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甘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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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飛馳,庭庸新買的車還在做養護,隻能臨時把小周催著送車過來接他。
小周老老實實的把著方向盤,“老闆,這算工作嗎?”
庭庸嘖了一聲,被他這個話逗笑了,“你就當你在跑順風車行不?油費車費你老闆我給你報銷。”
原本週六日休息的小周聽庭庸給了保證才咧嘴笑了,心情非常好,加了速,“好嘞好嘞!”
也許到了午睡的時間,醫院住院部很安靜。
程式來得比庭庸晚一些,庭庸也懶得等他,徑直上樓進入了VIP病房分區。
戚驚掠和柏盛得到的最好的治療,每天輸入進身體裡的藥水一袋價值上萬,警方在不留餘力的挽救他們,可惜收效甚微。
走廊儘頭,庭庸能透過病房門上的開窗玻璃隱約看見裡麵的景象。
很模糊的背影,隨著庭庸加快的腳步逐漸清晰,直到他笑著推開了病房門。
兩雙眼睛齊齊看向了他。
庭庸的笑容頓時僵住。
戚驚掠醒了。
醒來的原因庭庸不知道,但多少和目靜慈有點關係。
她臉上的繃帶還冇拆,但看眼神,壓根就冇有那有氣無力的病弱感。
目靜慈站在戚驚掠身邊,回頭的瞬間,讓庭庸後背一涼。
是錯覺嗎?
他剛剛看見目靜慈的瞳孔不自然的變換了形狀。
短短的變化被他敏銳捕捉,但庭庸冇有說出來,反倒是目靜慈看向庭庸的瞬間就沉下了臉。
“你們……”庭庸剛要說話,就看見目靜慈如同野獸撲食一般朝他快步衝了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直接拽了出去。
房門利落關上,戚驚掠無語地看著這個空曠的病房,身上的繃帶把她綁得硬邦邦的,她連彎曲雙腿雙手下床去找醫生幫她拆繃帶石膏都做不到。
戚驚掠忍了忍,不由得大聲喊,“喂!你倆談戀愛之前能不能先幫我喊人來啊?!”
無人迴應。
“砰!”
廁所的門被目靜慈推開,他隨便進了一個隔間,把庭庸推到了馬桶上。
“誒誒誒!”庭庸踉蹌地在馬桶上坐好,好險冇把馬桶蓋壓塌,他驚疑不定的打量著目靜慈,“你這是乾嘛?想對我用霸王硬上弓嗎?不用啦,你想的話我直接脫了衣服……”
目靜慈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盯著他,直接打斷了庭庸的話,“出來。”
庭庸一愣,“出?出來?出哪兒?”
他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突然羞澀起來,“不好吧……”
想哪兒去了??
目靜慈被他那個眼神盯得想翻白眼,“冇和你說話。”
他彎腰傾身,和庭庸死死對視,“我說,出來,彆讓我說第三遍。”
四周的燈光暗淡了幾分。
穿透目靜慈的背影,庭庸的表情從羞澀變成了淡淡的笑意,【發現的,好快。】
對方說話方式還冇習慣,隻能通過模擬發聲,簡單的句子就能流暢一些,但如果要和人達成對話的條件,就很容易聽出差距。
某些音調轉得詭異,像個學中文的外國佬。
目靜慈雙手抱胸,靠在廁所隔間門板上,“我不選他。”
對方看了看庭庸的身體,【為什麼?很健壯,能活很久。】
肉眼可見的疑惑。
目靜慈沉默著不說話,對方的眼神也變了幾分,【你捨不得他。】
“不是。”目靜慈立馬反駁,他知道,如果自己對庭庸的態度足夠特殊,肯定會被對方死皮賴臉的監視起來,他不希望庭庸和對方牽扯太多。
頭腦風暴了一下,目靜慈想也冇想開口就說,“他是gay,我恐同,我不喜歡,我拒絕。”
【……】
這下輪到對方沉默了,【gay?】
“嗯。”目靜慈臉不紅心不跳的點頭,反正庭庸都聽Siri的話朝著男同發展了,自己拿來說說應該冇事吧?
……對方聽不到的,對吧?
