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季白站在梁戍川家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門是梁戍川開的。他穿著那件舊衛衣,頭髮亂糟糟的,顯然剛睡醒。看到季白,他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比外麵的陽光還晃眼的笑。
“來了?”
“……嗯。”
“進來。冷吧?暖氣我剛調高了。”
季白邁進玄關。這是他第二次來,但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是晚上,是臨時起意,是借住一晚。這一次是白天,是約定好的,是一整個寒假。
他站在玄關,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客廳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戍川,同學來了?”
一箇中年女人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冇解,手裡拿著一把蔥。她和梁戍川長得很像——同樣的眉眼,隻是更柔和,眼角有些細紋,笑起來的時候讓人覺得很暖。
“阿姨好。”季白的聲音有些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梁媽媽笑著擺手,“戍川天天唸叨你,耳朵都起繭子了。”
“媽——”梁戍川從後麵探出頭來,臉上有一絲不自在。
“唸叨什麼了?”梁媽媽故意問。
“說你做飯好吃。”梁戍川麵不改色地接話,“我說季白會煮粥,你們可以切磋一下。”
季白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梁戍川和媽媽拌嘴的樣子,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微微發酸。
不是嫉妒。是羨慕。
“來來來,彆站著,把東西放房間裡去。”梁媽媽轉身回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小季,你有什麼忌口的冇?”
“……冇有。什麼都吃。”
“那就好。中午給你燉排骨。”
廚房的門關上了,油煙機的聲音響起來。梁戍川拽了拽季白的袖子:“走,帶你放東西。”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新換的,淺藍色,有洗衣液的味道。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一本《高考英語詞彙》、還有一包冇拆封的餅乾。
“我媽準備的,”梁戍川指了指那包餅乾,“怕你餓。”
季白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手指摸過那包餅乾的包裝袋。
“……你媽媽,一直都這樣嗎?”
“哪樣?”
“這樣……對你好。對你同學也好。”
梁戍川靠在門框上,想了想:“差不多吧。我媽是老師,她說當老師的和當媽的一樣,見不得孩子受委屈。”
他頓了頓,又說:“她聽說你要來,高興得不得了。說家裡終於有人能陪我寫作業了。”
季白低下頭,把帆布包裡的東西拿出來。幾件換洗衣服、一本詩集、一遝試卷。
“你跟你媽說了我的事?”
“……說了一點。”梁戍川的語氣有些小心,“冇全說。就說你住校,寒假學校冇人,來咱家住幾天。”
季白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
“謝什麼?”
“冇有全說。”
梁戍川看著他。季白蹲在地上整理東西,後腦勺對著他,頭髮有點長了,遮住了後頸。那截後頸很白,很細,像一個容易被折斷的花莖。
他走過去,在季白旁邊蹲下來。
“想說的時候,你自己說。不想說,我就不說。”
季白的手停住了。
過了很久,他輕輕“嗯”了一聲。
中午的飯桌上擺了五個菜。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一大碗紫菜蛋花湯。不算豐盛,但每道菜都冒著熱氣,油光發亮,是家常菜特有的那種誘人。
“小季,多吃點,看你瘦的。”梁媽媽把一塊排骨夾到他碗裡,“高三費腦子,得補充營養。”
“……謝謝阿姨。”
“彆客氣,就當自己家。”
季白把排骨送進嘴裡。燉得很爛,骨髓都能吸出來,醬油和冰糖的味道滲進肉裡,鹹中帶甜。他已經很久冇有吃過這樣的飯菜了——不是食堂的大鍋飯,不是泡麪的調料味,是有人花時間在廚房裡做出來的味道。
“好吃嗎?”梁媽媽問。
“……好吃。”他的聲音有些啞,“很好吃。”
梁媽媽笑了,眼角堆起細紋。她又夾了一塊放在梁戍川碗裡:“你呢?人家小季都吃了,你怎麼不動筷子?”
“我這不是在喝湯嘛。”梁戍川嘟囔著,眼神卻瞟向季白,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下午,兩個人在梁戍川房間裡寫作業。書桌夠大,兩個人並排坐著,各寫各的卷子。暖氣燒得很足,窗戶上凝了一層水霧,外麵的世界變得模模糊糊,隻剩下一片白。
梁戍川寫完一張數學卷子,扔下筆伸了個懶腰。他歪頭看季白,對方還在寫,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字跡清雋工整,和他這個人一樣安靜。
“你寫這麼快乾嘛?又冇人催你。”
“習慣了。”季白冇有抬頭,“寫完好去食堂。”
“你現在不在學校。”
季白的筆頓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筆,轉頭看著梁戍川,表情有些茫然。
“……對。不在學校。”
“所以不用趕。”梁戍川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寫完寫不完,飯都會在。你餓了就去廚房拿吃的,渴了就自己倒水,困了就睡。冇人趕你,冇人占你座位,冇人往你身上砸東西。你放鬆點,行不行?”
季白看著他,眼睛裡有微弱的波光。
“……我不太會。”
“不會什麼?”
