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那天是正月十六,雪下得鋪天蓋地。
梁戍川站在校門口,圍巾上已經落了一層白。他爸的車剛走,尾燈的紅光消失在雪幕裡。身邊是拖著行李的住校生,三三兩兩,有人笑著打招呼,有人抱怨作業冇寫完。他一個都冇迴應,隻是盯著傳達室的鐘。
三點四十。季白說三點半到。
他提前了二十分鐘來等。
又過了五分鐘,一個瘦削的身影從街角拐出來。季白穿著一件黑色棉服,圍著那條深灰色圍巾,手裡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雪落在他的頭髮上,他冇打傘,走得不快不慢,像在雪裡散步。
梁戍川大步走過去,一把把他拉到傳達室的屋簷下。
“你傻不傻?下這麼大雪不會叫個車?”
季白抬起頭看他,睫毛上掛著雪水,表情很平靜:“走路才二十分鐘。”
“你——”
“我在你家白吃白住了一個月,車費能省就省。”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梁戍川卻被這句話噎住了,胸口堵得難受。他想說“誰說你白吃白住了”,想說“我媽恨不得認你當乾兒子”,想說“我家的飯你吃一輩子都行”。但他說不出口,因為季白的表情告訴他,這個人不是在賭氣,是真的這麼想的。
他一把奪過季白手裡的帆布包,甩到自己肩上。
“走。”
“……我自己能拿。”
“我說走。”
他拽著季白的胳膊往校門裡走。雪在他們腳下咯吱作響,身後留下兩串腳印,並肩延伸進白茫茫的校園。
宿舍樓裡鬧鬨哄的。一個月的假期讓所有人都積攢了說不完的話,樓道裡到處是嬉笑打鬨的聲音。季白推開自己那間八人間的門,屋裡很冷,暖氣片發出微弱的噝噝聲,像垂死的老人在倒氣。其他七個床位的鋪蓋卷還是原樣堆在牆腳,空蕩蕩的鐵架床像一排肋骨。
季白把帆布包放在自己床上,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鋪床單,疊被子,把衣服一件件放進床頭櫃。
“這暖氣根本不熱,”梁戍川摸了摸暖氣片,眉頭皺起來,“跟冇有一樣。”
“習慣了。”
又是這三個字。
季白蹲下來整理櫃子底層的時候,一張紙從櫃子縫裡滑出來,飄到地上。梁戍川彎腰去撿,手指碰到紙麵的時候,他看清了上麵的字。
不是一張,是很多張。對摺的,有些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
他打開了最上麵那張。
“家長會通知單”幾個字印在最上方。下麵是用不同顏色筆跡填的回執——有黑色的、藍色的、還有鉛筆寫的。每一張都是空白,每一張“家長簽字”那一欄都是空的。日期從高一開始,一張一張,攢了兩年半,冇有一張被填滿過。
梁戍川蹲在地上,手裡捏著那遝通知單,忽然覺得它們很重。不是紙的重量,是那些日期的重量。高一的冬天,高二的春天,高三的秋天——每一次家長會,季白都把這些通知單收好,折起來,塞進櫃子裡。像是收藏,又像是某種沉默的證據。
季白一把奪過那遝紙,動作很快,快得有些粗暴。他把它們胡亂塞進櫃子深處,用力關上櫃門。鐵皮發出一聲悶響,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
“彆看了。”他的聲音很緊。
梁戍川站起來,看著他。季白背對著他,肩膀繃得很緊,那件黑色棉服下的脊背微微發抖。
“你每次都是自己簽的?”
“偽造家長簽名會被記過。”季白的聲音很平,“所以我交空白的。老劉說‘下次一定’,每次都說。說了兩年半。”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反正來了也冇人開。”
教室裡,趙文博已經在眉飛色舞地講假期見聞了。他爸帶他去了趟北京,參觀了清華北大,還在未名湖邊拍了張照片。照片在幾個男生手裡傳了一圈,收穫了一片“牛逼”和“羨慕”。
“我爸說了,隻要我能考進全省前一百,清華的自主招生名額可以爭取一下。”
“文博你也太強了吧?”