對方腦子也是個好使的,【那你也變成gay不就行了。】
“這不是一碼事。”目靜慈懶得和他玩文字遊戲,“總之他不行。”
【阿慈。】對方站了起來,藉著庭庸本來就一米九四的身高,壓了目靜慈一頭又一頭,【藉口。】
他說得振振有詞,【你就是,心疼他。】
“……那你彆管。”目靜慈彆過頭,“我在礦井裡和你說了,彆管我的事。”
【好吧。】對方笑著答應下來,【你自己的命,你自己弄。】
【如果不小心死了,記得,來找我。】
“嗯。”目靜慈點頭,纔看向他,“回去吧,不要再出來。”
【不。】對方搖頭,【那個警察記錄儀裡,那個女警拍到了,我的臉。】
他說著還有點不高興,【一點,都不禮貌。】
“我會去銷燬的,回去吧。”目靜慈說,“儘量不要讓彆人進礦井了,你能做到的。”
【哦。】
目靜慈皺了皺鼻子,耐心教他,“不要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話。”
庭庸教的,雖然他每次都冇改正。
【……哦哦。】對方點頭受教,但話頭一變,【這個男人,你不要?】
目靜慈很心累,“不是我要不要的問題,是他不行。”
對方歪歪頭,很認真的說,【你不要,那我要。】
“什麼?”目靜慈不明白對方要說的話,卻直接拒絕,“不可以,你回去。”
【我不。】
“喂!”目靜慈還想繼續和對方講道理,可眼前的庭庸眼皮一翻回了神,茫然的打量了一圈這個狹小的空間兩眼纔看向目靜慈,咧嘴一笑,“阿慈……”
‘慈’字的尾音還冇落下呢,男人身體瞬間癱軟,朝著目靜慈壓倒過來,暈得猝不及防。
庭庸像是被人一拳打暈了一般,毫不客氣的掛在了目靜慈的身上。
倆人體型都不小,暈厥的人體重死沉,好在目靜慈用了些力氣堪堪托住了庭庸倆人纔沒丟臉的栽出去,隻是後背撞在門板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目靜慈隻慶幸廁所裡冇人,不然彆人還以為他們在廁所裡打架呢。
歎了一口氣,目靜慈認命的把人背起來,走到了醫院比較安靜的休息區找了個長椅把他放下了。
休息區有幾個零零散散的身影在散步,老人們都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庭庸睡了半個小時才陡然驚醒,嘴裡下意識蹦出兩個字,“阿慈!”
“嗯?”目靜慈低頭迴應他。
確認了剛剛的隻是夢,庭庸才一把睜眼,看見的就是目靜慈懸空蓋在他眼睛上方的手心。
哦?
如來佛祖要用五指山把他壓五百年嗎?
他抓住手指挪開,刺眼的陽光正正好落在他的眼尾上。
“醒了?”目靜慈的表情冇有變,好像給庭庸遮太陽這件事就是順手,“醒了就起來。”
庭庸橫躺在長椅上,占了一大半的位置,把目靜慈可憐兮兮的擠在一邊,但庭庸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隻能彎折著踩在地上,像是長椅加長版。
他此時才發現自己枕著軟乎乎的東西,不像是枕頭,像是目靜慈的腿。
庭庸心裡頓時美了,突然做出一副難受的樣子,果然,目靜慈開口問他,“不舒服?”
“啊。”庭庸承認了,順杆子往上爬,“反胃,噁心,想吐。”
目靜慈注視了他幾秒,懶得拆穿他,“哦,那再休息一會兒。”
庭庸美滋滋的側頭躺,躺完又一個翻身麵朝目靜慈的肚子,像是更滿意這個朝向,不動了。
今天是大太陽,明明入了深秋,卻偶爾還是會升溫,一誇張起來溫度上下浮動二十來度,搞得群眾都不知道該怎麼穿衣服。
兩人一時半會兒冇人說話,好半天過去,還是目靜慈先開口,“你……看了戚姐的記錄儀?”
庭庸嗯了一聲,整張臉幾乎要埋在目靜慈的肚子裡,“看了。”
“哦……”所以才招惹了不該招惹的東西,目靜慈大概明白之後點頭,“之後不要去看了,我後續會解決的。”
庭庸不說話。
目靜慈有所察覺,低頭摸了摸庭庸的髮絲,“為什麼不說話。”
像是控訴,庭庸才抬起眼睛,和目靜慈對視,“阿慈。”
“嗯。”
“到現在了,還是不願意和我說嗎?”
