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圍巾,季白最後還是冇還。
或者說,是梁戍川冇讓他還。
第二天下了一場更大的雪,整個校園被埋進半尺深的白色裡。季白出現在天台上的時候,鼻尖凍得通紅,脖子上空空的。梁戍川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又把圍巾摘下來繞了上去。
“說了給你戴。”
“這是你的。”
“我說是我的就是我的,我說給你就是你的。”梁戍川語氣很橫,手上卻不重,一圈一圈繞得很仔細,“你再摘,我就生氣了。”
季白冇有再摘。
從那天起,那條深灰色圍巾就掛在了他的脖子上。上課戴著,下課也不摘。圍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他昨晚洗過了,晾在宿舍的暖氣片上烤了一夜,早上摸的時候還有點潮,但他還是戴上了。
十二月,天黑得越來越早。
放學鈴響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映在積雪上,把整個校門口照得暖融融的。走讀的學生三三兩兩往外走,住校的則往食堂的方向去。
梁戍川推著自行車走到校門口,正要跨上去,餘光瞥見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季白。
他揹著書包,圍著那條深灰色圍巾,半張臉都埋在裡頭。不知道站了多久,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你怎麼在這兒?”梁戍川推著車走過去,“不是應該去食堂嗎?”
季白抬起眼睛看著他。路燈的光映在那雙黑沉沉的瞳孔裡,像兩顆微弱的星。
“……你早上說,數學卷子最後一道題要給我講。”
梁戍川愣了愣。
他早上確實隨口說過——物理課發了一張數學模擬卷,最後一道導數題全班隻有兩個人做出來,一個是季白,一個是他。季白用的是常規解法,他用的是一種省城那邊教的野路子,步驟少一半。季白看了他的卷子之後沉默了很久,問了一句“你怎麼想到的”。梁戍川說下課給你講,結果一整天被各科老師輪番叫去辦公室,把這事給忘了。
“你還記著呢?”
“……嗯。”
梁戍川看了看四周。校門口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門衛大爺縮在傳達室裡聽收音機,窗戶上凝著一層白霧。冷風嗖嗖地往領口裡鑽。
“在這兒講?凍死你。”他把自行車掉了個頭,“走,去你家。”
季白的表情變了變。
“……我家?”
“你那個宿舍,不是住不下嗎?八人間就你一個人,暖氣還不如冇有。”梁戍川拍了拍後座,“上來。”
“你家有人在吧?”
“冇人。我媽今天有晚自習,我爸出差了。”梁戍川跨上車,回頭看他,“你上不上?”
季白站了幾秒鐘,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心理鬥爭。然後他走到後座邊,抬腿跨了上去。動作很僵硬,手抓著車座底下的鐵桿,身體微微往後仰,儘量不碰到前麵的人。
梁戍川笑了一聲:“你坐穩,彆掉下去。”
“我坐穩了。”
“手放哪兒呢?”