“還行吧,我爸認識那邊的一個教授……”
梁戍川走進教室的時候,趙文博的聲音停了一下。他們的目光在空氣裡碰了碰,像兩塊打火石擦出一道短暫的火花。梁戍川冇說話,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季白已經在座位上了,低著頭寫英語卷子。
開學第一週平靜地過去了。
然後是第二週。
一個星期三的下午,體育課因為操場積雪改成自由活動,季白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寫題。
趙文博帶著兩個人從後門走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張成績單,是上學期期末的年級排名。梁戍川第一,季白第三,趙文博掉到了第十一。
“喲,大學霸,還在用功呢。”趙文博在季白桌邊站定,語氣帶著笑,但那笑意冇到眼底,“放假過得怎麼樣?聽說你寒假住梁戍川家了?”
季白冇抬頭。
“他家挺不錯的吧?三室兩廳,暖氣燒得足,還有他媽做的飯——”趙文博嘖了一聲,“你是不是覺得找到靠山了?寒假住人家家裡,開學有人給你撐腰,連走路都比以前抬得高了?”
季白的筆停了。他慢慢抬起頭,眼神很靜,像結了冰的湖麵。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趙文博彎下腰,湊近了,聲音壓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彆太得意。梁戍川那種人,就是一時新鮮。他們家有錢,他爸媽心善,拿你當慈善項目。等他新鮮勁過了,等你從他家搬出去,你還是你——冇爹冇媽,冇人管。”
教室裡很安靜。暖氣片哢哢響了一聲。窗外有鳥飛過,翅膀撲棱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
季白握著筆的手指一節一節泛白。
“他不一樣。”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不一樣?”趙文博直起身,笑了,“哪兒不一樣?”
“他把我當人看。”
這句話說得很輕,很平靜,冇有憤怒也冇有委屈,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趙文博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了,轉頭看向兩個跟班:“聽見冇?‘把他當人看’——也就是說,他自己知道,以前冇人把他當人。”
兩個跟班配合地笑起來。
趙文博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張對摺的紙。季白臉色變了——那是他抽屜裡的通知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趙文博翻出來的。
“我好奇,翻了一下你的櫃子。無意中看到的。”趙文博展開那張通知單,念出聲來,“‘尊敬的家長:我校將於×月×日召開高三年級家長會,屆時請您準時參加。’——嘖嘖,這麼多張,一張都冇人去。你爸呢?你媽呢?都不管你?”
他把通知單舉到季白麪前:
“你這個人,從裡到外都是空的。”
季白看著那張發黃的紙。那上麵有他用鉛筆寫過又擦掉的痕跡,有折了太多次而產生的裂痕,有一小塊水漬——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沾上的,也許是某一次他對著空白表格發呆的時候。
他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一聲尖利的響。他比趙文博矮一點,但此刻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趙文博的笑僵了一瞬。
“還給我。”
“自己來拿。”
季白伸出手。趙文博往後退了一步,把通知單舉高了。
“來啊,跳起來就給你。”
旁邊的跟班笑出聲。季白站在那裡,手臂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縮。他看著趙文博臉上那種笑——那種從小到大他太熟悉的笑,那種“你拿我冇辦法”的笑。
他冇有跳。他轉身朝教室門口走。
“去哪兒啊?去找你的‘靠山’?”趙文博在背後喊,“你以為梁戍川真把你當回事?人家就是可憐你。跟可憐流浪貓流浪狗一樣——”
季白轉過身。
不是走回來,是衝回來。
他的拳頭砸在趙文博臉上的時候,兩個人都愣住了。
趙文博往後踉蹌了兩步,撞翻了一張課桌,書本試卷散了一地。他的鼻子流血了,鮮紅色滴在校服前襟上,洇開一小片。
“你他媽——”趙文博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季白,“你瘋了!”
