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數字從六十三變成了四十二,又從四十二變成了二十一。
五月的雲城終於暖和起來了。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長成了深綠,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邊天空。操場上開始有人穿短袖,打球的男生們曬得胳膊發紅,汗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空氣裡飄著初夏的味道——青草被割過的澀味、食堂飄來的飯菜香、還有女生們開始用的驅蚊水的薄荷味,混雜在一起,成了這個季節特有的氣味。
高三年級組的走廊裡貼了一張紅色的倒計時牌,每天早自習前由值日生翻一頁。數字越小,教室裡的空氣就越稠。連最調皮的學生都不怎麼鬨了,課間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少,更多的人選擇趴在桌上補覺或者死磕一道怎麼也解不出的導數題。
季白瘦了。
不是那種突然的暴瘦,是一點一點消下去的——下巴更尖了,手腕上的骨節更突出了,校服穿在身上越發空蕩,像是借來的。梁戍川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他知道這不是生病,是高三。每個人都在瘦,每個人都在熬。
“你昨晚幾點睡的?”他問季白。
“一點。”
“一點?你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冇那麼誇張。”
“有。”梁戍川伸出食指,虛虛地點在季白眼瞼下方,“這兒,青了一大片。你自己照鏡子看看。”
季白偏了偏頭躲開他的手指,冇躲掉。梁戍川的手追過去,堅持要把那個黑眼圈指給他看。兩個人隔著一條狹窄的過道你來我往地較勁,動作幅度都不大,像是兩隻在課桌底下推搡的貓。
“你們兩個,”前桌的女生轉過頭來,無奈地看著他們,“能不能消停一會兒?我在做英語真題。”
“他在做,”梁戍川指了指季白,“我是在監督他不要猝死。”
“你才猝死。”季白低聲說。
“你倆都消停。”女生翻了個白眼轉回去了。
季白低下頭繼續寫題,耳朵尖有一點不自然的紅。梁戍川看著那抹紅色,總覺得比黑板上的倒計時好看得多。
五月中旬,最後一次模擬考試。
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全市聯考,所有人都把它當成高考的預演。考場安排、時間分配、答題卡填塗,全部按照高考標準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接近窒息的緊張感,連平時最不在乎的體育生都在走廊裡背文言文。
考完最後一門理綜,季白從考場出來,臉上冇有表情。梁戍川在樓梯口等他,一看那張臉就知道不對。
“冇考好?”
“……嗯。”
“哪一科?”
“物理。最後一道大題冇做完。”
梁戍川知道季白的物理是他的強項。平時模擬考,物理從來不會丟超過五分。最後一道大題冇做完,這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但他冇有說“冇事冇事下次努力”那種話——季白不需要那種東西。
“走,”他拉住季白的書包帶子,“天台。”
天台上,夕陽正從西邊沉下去。天空被染成了一層一層的顏色——最上麵是淡藍,中間是橘黃,最下麵是玫瑰紅,像一塊被水彩浸透的畫布。兩隻燕子在巢裡進進出出,銜著蟲子喂雛鳥,嘰嘰喳喳的聲音清脆而忙碌。
季白靠在圍牆上,書包扔在腳邊。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校服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蒼白的皮膚。他看起來不像是考砸了,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那種空了之後反而不再掙紮的安靜。
梁戍川站在他旁邊,冇有急著說話。他從口袋裡摸出兩根棒棒糖——可樂味的,上次去小賣部順手買的——拆了一根遞給季白。季白接過去,拿在手裡冇吃,隻是看著遠處的煙囪。
“我爸昨天打電話了。”他忽然開口。
梁戍川拿著棒棒糖的手頓了一下。季白很少主動提起他爸,即使提,也隻是“他”或“那個人”,不帶稱呼,不帶感情,像是在說一個冇有麵孔的影子。
“他說什麼?”
“說高考誌願的事。”季白把棒棒糖翻了個麵,塑料包裝紙在夕陽下反著光,“他讓我報雲城的師範。說免學費,離家近。說學中文冇出息,當老師穩定。”
“你怎麼說?”
“我冇說。”季白把棒棒糖放進嘴裡,臉頰鼓起一小塊,“我隻是告訴他——你從來冇有來過家長會,冇有在成績單上簽過一個字,冇有給我交過一次學費。你現在來告訴我應該報什麼誌願。”
他的語氣很平靜,和平時說“隨你”時一樣的平靜。但這一次,那平靜底下有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深的、被壓抑了太久的質問。
“他怎麼說?”
“他說——‘我也是為你好’。”
晚風從北邊吹過來,把這句話吹散在暮色裡。季白看著遠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苦澀的、無奈的、早就不抱期待的弧度。
“所有人都說是為我好。我媽走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等媽媽安頓好了就來接你,這是為你好’。我爸把我送到學校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住校對你有好處,這是為你好’。他們把我扔了,還要我相信這是禮物。”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哭,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從縫隙裡滲出來的顫抖。
“我就想——如果真的有人為我好,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問問我想要什麼。”
梁戍川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
“你想要什麼?”
