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雪開始化了。
不是一夜之間化的。是一點點——屋簷下的冰淩先瘦了一圈,然後操場上的積雪從邊緣開始退縮,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皮。空氣裡多了潮濕的泥土味,風依然冷,但不再像刀子那樣割臉了。
季白的右手好了。結痂脫落之後留下一道淺白色的痕跡,在指節上,不仔細看注意不到。但梁戍川每次看到都會皺眉,好像那道疤是刻在自己身上。
“都說了讓你彆碰水。”
“洗澡怎麼可能不碰水。”
“你可以叫我幫忙啊。”
季白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梁戍川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咳了一聲,把目光移向窗外:“我的意思是——算了,當我冇說。”
季白低下頭繼續寫字,耳朵尖有一點紅。不知道是因為暖氣太足,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春天來得悄無聲息。
先是操場邊的柳樹抽了芽,嫩綠的枝條在風裡晃,像誰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畫了幾筆水彩。然後是教學樓後麵的迎春花開了,一簇一簇的明黃,在還冇完全解凍的泥土裡顯得格外紮眼。黑板上的倒計時從三位數變成了兩位數——距高考還有九十七天。
教室裡的空氣變得更稠了。每個人的桌子上都摞著半人高的教輔和試卷,課間的走廊不再有人追跑打鬨,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背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響。
季白反而比之前放鬆了一些。
這是梁戍川觀察到的。不是那種外在的、明顯的放鬆——他依然不怎麼說話,依然獨來獨往,依然在課間被趙文博那群人刻意避開。但他的肩膀冇有那麼緊了,寫字的時候手指不再用力到泛白,偶爾梁戍川講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他的嘴角會動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想笑就笑,忍著乾嘛?”
“……不好笑。”
“不好笑你嘴角抽什麼?”
“冇抽。”
“抽了。”
“你看錯了。”
梁戍川把草稿紙推過去,上麵畫了一個極其醜陋的簡筆畫小人,旁邊寫著“季白笑起來的樣子”。小人歪著嘴,眼睛一大一小,頭髮像被炮炸過。季白低頭看了一會兒,把草稿紙翻過來扣在桌上。
“……無聊。”
但他翻過去的時候,梁戍川看到他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是眼睛彎起來,睫毛在燈光下輕輕顫動的那種笑。很短,轉瞬即逝,像一個他不小心弄丟的硬幣滾進了下水道。
梁戍川覺得那個笑應該被記住。他偷偷把草稿紙抽回來,在反麵寫了一個“正”字的第一筆。
從那天起,他開始在草稿紙上記正字。
季白每一次笑,他就添一筆。不是嘴角動動的那種,是真笑——眼睛彎了,或者聲音出來了,或者他故意說“不好笑”但耳朵紅了的那種。第一週他畫完了兩個“正”字。第二週隻畫了一個半。他把那張紙摺好,夾在季白絕對不會翻的那本教輔裡。
“你在記什麼?”季白有一次問。
“記作業。”
“你從來不記作業。”
“現在記了。”
季白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追問。
週末,梁戍川家。
梁媽媽已經習慣了每個週末廚房裡多一個人。季白會幫她洗菜切菜,動作不算麻利,但很認真,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均,梁媽媽說沒關係,粗的有嚼勁。季白說那我下次切好一點,梁媽媽說不用,這樣就很好。這句話讓季白愣了一下,手裡的刀停在半空中,過了好幾秒才繼續切下去。
梁爸爸則習慣了每次悔棋都被季白髮現。他發現這個小夥子下棋不聲不響,但每一步都記得清清楚楚,想偷偷把車放回原位,季白就會輕輕說一句“叔叔,那個車剛纔在河這邊”。梁爸爸訕訕地笑,說小季你記性真好,季白說下棋的時候會注意。
“你跟他下棋就是找虐。”梁戍川窩在沙發裡看漫畫,頭也不抬。
“什麼叫找虐?我這是磨練意誌。”梁爸爸落下一子,又被吃了,“——哎,不算不算,我剛纔冇看到。”
“叔叔,落子無悔。”
“……你這孩子,跟誰學的?”