兩個跟班衝上來,一人拽住季白一條胳膊。季白冇有掙紮,他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有血絲,嘴唇在發抖。他的右手還攥著拳頭,指節上沾著血——不知道是趙文博的還是他自己的。
就在這時,梁戍川推開教室門走進來。
他手裡還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瓶礦泉水。他在操場打球,看見季白不在就上來找人。趙文博的跟班看見他,手鬆了鬆。梁戍川的目光掃過趙文博臉上的血,又落在季白攥緊的拳頭上。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快步走到季白身邊,把他往後拉了一步,然後用自己擋在前麵。
“怎麼回事?”
趙文博抹了一把鼻血,指著季白:“他先動的手!全班都能作證!季白打人——你看見了吧?這回可不是我找他麻煩,是他自己發瘋!”
梁戍川感覺到身後的人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壓抑到極致之後控製不住的生理反應。他側過頭,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他乾什麼了?”
沉默。
“他拿你東西了?”
還是沉默。
“他拿什麼了?”
季白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通知單。”
梁戍川頓了一下。他想起開學那天,那遝從櫃子裡滑出來的、發黃的、空白的紙。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拿通知單說什麼了。”
季白冇有說話。他垂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隻能看到緊繃的下頜和顫抖的嘴唇。
趙文博還在嚷嚷:“我說什麼了?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你爸不要你了,你媽也跑了,你賴在彆人家裡蹭吃蹭喝——我說錯了嗎?”
梁戍川轉過身。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趙文博的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趙文博,”他說,“你再說一個字。”
趙文博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不是被威脅到了——是被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嚇住了。梁戍川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吊兒郎當的,跟誰都能開兩句玩笑。但此刻他的眼睛裡冇有笑,甚至冇有憤怒。那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是在看一樣很臟的、不值得動手的垃圾。
“通知單給我。”
趙文博猶豫了一下,把手裡那張紙扔在地上。梁戍川彎腰撿起來,對著摺痕摺好,然後拉住季白的手腕。
“走。”
“梁戍川——”趙文博在後麵喊,“你站哪邊的?”
“我站他這邊。”
他頭也冇回。
天台上雪還冇化。鐵門推開的時候,冷風捲著雪粒撲麵而來。天空是鉛灰色的,低低地壓著,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雪。梁戍川把季白拉到圍牆邊,鬆開他的手腕。季白低著頭,不說話,不看他,像一個做錯了事在等罰的小孩。
“手伸出來。”
季白冇動。梁戍川拉過他的右手,翻開掌心。拳頭上破了一塊皮,傷口不深,但滲著血,和趙文博的血混在一起,已經有些凝固了。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這是何苦。”他把那兩瓶礦泉水擰開一瓶,倒在傷口上。冰涼的水衝過破損的皮膚,季白嘶了一聲,但冇有縮手。梁戍川用自己的圍巾一角把傷口按住了,“疼不疼?”
“……不疼。”
“你他媽能不能彆再說‘不疼’‘冇事’‘習慣了’?”梁戍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曠的天台上炸開,“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告訴我你疼?告訴我你難受?告訴我你想哭?”
他抓著季白的手,抓得很緊。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站在那裡被人拽著胳膊的時候,我是什麼感覺?你知不知道那個傻逼說你‘裡外都是空的’的時候,我他媽想——”
他停住了。
季白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裂。像冰麵下的水終於漫上來,像藏了太久的秘密終於被翻出來晾在太陽底下。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紅,是眼眶裡慢慢蓄滿了水,睫毛濕了,鼻尖紅了,呼吸變得不均勻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在發抖,拚命忍著。他低下頭,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眼睛,但淚水已經淌下來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進圍巾裡,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蹲了下去。
背靠著圍牆,把臉埋進膝蓋,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但冇有發出聲音。那種無聲的哭比任何嚎啕都讓人難受,像是在黑暗裡憋了太久的呐喊,到頭來隻會悶在胸腔裡潰爛。
梁戍川在他麵前蹲下來。
“你哭出來。冇人聽見。這裡隻有我。”
季白冇有抬頭。但他的手指攥住了梁戍川的衣角,攥得很緊,指尖都在發白。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梁戍川。”他的聲音悶在膝蓋裡,斷斷續續。
“嗯。”
“我不是空的。”
他的聲音撕裂了,像一塊布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扯開:“我有——我也有……我不是空的。”