季白轉頭看著他。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紅色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晃動。他的眼睛裡有水光,但冇有掉下來。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太久的秘密。
“我想跟你一起。”
空氣忽然安靜了。樓下的操場上傳來體育生的吆喝聲,不知哪個班在打籃球,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吱吱地響。遠處的食堂飄來晚飯的油煙味,隱隱約約能聞到紅燒肉的醬香。一隻燕子從巢裡飛出來,翅膀擦過天台邊緣,帶起一小股風。
季白說出口之後像是被自己嚇了一跳。他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書包帶子。
“我是說——我想跟你一起,”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亂,“一起去省城。一起上大學。不是說——”
他冇能說完。
因為梁戍川伸出手,把他的頭按在了自己肩上。
不是抱。是按。一隻手掌扣著他的後腦勺,力道不大,但很穩,穩到季白無處可逃。他的臉貼著梁戍川校服的布料,聞到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意外的並不難聞。梁戍川的心跳聲隔著胸腔傳過來,很快,比平時快得多,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在撲棱翅膀。
“我等你這句話,”梁戍川說,聲音有些啞,“等了快一年。”
季白的身體僵住了。然後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書包帶子,攥住了梁戍川後背的衣服。不是抓著,是攥著,指節陷進布料裡,像是溺水的人摸到了岸。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這次不是冷,不是怕,不是壓抑。是一種太滿了、滿到裝不下的情緒。
“我跟你一起。”梁戍川說,下巴抵著他的頭頂,“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你報省城的學校,我就在旁邊。你不夠學費,我幫你想辦法。你怕一個人,我就天天來找你。反正你甩不掉我了——從去年九月到現在,你甩掉過嗎?”
季白悶在他肩頭,冇有說話。但他攥著衣服的手指更緊了。
過了很久,久到夕陽從橘紅色變成了暗紫色,久到天台上最後一絲暖意被風吹散,他纔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你這個計劃,有冇有考慮過一種情況。”
“什麼情況?”
“我冇考上。”
梁戍川把他的腦袋從肩膀上掰起來,盯著他的眼睛。季白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鼻尖也是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倔強又狼狽。他從來冇有見過季白這副樣子——不是那個在天台上冷著臉說“誰讓你多管閒事”的季白,不是那個被紙團砸到後腦勺也無動於衷的季白,不是那個把所有的傷都藏在平靜底下的季白。是真實的、脆弱的、不敢期待又忍不住期待的季白。
“你考不上?”梁戍川一字一頓,“你考不上,這個世界上冇人考得上。”
“物理——”
“一次模擬考。一次物理最後一道大題冇做完。你就覺得自己考不上了?”他把季白的肩膀扳正,表情認真得不像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人,“季白,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你做題的時候腦子轉得比誰都快,你看一遍書記住的東西比彆人背十遍都多。你三年冇有家長監督、冇有家教補習、冇有一個人幫你檢查作業——你考年級第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季白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你唯一缺的東西,不是智商,不是努力,是你從來冇有人告訴你——你可以。”梁戍川的聲音放輕了,“現在有了。我告訴你。你可以。你能考上。你去哪兒我都不意外,因為你本來就應該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季白看著他。眼眶裡的水光終於溢位來了,順著臉頰滑下來,在夕陽最後的餘暉裡閃著光。他冇有擦,就那麼看著梁戍川,像是要把這個人眼睛裡所有的篤定都吸進去,存起來,留著以後慢慢用。
“……你說的。”
“我說的。”
“要是我冇考上——”
“冇有要是。”
“萬一——”
“冇有萬一。”梁戍川把棒棒糖重新塞進嘴裡,“真冇考上,我就跟你一起在雲城複讀。反正我不回省城了,你考不上我就留下來。這下你滿意了吧?”
季白瞪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你瘋了。”
“你說過很多次了。”
“你是真瘋了。”
“嗯。瘋了一年了。從去年九月坐到你旁邊那一刻就瘋了。”梁戍川咧嘴笑了,伸出小拇指,“來。”
“……這是什麼。”
“拉鉤。你報省城,我報省城。你考不上我就陪你在雲城複讀。誰反悔誰是小狗。”
“幼稚。”
“對。幼稚。你拉不拉?”
季白看著那根伸過來的小拇指。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上麵,連指甲蓋邊緣的細節都清晰可見。他想起去年九月,這個人第一次伸出手要跟他握手,他冇有接。那時候他覺得那隻手和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太暖了,太亮了,像不屬於他的太陽。
現在這個人又伸出手了。不是握手,是拉鉤。不是客套,是承諾。不是暫時的,是“以後”。
他伸出小拇指,勾住了那根手指。兩隻手的溫度差了一度,但在暮色裡很快就均衡了。
“……隨你。”
“又隨我?”
“嗯。”
梁戍川用力勾了一下他的小拇指,然後鬆開。
“行。契約成立。”
他轉過身靠著圍牆,和季白並肩站著。遠處最後一絲晚霞從地平線上消失了,夜幕從東邊鋪過來,把天空染成深藍色。第一顆星亮了起來,很小,很亮,像一枚釘在天上的銀針。
“季白。”
“嗯?”
“你剛纔說,你爸從來冇有問過你想要什麼。”
“……嗯。”
“那我問你。除了跟我一起之外——你還想要什麼?”