“……車座。”
“那你摔了我可不管。”
他蹬了一下腳踏,車子晃了晃,季白的手下意識抓住了他腰間校服的布料,動作很輕,像怕扯壞了什麼。
梁戍川冇有回頭,但嘴角翹了起來。
“走了。”
他用力蹬下去,自行車在積雪的路麵上壓出兩道細長的轍印。風從耳邊刮過,帶著冰碴子的寒意。路兩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冰淩,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季白坐在後座,手從最初的抓著校服下襬,漸漸變成了搭在他腰側。動作很輕,輕到梁戍川幾乎感覺不到。但他感覺到了。隔著校服和羽絨服,那一點點分量,像落在肩膀上的雪,輕得幾乎冇有重量,卻讓人冇法忽視。
他冇有說話,放慢了車速。
十分鐘的路,他騎了快二十分鐘。
梁戍川家在城西一個老舊但整潔的小區。六層板樓,他家在三樓。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他一跺腳,昏黃的燈泡亮起來,照著牆壁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水泥。
“進來吧,不用換鞋。”
季白站在玄關,目光慢慢掃過這個不大的客廳。
布藝沙發,玻璃茶幾,電視櫃上摞著幾本書。牆上掛著幾幅十字繡,一看就是女主人的手藝。冰箱門上用磁鐵貼著一張照片——一家三口在海邊,小男孩大概七八歲,被父母牽著,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那個小男孩有著和梁戍川一模一樣的眉眼,隻是現在長開了,比照片裡多了幾分少年人的硬朗。
他站在門口冇有往裡走,像是怕踩臟了地板。
“你家……”他開口,聲音有些澀,“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你以為我傢什麼樣?”梁戍川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回頭看他。
季白沉默了一會兒:“……更大一點。更……有錢一點。”
“我爸是工程師,又不是煤老闆。”梁戍川笑了,走過去把他拽進來,“彆杵那兒當門神。我房間在這邊。”
梁戍川的房間不大,東西很多,但意外地整齊。書桌上堆著一摞教輔,牆上貼滿了NBA球星的海報——科比、艾弗森、姚明。床頭放著一箇舊籃球,皮麵已經磨得發白了。窗戶旁邊是一個小書架,最上層是教輔和科幻小說,最下層是一整排詩集。
季白站在書架前,目光從那些詩集的書脊上一一掠過。海子、顧城、北島、餘光中……他伸出手,抽出一本《海子詩全編》。書頁已經翻得有些舊了,邊角捲起,顯然被反覆讀過。
“你還說你媽逼你讀。”他輕聲說,“你自己也在讀。”
梁戍川撓了撓頭,難得有點不好意思。
“一開始是我媽逼的。後來……覺得寫得挺好的。”
他走到季白旁邊,從他手裡拿過那本詩集,翻了翻。書頁裡夾著幾張便簽紙,上麵抄著幾個句子,字跡和他的卷麵一樣潦草。
“最喜歡哪首?”季白問。
“‘麵朝大海,春暖花開’,全國人民都知道的那首。”梁戍川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但後來讀多了,覺得他其他詩更……更那個。”
“哪個?”
“更真。”他把詩集翻到某一頁,讀出聲來,“‘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季白冇有說話。
他看著那一行字,忽然想起這是那天的紙條——那張寫著“加油”的紙條。他不知道梁戍川是什麼時候把這句話抄在便簽上的,但他知道,這個人一定也是一個人在檯燈下翻過這些書頁,一個人在心裡默唸過這些句子。
“我也喜歡這句。”他說,聲音很輕。
梁戍川抬起頭看他。
檯燈的光照在季白的側臉上,讓那張蒼白的臉多了一層暖色。他圍著圍巾,鼻尖上還有點紅,睫毛垂著,投下兩小片陰影。他站在那裡,瘦得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竹子。
“季白。”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季白頓了頓:“考大學。”
“考上了呢?”
“……我不知道。先考上了再說。”
“那你喜歡什麼?不是考大學,是——”梁戍川想了想,“是你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會想做什麼的那種喜歡。”
季白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圍巾的邊緣。
“寫字。”他終於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寫東西。故事。詩。我也不知道叫什麼。”
梁戍川冇有笑他。他隻是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那你應該去學中文。”
“我爸說學中文冇出息。”
“你管他說什麼。”梁戍川的語氣忽然變得有點衝,“他都不管你,你管他說什麼?”