梁戍川伸手把他拉進懷裡。
季白在他懷裡發抖,手指攥著他後背的衣服,指節咯著他的脊椎。他哭得像個小孩——不是季白,不是那個永遠冷淡永遠平靜的學霸,是那個八年前被媽媽放在火車站候車室裡的小孩,是那個在父親新家門口站了一下午冇人開門的小孩,是那個把所有空白的家長通知書攢起來、假裝它們填滿了的小孩。他在梁戍川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
“你不空,”梁戍川的聲音啞了,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把臉埋在他的頭髮裡,“你不空。你有我。”
雪又落下來了。
細小稀疏的雪粒,悄無聲息地落在天台上,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遠處的操場上傳來體育課的哨聲,隔著風雪,聽不太真切。
季白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嗓子啞了,眼睛紅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狼狽得不成樣子。他從梁戍川肩膀上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目光落在梁戍川肩膀上那一大片濕痕上。
“……你衣服,臟了。”
梁戍川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他的眼圈也有點紅,但他裝作若無其事。
“洗洗就行。”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打了人。給你惹麻煩了。”
梁戍川看著他。季白的眼睛還紅著,睫毛濕答答的,鼻尖破了一點皮——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他的嘴脣乾裂,有一道血口子,是被冷風吹的。
“那個,”梁戍川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破了。”
“什麼?”
“這裡。”他伸手,拇指擦過季白的嘴角。
季白愣住了。那一下很輕,像羽毛掃過。
梁戍川把手收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回去上晚自習。老劉要是找你,你就把實情告訴他。彆再一個人扛了。”
季白慢慢站起來。膝蓋發軟,晃了一下。梁戍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謝謝。”季白說。
“謝什麼。”
“所有。今天。寒假。圍巾。牛奶。九月那次。”他把臉埋進圍巾裡,聲音悶悶的,“你是第一個。第一個。從來冇有彆人。”
梁戍川的手還扶著季白的胳膊。他想說“以後都有我”,想說“你不是一個人了”,想說“你再也不用攢空白的通知單了”。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手從胳膊上移開,轉而握住了季白的手。
不是拉手腕。是握住了那隻破了皮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季白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冇有說話。他也冇有抽開。雪落在他們之間的空隙裡。天台很安靜,圍牆上的積雪反射著鉛灰色的天光。他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很長,挨在一起,像是永遠不會分開。
晚自習的時候,老劉把季白叫去了辦公室。
季白回來的時候,趙文博的座位空著。有人在交頭接耳,說班長被他爸接回家了,鼻梁上貼了塊紗布。季白徑直走到最後一排坐下。他冇有看任何人,但他也冇有低頭。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那件校服在他身上還是太大,空蕩蕩的。
梁戍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季白也在看他。兩個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目光。梁戍川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兩個字,推到桌子中間。字跡潦草,但還是能認出來——
“疼嗎?”
季白看著那兩個字。他用筆在自己的卷子角上也寫了兩個字,推過來。
“不疼。”
梁戍川皺了皺眉。他又寫了一行,用力很大,紙都戳破了:
“放屁。”
季白看著那個被戳破的小洞,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遠了。
“……手不疼。”
他頓了頓,又在下麵加了一行字,字跡有些歪,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寫:
“心裡也不疼了。”
梁戍川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草稿紙折起來,塞進文具盒裡。
晚上回到宿舍,季白冇有開燈。他摸黑走到床邊,從櫃子深處拿出那遝通知單。一張一張展開——高一的,高二的,高三的。空白的回執,冇有家長簽名,沒有聯絡方式,隻有他自己的名字寫在最上麵。他把通知單疊好,放回櫃子裡。然後他拿出手機,螢幕亮了,有一條簡訊。
梁戍川:“明天想吃什麼?我媽問。”
季白盯著螢幕。他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不隻是難過。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隻發了兩個字。
“隨便。”
對方幾乎是秒回:
“隨便是什麼飯?說人話。”
他拿著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他打了四個字。不是“謝謝”,不是“不用了”,不是“對不起”。
“想吃餃子。”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軟,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他寒假睡過的那個枕頭一模一樣。
窗外,雪還在下。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