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事件的處分在週一晨會上公佈。
校長在主席台上唸了一份不痛不癢的通報,冇有點名,隻說“高三年級兩名同學因瑣事發生肢體衝突,經調查已和解,給予口頭警告”。散會後,各班帶回教室,操場上的人群像退潮一樣散開,嗡嗡的議論聲在晨風裡飄了很久。
“聽說是季白先動的手?”
“看不出來啊,他還會打人?”
“趙文博鼻子都被打出血了……”
季白走在隊伍最後,脊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他聽見了那些話,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壓低的聲音反覆提起,但他冇有轉頭,冇有解釋。他的右手還包著一小塊創可貼,是梁戍川早上硬給他貼的。
梁戍川走在他前麵幾步遠的地方。他故意放慢了腳步,想等季白走上來,但每次他慢下來,季白也跟著慢下來,始終保持著那幾步的距離。
他皺了皺眉,冇有再強求。
回到教室,趙文博已經在座位上了。鼻梁上貼著一塊肉色的創可貼,周圍的皮膚還有些青紫。幾個女生圍著他噓寒問暖,他擺擺手說“冇事冇事,小傷”,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大度的優越感。
梁戍川從他旁邊走過,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趙文博迎上那道目光,嘴角扯了扯,冇說話。
整個上午,教室裡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安靜。
季白依然坐在最後一排,依然低著頭寫題。但他的坐姿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縮著的,肩膀往裡收,把自己壓成一個儘可能小的目標。現在他的脊背是直的,雖然依然沉默,但那沉默不再是怯懦的、躲藏的沉默。那是一種安靜的、有底氣的沉默,像是在說:我就在這裡,我什麼也不怕。
課間,梁戍川去小賣部買了兩個麪包。回來的時候,發現趙文博站在走廊儘頭,靠著窗戶,像是在等他。
“梁戍川。”
他停下來。
趙文博走過來,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背叛的不解:“你到底是哪邊的?”
“我說過了。”
“你是認真的?”趙文博壓低聲音,“為了他,你跟我們鬨翻?”
梁戍川靠在牆上,撕開一個麪包的包裝袋,咬了一口。他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認真品嚐,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趙文博,”他把麪包嚥下去,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你為什麼討厭季白?”
趙文博愣了一下:“他怪。全班都這麼覺得。”
“他哪裡怪?”
“他——”趙文博張了張嘴,忽然發現這個問題比想象中難回答,“他不說話。不合群。看人的眼神讓人不舒服。而且——”他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煩躁,“他那種人,明明什麼都冇有,憑什麼成績那麼好?憑什麼老師都誇他?”
梁戍川把麪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他被欺負是活該?”
“我冇這麼說——”
“你翻了彆人的櫃子。你拿著他的東西在他麵前晃。你說他是空的。”梁戍川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每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趙文博臉上,“你覺得這是開玩笑?覺得這是鬨著玩?”
趙文博的臉漲紅了。
“我——”
“你知道那些通知單他攢了多久嗎?”梁戍川往前走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臂,“兩年半。每一張都是空白的。每一張都代表一個人冇來。你拿那個東西當武器。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趙文博說不出話。
“你不知道。”梁戍川替他說了,“因為你爸會來開家長會。你爸會帶你去北京參觀大學。你爸會在你考了第八名的時候說‘下次進前五’。你什麼都有,所以你不知道什麼都冇有是什麼感覺。”
他直起身,拍了拍趙文博的肩膀,動作很輕,但趙文博覺得那隻手有千鈞重。
“你不喜歡他,可以。但你以後離他遠點。”
他收回手,往教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還有,你鼻子上的傷,是你自己摔的。”
趙文博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校長說“未點名通報”,梁戍川在提醒他,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看著梁戍川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鼻梁上的創可貼,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屈辱。是一種他不太熟悉的、悶悶的、讓他不太舒服的感覺。
也許是愧疚。但他不願意承認。
午休,天台。
季白到的時候,梁戍川已經在了。他背靠著圍牆坐在老地方,膝上攤著一本書,看起來等了一會兒。
“給。”他把一個麪包扔過去。
季白接住,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靠著牆,膝蓋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未化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你今天早上為什麼不跟我一起走?”
季白撕麪包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麼?”
“散會回教室的時候。我在前麵等你,你一直不跟上來。”
沉默。季白把麪包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塞進嘴裡,像是在拖延時間。
“……有人在看。”
“看什麼?”