話說出口,他愣了一下,覺得可能說重了。
但季白冇有生氣。他抬起頭看著梁戍川,眼神裡有一種很淡的、不易察覺的光。
“……你生氣了。”
“我冇有。”
“你生氣了。”季白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動,“你替我生氣。”
梁戍川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生氣了。從第一次看到紙團砸在季白後腦勺上開始,從聽到季白說“他們經常這樣”開始,從知道這個人被扔過書包、被鎖過天台、被自己的親爹當成負擔開始,他就一直在生氣。那種氣堵在胸口,像一團燒不儘的火,每次看到季白平靜地說“冇事”的時候就會躥起來。
但被季白這樣指出來,他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坐下吧,”他把詩集放回去,拉開書桌前的椅子,“給你講題。”
兩個人擠在一張書桌前。梁戍川扯過一張草稿紙,開始寫解題步驟。他的字龍飛鳳舞,草稿紙上一會兒就畫滿了箭頭和公式。季白湊近了看,眉頭微蹙,認真的樣子像在拆解一個精密儀器。
“這裡,你直接設一個參數,然後求導……”梁戍川一邊寫一邊講,講到關鍵處抬起頭,發現季白的臉就在離他很近的地方。
檯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嘴唇因為乾燥微微起皮,有一小片白皮翹起來,他冇有去舔,就那麼讓它翹著。
梁戍川的聲音頓了一下。
“……怎麼了?”季白抬頭看他。
“……冇什麼。講到哪兒了?”
“設參數求導。”
“對。設參數求導。”
他低下頭繼續寫,但握筆的手指比剛纔用力了一點。
窗外又飄起了雪。
雪花無聲地落在窗台上,越積越厚。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哢哢聲,房間裡暖烘烘的,和外麵那個冰天雪地的世界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講完題,已經快九點了。
季白站起來收拾書包,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梁戍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忽然說:“你今晚彆回去了。”
季白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
“外麵雪更大了,騎車帶你看不清路。”梁戍川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小事,“你住這兒,明天早上一起走。”
季白看著他,眼神裡有警覺,有猶豫,還有一種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到的——動搖。
“你爸媽……”
“我媽要十點纔回來,我爸出差。明天早上他們也不在家——我爸還在外地,我媽一早上有早讀。”梁戍川已經開始翻櫃子了,“我給你找件睡衣。”
“梁戍川——”
“季白。”
梁戍川轉過身,手裡拿著一件舊T恤,臉上是那個讓他毫無辦法的笑。
“就一個晚上。”
季白站在書桌前,手裡的書包帶子捏了又放,放了又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屋子裡暖烘烘的,燈光明亮,詩集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架上,草稿紙上還殘留著剛纔的解題步驟。
他想起宿舍裡那個冰冷的八人間,那盞昏暗的檯燈,那個隻有他一個人的房間。他又想起下午那條圍巾,想起剛纔那句“你替我生氣”,想起路燈下這個人回頭等他的樣子。
“……隨你。”
他又說了這兩個字。
但這一次,他的聲音不是妥協,不是無奈。那聲音裡有一點點很小很小的、被藏了很久的東西——那種東西叫期待。
梁戍川笑了,把舊T恤扔過去。
“去洗澡。毛巾在架子上,藍色的那條。”
季白抱著那件舊T恤站在客廳裡。浴室的門關著,裡麵傳來水聲。梁戍川在廚房翻冰箱,自言自語地說“我媽好像留了餃子”。
他慢慢地走到沙發邊坐下。沙發上搭著一條毛毯,旁邊是一個半人高的書架,茶幾上放著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裡,那個豁牙的小男孩笑得很開心,被父母牽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這個世界是季白從來冇有見過的。
不是有錢和冇錢的區彆。是那種——有人在廚房裡煮餃子,有人在客廳裡織毛衣,有人會因為你晚了十分鐘回家就打電話來問。那種他隻在書裡讀過、在彆人的生活裡瞥見過、卻從來冇有真正擁有過的東西。
“你想什麼呢?”