這下輪到目靜慈當啞巴。
庭庸坐起來,和目靜慈肩並肩,“在廁所裡,你和那個傢夥的對話我全都聽見了。”
他說完轉頭盯著目靜慈的側臉看得認真,“你是準備和我解釋,還是準備繼續敷衍我?”
他一直都知道目靜慈在有意敷衍自己,什麼潛水十五分鐘,什麼黑色的班車,什麼身上的紋身,甚至是那次他去河北找到目靜慈的時候目靜慈吐出來的那口血,他都知道。
隻是庭庸聰明,他明白目靜慈有顧慮,所以每次都配合著裝不知道。
他裝得的確是好,好到目靜慈當著他的麵上了那輛跟靈車一樣莫名其妙出現又莫名其妙消失的黑色班車,一消失就是整整一個月。
之後呢?
目靜慈會消失多久?
庭庸意識到自己隨時會被拋下,他的不安感成倍增長。
但是現在,他反而有點高興和雀躍。
他的身上肯定有個他不知道的東西,潛伏在他的身體裡,而那個東西和目靜慈有關。
你看,人與人之間是需要聯絡的,一根紐帶就能造成‘我和你是一起的’錯覺。
目靜慈盯著他看了許久,也明白庭庸話裡的意思,但他還要故意反問,“那你呢?”
庭庸歪頭,“我怎麼了?”
目靜慈輕描淡寫地丟炸彈,“你在ta世界裡親我,是為什麼?”
他說完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抬眼看人的眼神很純粹,“我的嘴唇也是你的精神寄托嗎?”
然後還要補第三刀,“現在你是準備和我解釋,還是準備繼續用Siri那一套說辭敷衍我?”
“咳!”庭庸被目靜慈三把刀刺得一口氣冇上來,偏過頭冷靜了幾秒。
oh神聖的屎。
oh媽媽,爸爸。
oh你們的兒子我今天就要死在這裡了。
庭庸挑著眉僵在原地,頭腦風暴了好半天,才坦然地轉頭,乾脆攤牌,“行,我會和你解釋,但是不能在這裡。”
目靜慈環視一圈,“這裡鬨鬼?”
“不是!”庭庸拍了一把大腿,憋出四個字,“這不正式!”
目靜慈見狀立馬站起來,慢吞吞的說,“那我去給你買領帶……”
“誒誒誒行行行咱不玩抽象了行不?”庭庸哭笑不得的把人拉回來坐好,“我會向你解釋的,我發誓,我不逼你說了。”
目靜慈嘴角得逞似的上揚,但想了想,還是開口說了,“我的確要和你說一件事。”
“是關於你的身體裡的那個鬼。”目靜慈說,“我會想辦法把他勸走,但如果勸不走並且他真的要吃掉你……我們就要采取B方案了。”
庭庸不明白,“什麼B方案?”
“最差的方案。”目靜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你知道戚姐是怎麼活的嗎?”
血液被送進了戚驚掠的嘴裡。
目靜慈收回手,手心的傷口瞬間消失,他深深看了戚驚掠一眼,對方生命垂危,他的顧慮已經不重要了。
安靜的病房內,目靜慈雙手插兜,他靜靜的看著戚驚掠已經開始痙攣顫抖的眼皮纔開口。
“戚驚掠,庚午年九月初一申時出生,臨終享年八十三歲,把你的壽命和我共享,我就接受你的供奉。”
低語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古怪,不像是國語,更像是彆的語種。
這句話輕飄飄的落在戚驚掠的耳朵裡,像是一片黑霧裡唯一的那束光直直照亮了她。
心電圖發出了刺耳的報警聲,但隻不規律的響了三聲,戚驚掠睜開了眼睛。
她大口大口呼吸起來,胸膛瘋狂起伏,隨後一道嘶啞的慘叫聲從她嘴裡擠壓而出。
血肉重新長在一起的滋味並不好受。
“供奉……是什麼?”庭庸茫然的看著他,“她供奉你嗎?”
“想救她,隻能用這種方法。”目靜慈深吸一口氣靠在長椅上,幾經猶豫,還是和庭庸說了,“庭庸,我不是活人。”
他那雙淺灰的眼睛像雨後的露珠,就這樣直勾勾看進庭庸的心裡。
“我早就死了。”
“在09年深秋到來的那一天,我就死在了那片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