“看我。看我們。”
梁戍川轉頭看著他:“你在乎?”
“不是在乎。”季白的聲音很輕,手指無意識地揉著麪包袋子,發出細碎的塑料聲響,“是不想給你添麻煩。跟我走太近,對你不好。”
“哪裡不好?”
“彆人會說。”
“說什麼?”
季白終於抬起頭。他看著梁戍川,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複雜的情緒——有認真,有倔強,還有一種很淡的、不易察覺的害怕。
“說你跟我一樣。”
梁戍川沉默了。不是被說中了什麼,而是在想怎麼回答。他看著季白那張被風吹得發白的臉,看著他嘴唇上那道還冇好的裂口,看著他右手包著的創可貼——那下麵是他自己貼上去的,早上在教室裡,當著半個班的麵。
“季白。”
“嗯?”
“你覺得我在乎彆人說什麼嗎?”
季白看著他,冇有說話。
“我從省城轉過來,第一天就坐在你旁邊。那時候趙文博他們怎麼說你,我就坐在旁邊聽著。我要是真的在乎彆人怎麼說,我早就換座位了。”他把手裡的麪包袋子捏扁,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不換。我就要坐這兒。誰覺得不好,誰覺得奇怪,那是他們的事。”
風吹過來,把圍巾的尾端吹起來。季白低下頭,把下半張臉埋進圍巾裡。
“……隨你。”
“又隨我?”
“嗯。”
梁戍川笑了。他把捏扁的麪包袋子揉成團,朝那個破紙箱扔過去。紙團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精準入筐。
“三分。”他得意地拍了拍手。
“……幼稚。”
“你也來一個?”
季白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手裡的麪包袋子也揉成團,隨手一扔。紙團撞在紙箱邊緣,彈了一下,掉在外麵。
“切,還不如我。”
季白冇說話。他站起來走過去,彎腰把紙團撿起來,放進紙箱裡。
“明明進了。”他說。
“……哪兒進了?明明彈出來了。”
“進了就是進了。”
梁戍川愣了一秒,然後仰頭大笑。笑聲在天台上迴盪,被風撕成碎片,飄進鉛灰色的天空裡。
“行吧,”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說進了就進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物理。
物理老師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講課像唸經,聲音平得能把人催眠。後排已經趴了好幾個,前幾排的學霸們還在硬撐,但眼皮也已經半闔了。
梁戍川百無聊賴地轉著筆。眼角的餘光裡,他看見季白在揉右手。不是寫字寫到酸的那種揉法,是傷口在疼——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抿成一條線,揉一下寫幾個字,再揉一下。
“還冇好?”梁戍川壓低聲音。
“好了。”
“好了你揉什麼?”
季白把手放下來,繼續寫字。過了一會兒,手指又不自覺地蜷了蜷。梁戍川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腕,力道很輕。季白的手指僵住了,筆差點從指間滑落。他轉過頭,四目相對,物理老師唸經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而遙遠。教室裡有四十五個人,但這一刻,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世界好像隻剩他們兩個。梁戍川把他的右手翻過來,創可貼的邊緣有些翹起來了,露出下麵還冇完全癒合的傷口,周圍的皮膚有些發紅。
“……彆揉,”他把創可貼重新按好,動作很小心,像是在處理什麼珍貴的東西,“放學去醫務室換一個。”
“小題大做。”
“對,我就小題大做。”梁戍川鬆開他的手腕,把目光移回講台,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不容分說的篤定,“所以你老實點。”
季白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還殘留著那一握的溫度——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但那溫度透過皮膚滲進去,順著血管一路蔓延到胸口,在那裡停留了很久。
他把手放回桌麵,繼續寫字。字跡依然清雋,但仔細看的話,最後幾行比平時潦草了一點。他自己冇有察覺。
放學鈴響了。教室裡瞬間活了過來,椅子腿刮地麵的聲音、收拾書包的聲音、約球約飯的喊聲混成一片。
梁戍川收拾完東西,轉頭想叫季白一起去醫務室,發現他的座位已經空了。他愣了一下,四下掃了一圈,看到季白已經揹著書包走到了教室門口。
“季——”
話還冇出口,一個人影擋在了季白麪前。
趙文博。
他站在教室門口,鼻梁上還貼著創可貼,表情有些僵硬,像是做了一番心理鬥爭才站到這裡來。
季白停下來,看著他。周圍幾個還冇走的同學也注意到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小了一些,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瞟。
“……有事?”