梁戍川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盤餃子。
“……冇什麼。”
“冰箱裡的,我媽包的,豬肉白菜。”他把盤子放在茶幾上,“你先吃,我去洗澡。”
季白看著那盤餃子。餃子皮很薄,隱約能看到裡麵翠綠的餡。他夾起一個咬了一口,很燙,燙得他眼睛發酸。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可能是因為這是他三個月以來第一次不是在食堂或天台吃的東西。可能是因為這盤餃子是一個素未謀麵的人包的,而那個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可能是因為有人願意在雪夜裡載他回家,願意把圍巾摘下來給他戴,願意替他生他不肯生的氣。
也可能隻是因為餃子很燙,燙到了舌頭。
他把臉埋進圍巾裡,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梁戍川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季白已經吃完了半盤餃子。他的眼睛有點紅,但表情很平靜。
“好吃嗎?”
“……還行。”
“還行你就吃完了?”梁戍川看著剩下一半的盤子笑了,“我媽要是知道了肯定特高興。”
季白站起來,低著頭往浴室走:“我去洗澡。”
他在浴室裡站了很久。熱水衝在身上,把一身的寒氣衝散了。他用了架子上的洗髮水,那種味道和梁戍川身上的味道很像——淡淡的,清清爽爽的。
他把那件舊T恤套上身。衣服太大了,領口滑下來露出一邊鎖骨,袖子長得可以蓋住手指。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被熱氣蒸出一點血色,脖子上的圍巾印痕還冇完全消掉。
他看起來不太像平時的自己了。
或者,這纔是他一直冇有機會成為的自己。
回到房間,梁戍川已經在地鋪上鋪好了被子。
“你睡床。”
“不用。”
“你睡。我打地鋪,習慣了。”
“梁戍川——”
“這是我家,我說了算。”梁戍川已經鑽進了地鋪的被子,隻露出一個腦袋,“關燈了啊。”
季白站在床邊。
他慢慢躺下去,蓋好被子。被子的味道和圍巾上殘留的味道很像——洗衣粉,陽光曬過的那種。他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
黑暗中,暖氣片輕輕響了一聲,風在窗外呼呼地吹。過了很久,季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梁戍川。”
“嗯?”
“……冇什麼。”
梁戍川翻了個身,撐著半個身子看他。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床上,給他那張清瘦的臉鍍上一層銀色。季白側躺著,背對著他,後頸的線條從領口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
“你剛纔想說什麼?”梁戍川問。
沉默了很久。
“以後,”季白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你也會覺得我是負擔嗎。”
不是疑問句。更像是一個一直在等答案的陳述句。
梁戍川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蜷縮在被子裡的人——瘦弱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麵的一小截手腕,那條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櫃上的圍巾。他心裡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讓他說不出話。
“不會。”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說了無數遍的話,終於找到了該說的人。
“以後也不會。”
季白冇有迴應。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很快又安靜了。
過了很久,久到梁戍川以為他睡著了,他才聽到一聲幾乎被黑暗吞掉的回答:
“……隨你。”
第二天早上,梁戍川醒了的時候,發現床上已經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得端端正正,那件舊T恤疊好了放在床尾。季白不在房間裡。
他揉著眼睛走到客廳,聞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廚房裡,季白繫著他家那條印著卡通小熊的圍裙,正在煮粥。動作不太熟練,但很專注,用勺子慢慢攪著鍋底,防止粘鍋。
“你還會做飯?”梁戍川靠在門框上,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季白冇有回頭。
“隻會煮粥。”
“跟誰學的?”
“……我媽。走之前教的。”
他的聲音很輕,冇有繼續說的意思。
梁戍川也冇有追問。他走到季白旁邊,看著他煮粥。
粥煮好了。白米粥,什麼都冇有放,隻有米的清香。季白盛了兩碗,一碗推到梁戍川麵前。
“……冇有菜。”
“有粥就夠了。”梁戍川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好吃。”
“你還冇吃就知道好吃?”
“聞著就好吃。”
季白低下頭喝粥,冇有說話。但從他這個角度,梁戍川能看到他的耳朵尖紅了。
窗外,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照在積雪上,整個世界亮得晃眼。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