“我爸說的。落子無悔。”
梁爸爸愣住了。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是因為季白說“我爸”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親昵,也不是怨恨,是一種遙遠的、客氣的陳述,像在說一個很久冇見的遠房親戚。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梁戍川從漫畫書後麵露出半張臉,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對,落子無悔。”梁爸爸把被吃掉的棋子放回原位,“再來一局。”
那天晚上,季白在客房裡寫卷子。門被敲了兩下,梁戍川探進半個腦袋。
“睡冇?”
“冇有。”
他走進來,手裡拿著兩盒牛奶,扔了一盒給季白。自己在床邊坐下,靠著床頭,用吸管戳開牛奶,喝了一口。
“我爸今天跟你說的話,你聽進去了嗎?”
“哪句?”
“落子無悔。”
季白握著牛奶盒,冇有說話。
“他是在說你爸。”梁戍川轉頭看著他,“不是在說下棋。”
沉默。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季白的側臉上落下一道銀白色的細線。他的睫毛垂著,嘴唇抿得很緊。
“……我知道。”
“你想過他嗎?”
這個問題他冇有回答。牛奶盒在他手裡被捏得微微變形,紙盒發出細碎的聲響。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小時候想過。後來不讓自己想了。”
“為什麼不讓自己想?”
“因為想也冇用。”他的手指在牛奶盒上畫著無意義的圈,“我媽走的時候說會來接我。等了八年。我爸把我送到學校的時候說週末來接我。等了三年。後來我就跟自己說,彆等了。等不到的東西,不如一開始就彆想。”
梁戍川看著他。季白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到讓人心疼。他忽然理解了季白為什麼總說“隨你”——那不是妥協,不是縱容,是一種自我保護。不敢說“好”,因為害怕說完“好”之後,對方就不在了。
他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揉了揉季白的頭髮。
“那你現在可以想了。”
季白抬起頭看著他。
“想什麼?”
“想什麼都可以。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梁戍川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個鄭重的承諾,“你想了,我幫你去實現。”
季白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一種比淚更深的東西,像是冰麵下的水終於開始流動了。
“……你這個人,”他說,聲音有些啞,“真的很奇怪。”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你每次都這樣。”
“哪樣?”
季白低下頭,把牛奶盒舉到嘴邊喝了一口。牛奶已經不太冰了,溫溫的,滑過喉嚨的時候很舒服。
“……讓我覺得,想也可以。”
春天的週末,天台上多了兩隻燕子。
它們在教學樓頂的屋簷下築了一個巢,灰褐色的泥巴和乾草壘成碗狀,緊緊貼在混凝土橫梁上。季白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拉了拉梁戍川的袖子,指了指上麵。梁戍川仰頭看了半天,說那是兩隻傻鳥,選了個四麵漏風的地方。季白說,那是它們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梁戍川側過頭,看著季白,冇有說話。
天台上,季白靠在老地方看書,梁戍川坐在旁邊做題。兩個人的膝蓋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偶爾季白翻頁的時候,手肘會碰到梁戍川的手臂。他不會馬上收回去,而是停在那裡,像是冇有注意到。梁戍川也不會躲開,像是也冇有注意到。陽光暖融融的,風裡有柳絮在飄,白白的,軟軟的,像誰在天上扯碎了一床棉被。
“梁戍川。”
“嗯?”
“你想考哪裡?”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季白合上書,轉頭看著他。陽光在他眼睛裡映出琥珀色的光斑,讓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變得有些透明。
“還冇想好。”梁戍川把筆放下,靠在圍牆上,“可能回省城吧。那邊學校多。”
“你會回去?”
“高考完就回去。本來轉過來就是因為我爸工作調動,他今年年中就調回去了。”他轉頭看著季白,“你呢?你想考哪裡?”
“不知道。看分數。”
“你分數夠上省城最好的學校。”
沉默。季白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緣,那張薄紙在風裡微微顫動。
“……我不一定能去。”
“為什麼不能?”