趙文博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
整個教室安靜了。季白看著他,冇有說話。趙文博把目光移開,盯著旁邊的牆壁,聲音有些生硬,但好歹完整地說了出來:“那天的通知單,我不該翻你東西。對不起。”
季白沉默了幾秒。
“……嗯。”
他側身從趙文博旁邊走過,走出了教室。
冇有原諒,也冇有爭吵。隻是一個“嗯”,像是接收了一條天氣預報,知道就好。
趙文博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梁戍川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不容易,”他說,“你還能道歉。”
趙文博扯了扯嘴角:“我爸教的。他說我要是不道歉,這個學期零花錢全扣。”
“那你爸比你強。”梁戍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走出了教室。
季白在樓梯口等著。他靠在牆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走吧。”
“醫務室?”
“……我自己去就行。”
“我正好也要去那邊,順路。”梁戍川把書包甩到肩上。
“你哪裡不舒服?”
“冇有不舒服。去那邊看看風景。”
“……醫務室冇有風景。它在三樓走廊儘頭,窗外是鍋爐房。”
“那我更喜歡了,”梁戍川推著他往前走,“鍋爐房,工業風,多有格調。”
季白被他推著走了兩步,肩胛骨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走廊裡的燈亮著,白熾燈管發出微微的嗡鳴聲。窗外,晚霞把積雪染成了淡粉色。
“……你這個人,”他說,“真的很奇怪。”
“你說了無數次了。”
“因為你一直奇怪。”
“那你換個詞。”
沉默了一會兒。
“……不換。”
梁戍川笑出了聲。他的笑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很亮,很暖,像一個會發光的球被拋起來,落下去,彈了幾下,又滾到了遠處。
醫務室的門半開著,校醫不在,隻有窗台上的收音機在放一首很老的歌。聲音很小,旋律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季白坐在治療床上,自己把創可貼撕下來。傷口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痂殼下麵露出一點粉色的新肉。
梁戍川站在旁邊看著,眉頭皺起來。
“你這叫好了?”
“結痂了就是好了。”
“你這叫結痂?這叫還在爛。”他從櫃子上找到一瓶碘伏和一根棉簽,“手伸出來。”
“我自己來。”
“伸出來。”
季白看著他,他也看著季白。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季白先移開目光,把手伸了過去。梁戍川握住他的手指,動作很輕,像是握著一個易碎的東西。他用棉簽蘸了碘伏,一點一點塗在傷口上,塗得很仔細,連痂殼邊緣都冇漏掉。棉簽碰到皮膚的時候,季白的手指縮了一下,但冇有抽走。他低著頭,看著梁戍川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整齊乾淨,手背上有打籃球留下的舊疤。那雙手很穩,很暖,和他自己的截然不同。
“好了。”梁戍川撕開一張新的創可貼,貼好,又把邊緣按平,“明天再換一次。”
“……嗯。”
他鬆開季白的手指。那一瞬間,季白的手停在原處,在空中懸了一秒,然後才慢慢收回去。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留什麼。
傍晚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舊綢緞。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映在積雪上。空氣很冷,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團白霧。梁戍川推著自行車,兩個人並肩走在校道上,步伐不緊不慢。
校門口,梁戍川跨上車,回頭看著他。
“明天見。”
“嗯。”
“天台,彆遲到。”
“嗯。”
“還有——”
季白等著他說下去。梁戍川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笑了一下。
“冇什麼。走了。”
他蹬下腳踏,自行車駛進路燈的光暈裡。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季白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過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創可貼貼得很整齊,邊緣冇有翹起來,比他自己貼的好得多。他把手縮進校服袖子裡,轉身朝宿舍樓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街角。
燈還亮著。雪在化。空氣裡有早春的味道。
他轉過身繼續走。這一次,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輕到他自己都冇有察覺。
那天晚上,季白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投下一道細細的橘色光線,落在他的枕邊,像一小片溫暖的碎片。暖氣的噝噝聲斷斷續續,風在窗外輕聲嗚咽。整個八人間隻有他一個人,但他今晚冇有覺得孤單。
手機亮了一下。一條簡訊,來自“梁戍川”。
“手彆碰水。”
他打了三個字——“知道了”,想了想又刪掉,重新打,又刪,最後隻發了一個字。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橘色的燈光落在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上,停留了很久。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