季白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夜來香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燕子已經歸巢了,窩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細微的啁啾。
“……想要一個家。”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這句話太重了會把人嚇跑。
“不是房子。不是宿舍。是——”他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圍巾的邊緣,“是有人等的地方。放學回去有人問‘今天怎麼樣’,考砸了有人說‘沒關係’,生病了有人倒水。就是……那種。”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裡。
“我知道這很幼稚。”
“不幼稚。”梁戍川說。
“我已經十八了。不應該——”
“不幼稚。”他重複了一遍,轉過頭看著季白,眼睛裡有路燈的光,很亮,“一點都不幼稚。”
季白冇有抬頭,但他的手指從圍巾上滑下來,落在了兩個人之間的地麵上。距離梁戍川的手隻有幾厘米。
“你不是冇有家,”梁戍川說,“你以後會有的。”
季白冇有說話,但他放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無聲地迴應。
五月的晚風吹過天台,把那兩隻燕子的啁啾聲吹得很遠很遠。
衝刺階段開始得無聲無息。
冇有動員大會,冇有倒計時揭牌儀式,隻是某一天早自習,老劉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遝厚厚的資料——考前心理調適指南、飲食建議、答題卡填塗注意事項。他讓班長髮下去,教室裡響起紙張傳遞的沙沙聲,夾雜著幾句低聲的抱怨和哈欠。
季白拿到那份資料,翻了兩頁,放在一邊繼續背單詞。他的桌上比平時多了一個保溫杯,是梁媽媽給的,說是紅棗枸杞茶,補氣血。季白一開始不好意思喝,後來被梁戍川發現他一整天冇碰,直接把杯子擰開放在他麵前,說“我媽煮了兩個小時你敢不喝”。季白隻好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說不甜,梁戍川說當然不甜,放糖就冇效果了,你以為這是可樂呢。
保溫杯放在課桌左上角,和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筆袋挨在一起。筆袋裡有一支用了兩年多的鋼筆,筆尖已經有些磨損了,但寫出來的字依然清雋有力。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便簽紙,上麵寫著“加油”兩個字,字跡潦草但筆鋒有力。是上學期梁戍川寫的,他一直留著。
倒計時的數字繼續往下掉。二十。十五。十。
六月來了。
雲城的夏天熱得很直接,冇有江南那種潮濕黏膩的過渡,就是乾乾脆脆的熱——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空氣裡飄著熱浪扭曲的光線。教室裡的風扇嗡嗡轉著,扇葉上積了一個春天的灰,吹出來的風帶著灰塵的味道,但好歹是風。
季白開始失眠。
不是那種完全睡不著,是躺下去要翻很久才能入睡,腦子裡全是公式和單詞和古詩詞,排著隊過,像一台關不掉的放映機。有時候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乾脆坐起來打著手電筒做題,做到天亮,洗把臉就去教室。
梁戍川發現這件事,是因為有一天早自習,季白居然遲到了。季白從不遲到。從不。三年了,無論颳風下雨下雪,他永遠是第一個到教室的人。梁戍川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季白出現在教室門口的時候,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冇有血色,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被人打過。
“你又熬夜了。”
“冇有。”
“你這個樣子說冇有?你覺得我瞎嗎?”梁戍川拉著他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但很涼,是那種虛汗之後的涼意,“今晚不準做題。十點之前睡覺。”
“我睡不——”
“睡得著。你閉上眼睛,我給你打電話。”
“……打電話?”
“嗯。我陪你聊,聊到你睡著為止。”
季白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低下了頭。
“……隨你。”
那天晚上十點,季白躺在床上,手機貼在耳邊。宿舍裡關著燈,隻有手機螢幕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著。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
電話那頭,梁戍川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他爸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聊什麼——今天食堂的菜有多難吃,物理老師又講錯了一道題,趙文博最近老實多了,燕子窩裡的雛鳥好像長大了一圈。他絮絮叨叨地說,季白安安靜靜地聽。說到後來,梁戍川不知道還有什麼可聊了,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給你讀詩吧。”
“……嗯。”
他翻開了床頭那本《海子詩全編》。他媽逼他讀的那些詩,他一個人偷偷在檯燈下讀的那些詩,在草稿紙上抄過的那幾句,現在終於有人和他一起聽了。
“‘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電話那頭很安靜。他繼續讀:
“‘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他把那後半句也讀出來了。不是故意的。那行詩本來就在那裡,他隻是冇有跳過。
電話那頭的沉默變得更安靜了。然後他聽到季白翻了個身,被子窸窣的聲音很近,像是有人把手機貼得更緊了。
“……梁戍川。”
“嗯?”
“……再讀一首。”
他翻到另一頁。手電筒的光打在泛黃的書頁上,字跡被照得有些發虛。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讀。讀了很久很久,讀到電話那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讀到季白不再迴應。他停下來,聽著耳機裡淺淺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潮水退去後的海麵。
“晚安,季白。”
他冇有掛電話。把手機放在枕邊,耳機塞在耳朵裡,聽著那個人睡覺的聲音。
一夜無夢。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