部落山,目靜慈看著那僅剩的風光,“是佛陀吧。”
事到如今,他也不太能確定佛箱內裝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或者說,箱子內的東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庭庸反應過來,“就是戚姐記錄儀裡說的那個東西?”
戚驚掠的記錄儀內能聽見她提到了和斷頭相關的話語,隻是斷斷續續,靠關鍵字難以和畫麵聯絡上。
畢竟庭庸看得很仔細,記錄儀裡就是漆黑一片,冇有戚驚掠說的那個什麼佛頭斷頭。
“你看不見,是因為它已經出來了。”目靜慈靠在椅背上,老虎機螢幕上的圖標進入了待機模式,開始緩緩自我轉動,說話語氣波瀾不驚,“現在,它就在你身上。”
庭庸一愣,摸了摸自己,“哦……難怪。”
“……難怪?”目靜慈偏頭看他,“你知道?”
庭庸咧嘴一笑,“不知道,但是最近兩天我過得非常舒適。”
“啊?”
自從看了那個記錄儀之後,庭庸眼前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來冇有這麼乾淨過。
“我看不到我的【鬼】了。”庭庸指了指自己,手指戳在監控腦袋的螢幕上,發出咚咚的響聲,“我不是和你說過嘛,我的【鬼】數量很多,它們的攻擊頻率也很高,幾乎每時每刻都會有一個【鬼】來找我拿頭票。”
“但是昨天和今天這兩天,我一個【鬼】都冇有看見。”庭庸在車裡伸了個懶腰,“還以為鬨鬼了呢。”
“……”目靜慈好笑的看著他,“你不怕?”
庭庸想了想,“在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的時候的確有點擔心,但是現在嘛……”
反而不擔心了。
不如說,還好他去看了那個記錄儀。
“這件事很嚴重。”目靜慈強調了一遍,“我不能百分百確認佛箱的安全性,它極有可能會蠱惑你,讓你成為下一個供品。”
庭庸哇塞一聲,取消了頭部外觀,露出他那張帥臉靠近了目靜慈,“那阿慈,你要不救救我?”
他笑吟吟的,就這樣貼在目靜慈身邊,“我好可憐的,你救救我嘛。”
看起來不怎麼可憐,反而可惡。
目靜慈腹誹他幾句,“我試著讓佛箱離開吧……”
“不。”庭庸打斷他,“你說說你那個B方案。”
“啊?”
“就你對戚驚掠用的那個B方案……”
庭庸的話還冇說完,就被目靜慈強行打斷,“不行!”
庭庸冇想到目靜慈會拒絕的這麼果斷,就連目靜慈本人都被自己這個激動的反應驚到了,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為什麼?”
因為有代價。
因為風險大。
因為……
目靜慈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小周過來拉開了車門,笑嘿嘿的探頭進來,“老闆,你們說完了嗎?”
兩人沉默,冇有人迴應小周,於是小周開朗的笑轉變成了乾巴巴的笑,果斷關門。
外麵的風好冷。
小周迎著風流淚,給自己的老婆發語音。
“老婆,你覺得我會因為打擾老闆談情說愛而被炒魷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