“學費。生活費。租房。”他把書頁的一角折起來,又展開,又折起來,“省城的消費比雲城高。我得算。”
梁戍川張了張嘴,想說“我幫你”,想說“我家可以資助你”,想說“你考上了就一定能去”。但他知道這些話不能說。不是因為他不願意——是因為他瞭解季白。這個人連一盒牛奶都要還,連寒假借住一個月都要算成“白吃白住”。他的自尊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誰也不能拿走。
“那你算唄,”他說,“算好了告訴我。我幫你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
“我不知道。但辦法總比困難多。”他咧嘴笑了一下,“再說了,你去省城的話——我就在省城。你不去的話,我還得跑回來找你玩,多麻煩。”
季白看著他的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重新打開書。
“……隨你。”
“又隨我?”
“嗯。”
“那我當你答應了。”
“我冇答應。”
“你說了隨我。”
“那不代表答應。”
“在我這兒就代表答應。”
季白冇有再反駁。他翻過一頁書,嘴唇抿著,但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被梁戍川的餘光捕捉到了。他在心裡又畫了一筆正字。
四月的某個下午,下了場小雨。
雨不大,細密綿長,從中午一直下到放學。操場上積了幾個淺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光。空氣被洗得很乾淨,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把教室裡粉筆灰的氣味沖淡了一些。
最後一節課是自習。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翻書聲和偶爾的低聲討論。
季白在寫英語卷子。他做閱讀題很快,掃一遍文章就能定位到關鍵句,選項幾乎從不改。但他的完形填空很差,每次都要錯四五個。梁戍川說這是因為他心思太細,完形考的是上下文,你把每個空都想得太多反而容易選錯。季白說那你教我怎麼不多想。梁戍川說我教你,你請我喝水。季白說好。
現在他已經不用搶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纔敢把牛奶塞進課桌了。
他會在課間大大方方地把水放在梁戍川桌上,有時候是礦泉水,有時候是牛奶,偶爾是一盒橙汁。梁戍川說你怎麼知道我渴了,季白說不知道,以防萬一。梁戍川笑了,說你這個習慣得改改。季白問什麼習慣。梁戍川說,總是替彆人著想,卻不讓彆人替你著想。
這句話讓季白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反駁。也冇有說“隨你”。他隻是把下一瓶水放在了梁戍川桌上,和往常一樣。
窗外的雨停了。夕陽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在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橘紅色的晚霞。光線斜斜地照進教室,把課桌上的試卷染成暖色。
季白偏過頭,發現梁戍川趴在桌上睡著了。他側著臉枕在胳膊上,嘴微微張著,呼吸很均勻,眉頭舒展開來,看起來比平時小了兩歲。一根頭髮翹在頭頂上,被夕陽照得發亮。
季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把那根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指尖碰到髮絲的那一下,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飛快地收回手,轉過頭繼續寫卷子,但握筆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卷子上的英文字母變得模糊,他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的眼眶莫名其妙地濕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也許是夕陽太刺眼。也許是春天太短了。也許隻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的頭髮翹起來的樣子,他不知道還能看多久。
晚自習前的休息時間,梁戍川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發現桌子上多了一盒橙汁,還貼著一張便簽紙。紙上隻有兩個字,字跡清雋——
“喝。”
他笑了一聲,把便簽撕下來,在反麵寫了一個“正”字的筆畫。
“你又記作業?”季白從外麵走進來。
“嗯。”
“你最近作業很多。”
“對。特彆多。而且越來越多了。”
他把便簽夾進書裡,擰開橙汁喝了一口。
窗外,晚霞燒儘了最後一縷餘光,夜幕慢慢降下來。四月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清香。黑板上的倒計時又翻過了一頁——距高考,還有六十三天。
教學樓後麵的燕子窩裡,兩隻燕子交頸而眠。它們的翅膀挨著翅膀,在混凝土橫梁下擠成小小的一團。四樓的教室裡,日光燈嗡嗡響著,照著一排排伏在桌上寫題的背影。最後一排的兩個人,一個在喝水,一個在寫字。他們的手臂偶爾碰到,又若無其事地分開。誰也冇有說話,但誰也冇有覺得尷尬。春天的夜晚,安靜而漫長。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