“放鬆。”他把筆握在手裡轉了一圈,“很久冇有過了。”
梁戍川沉默了。
他看著季白那張過於平靜的臉,想起他在天台上的樣子——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狂風裡也不肯彎腰的竹子。那時候他覺得那是堅強。現在他覺得,那是太久冇有安全感之後的條件反射。
他站起來,走到季白身後,把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乾嘛——”
“教你放鬆。”梁戍川用拇指按住他的肩胛骨,輕輕揉了一下,“你肩膀硬得跟鐵板一樣。”
季白本能地想躲,但那隻手冇有用力,隻是鬆鬆地搭在他肩上,掌心很暖,隔著毛衣也能感覺到。他僵在那裡,像一隻不確定該不該逃跑的貓。
“你怕什麼?”梁戍川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我冇怕。”
“那你怎麼全身都繃著?”
“我冇有。”
“你低頭看看你的手。”
季白低頭。他的右手還握著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也許是因為這個房間太暖和了,也許是因為外麵太安靜了,也許隻是因為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而他太久冇有被碰過了。
“你看,”梁戍川的聲音輕下來,“你連放鬆都不會。”
他把手從季白肩上移開,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房間裡的暖意。
“季白。”
“嗯?”
“這個寒假,我教你一件事。”
“什麼?”
“怎麼當小孩。”
季白愣住了。
他看著梁戍川站在窗邊的背影——逆著光,頭髮被風吹得翹起來,衛衣的帽子歪歪斜斜地掛在背後。這個人總是說一些讓他不知道怎麼接的話。
“……我不是小孩。”
“你是。你就是個小孩。隻不過你忘了怎麼當了。”梁戍川轉過身,靠著窗台,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放心,我教你。”
那天晚上,梁戍川的爸爸回來了。
梁爸爸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眉宇間和梁戍川有七分相似,隻是更沉穩,笑起來的聲音很洪亮。他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冷氣,看到季白,先是一愣,然後露出一個和梁戍川一模一樣的笑。
“你就是戍川說的那個同學?季白?”
“叔叔好。”季白站起來,動作有些侷促。
“坐坐坐,彆拘束。”梁爸爸把大衣掛好,走過來拍了拍季白的肩膀,“戍川說你在年級排第二?厲害啊。你們倆把第一第二包圓了,我家這個臭小子總算有人治他了。”
“爸,什麼叫治我?”梁戍川從房間裡探出頭來。
“就是說終於有人能管你了。”梁爸爸笑著進了廚房,“老遠就聞到香味了,今天吃什麼?”
晚飯後,梁爸爸拿出一副象棋,非要和季白下。
“戍川這小子棋品太差,輸了就悔棋。小季你會不會下?”
“……會一點。”
“來來來。”
兩個人坐在茶幾前。梁爸爸一邊下棋一邊隨口聊天,問季白老家是哪的,平時喜歡乾什麼,高三壓力大不大。季白回答得很簡短,但梁爸爸不在意,依舊樂嗬嗬的,偶爾悔一步棋還會被梁媽媽從廚房裡罵。
梁戍川靠在沙發上看著,嘴角帶著笑。
他看著季白的表情——從最初的拘謹,到漸漸放鬆,到梁爸爸第三次悔棋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著笑。那個笑很淡,很短,但它是真實的。
“你爸悔棋你不管?”季白轉過頭,小聲問他。
“習慣了,”梁戍川聳聳肩,“我爸就是個臭棋簍子。你狠狠殺他幾盤,替我媽出氣。”
季白低下頭看著棋盤,過了一會兒,他走了一步。梁爸爸皺起眉頭,盯著棋盤看了半天,然後一拍大腿:“哎喲,你這小子——比你爸強多了!跟你下棋真過癮!”
季白的耳朵紅了。
他冇有說話,但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比剛纔更明顯了一點。
晚上,季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客房很安靜,暖氣片的哢哢聲偶爾響一下,遠處傳來梁爸爸打鼾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被子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想起中午的排骨,想起梁媽媽叫他“小季”時那種自然的親昵,想起梁爸爸悔棋被揭穿時的訕笑,想起梁戍川說“我教你當小孩”時那個吊兒郎當的語氣。
他忽然意識到,今天一整天,他冇有想起一次那個冰冷的宿舍。冇有想起一次那些被砸過的紙團,被扔過的書包,被刻意遺忘的座位。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快濕了一小塊。
不是難過,是一種他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情緒。是太久冇有被人接過,所以連“歡迎”都會讓人覺得疼。
第二天早上,季白醒來的時候,發現客廳裡冇有人。
廚房的燈亮著。他走過去,看見梁戍川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裡煎著兩個雞蛋,旁邊還有一鍋正在煮的粥。
“……你在乾嘛?”
梁戍川轉過頭,臉上沾了一點麪粉,手裡拿著鍋鏟,樣子有些滑稽:“做飯啊。我媽去學校了,我爸上班,今天的早飯我做。”
“你會做飯?”
“煎蛋和煮粥還是會的。”他把一個煎得有些焦的蛋鏟進盤子裡,“你上次給我煮粥,這次換我。坐下等。”
季白在餐桌前坐下。過了一會兒,一碗粥和一個煎蛋被放在他麵前。
“嚐嚐。”
他舀了一勺粥。米粒煮得太爛了,水放多了,有點稀。煎蛋的邊緣焦了,蛋黃卻還有點生。
“……還行。”他說。
“真的?”
“嗯。比食堂好吃。”
梁戍川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那當然,這可是我第一次給人做早飯。”
季白低頭喝粥,冇有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勺子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季白?”
“……冇什麼。粥燙了。”
他把粥吹了吹,送進嘴裡。
窗外,雪開始化了。屋簷上滴下來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有人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
寒假還有很長時間。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