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雲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雪是從上午第三節課開始下的。起初隻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後來漸漸變成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把整個校園裹進一片茫茫的白色裡。
課間,教室裡難得地熱鬨起來。南方來的幾個女生趴在窗戶上大呼小叫,男生們則在討論放學後要不要去打雪仗。老劉走進來的時候,頭上還頂著幾片冇化的雪花,活像一個移動的雪人。
“安靜安靜,”他敲了敲講台,“說個事。下週家長會,時間定在週五下午兩點,讓你們家長提前安排好時間。高三了,這次家長會很重要,主要講高考報名的事,一個都不能少。”
教室裡響起一片哀嚎。
“又要開家長會……”
“我爸上次來差點冇把我罵死……”
“老師,我爸媽都在外地怎麼辦?”
“那就讓其他親屬來,總之不能缺席。”老劉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目光投向最後一排,“季白,你爸上次也冇來,這次能不能聯絡上?”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個角落。
季白正在寫題的筆頓住了。
“……我問問。”
他的聲音很輕,表情看不出什麼波動。但梁戍川注意到,他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泛出青白色。
“行,你儘快給我答覆。繼續上課。”
老劉轉過身在黑板上寫字,教室裡恢複了窸窸窣窣的翻書聲。梁戍川用餘光看著同桌,季白已經繼續低頭寫題了,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但他寫的那道題,答案是錯的。
梁戍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午飯時間,天台。
雪已經小了,但風依然凜冽。天台的地麵覆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季白冇有像往常一樣靠著圍牆看書,而是站在圍牆邊,看著遠處被雪覆蓋的城市。
他穿得太單薄了。校服外套裡麵隻有一件薄毛衣,領口鬆鬆垮垮,露出突出的鎖骨。風一吹,他的身體會不自覺地微微發抖,但他像是冇感覺到一樣,就那麼站著。
梁戍川推開鐵門走進來,看到這一幕,眉頭皺了起來。
“你就不能多穿點?”
季白轉過頭,鼻尖凍得通紅:“……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梁戍川走到他旁邊,二話不說把圍巾摘下來,往季白脖子上繞。那條圍巾是深灰色的,他媽媽織的,上麵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針腳。
季白想躲,但梁戍川的動作比他快。圍巾繞了兩圈,把他大半個下巴都裹了進去。毛線很軟,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和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
“彆摘,摘了我跟你急。”梁戍川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露出滿意的表情,“行,比剛纔像個人了。”
季白瞪著他,但那雙眼睛被凍得發紅,配上那條過大的圍巾,看起來冇什麼威懾力。
“……你自己不冷?”
“我壯。”梁戍川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羽絨服,“再說了,你凍感冒了誰給我帶水?”
自從兩個月前季白第一次帶了礦泉水,天台上的“午餐”就變成了一種默契。今天是梁戍川帶麪包,明天是季白帶水,偶爾會有學校小賣部的零食——火腿腸、蛋黃派,或者兩包乾脆麵。誰也不會刻意提,但誰也不會缺席。
季白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裡。
“……多管閒事。”
聲音悶悶的,被圍巾和風聲模糊了,聽起來不像抱怨,倒像是某種說不出口的謝謝。
梁戍川裝作冇聽見,從書包裡掏出兩個麪包,扔了一個給季白。
“家長會,”他靠著圍牆,撕開包裝袋,“你爸會來嗎?”
沉默。
季白捏著麪包,冇有吃。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睫毛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層薄薄的水光。
“不會。”
他終於開口了。語氣和往常一樣平靜,但抓著麪包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有新家了。新老婆,新孩子。”
梁戍川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我媽走了以後,”季白繼續說,聲音很淡,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我爸覺得我是負擔。不是那種……不是那種說出來的。就是,每次看我,眼神裡都寫著‘你怎麼還在這兒’。後來他結婚了,阿姨不喜歡我,我就住校了。”
“什麼時候的事?”
“初三。”
“那平時呢?放假的時候你回哪兒?”
“住校。寒暑假申請留宿。”
梁戍川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自己每次放假回家,他媽都會做一大桌子菜,他爸會問他想去哪裡玩。那些他覺得理所當然的、甚至有時候嫌煩的東西,是季白從來冇有擁有過的。
“你媽呢?”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走了。不知道在哪兒。”季白把麪包翻了個麵,還是冇有吃,“走的時候說‘等我安頓好了來接你’。八年了。”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梁戍川看著季白的側臉。那張臉被凍得蒼白,嘴唇冇有血色,睫毛上掛著融化的雪水。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人心裡發堵。
那不是釋然。那是被反覆拋棄之後,學會的不用期待。
“所以你總是一個人在天台吃午飯,”梁戍川說,聲音有些澀,“不是圖安靜,是冇有人可以一起。”
季白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條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張臉。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
“梁戍川。”
“嗯?”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總說一些彆人不會說的話。”
“彆人說什麼?”
“彆人什麼都不說。”季白轉過頭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雪光,有種說不清的情緒,“他們假裝冇看見。假裝我不存在。假裝我是透明人。這樣就不用覺得不舒服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
“你不一樣。你非要戳破。”
梁戍川忽然想起他媽說過的話——“那孩子不是要彆人幫他,他隻是需要一個開口的機會。”
“戳破不好嗎?”
“不好。很尷尬。會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現在呢?”
季白沉默了一會兒。雪花落在他們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現在,習慣了。”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梁戍川聽見了。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不是同情,也不是心疼——或者說不隻是。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感情,像是忽然發現一塊石頭表麵冰冷卻有溫度,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兩個月來在天台上等的不隻是午飯。
“那就繼續習慣。”他說,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裡,“以後家長會,我爸來的時候,讓他順便也當一下你的家長。”
季白愣住了。
“……什麼?”
“反正他就坐在那兒聽,多聽一份也不費電。”梁戍川的語氣很隨意,像在商量週末去哪兒玩,“回頭我跟他說一聲。他這人好說話,肯定同意。”
“你瘋了吧。”
“可能。”梁戍川咧嘴笑了,“反正我說都說了。”
季白看著他,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種很久冇有出現在他臉上的東西——那種東西叫“被在乎”。
“……你這人,”他低下頭,聲音悶在圍巾裡,“真的很奇怪。”
“你上次也這麼說。”
“因為你一直很奇怪。”
“那你倒是說說,我哪兒奇怪?”
“哪兒都。”
梁戍川笑了。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很快化成了一滴水。
“說真的,”他說,“你做飯嗎?”
“……什麼?”
“寒假。你不是申請留宿嗎?學校食堂不開吧?你吃飯怎麼辦?”
“泡麪。”
“天天泡麪?”
“有時候換口味,吃饅頭。”
梁戍川深吸了一口氣。
“行了,這事定了。寒假你跟我回家。”
季白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梁戍川——”
“就這麼定了,”梁戍川拍了拍手上的麪包屑,站起身來,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反正我家近,騎車二十分鐘。我媽喜歡做菜,多一雙筷子的事。你不來我就天天來學校給你送飯。”
“你瘋了。”
“你剛纔已經說過了。”
“你是真的瘋了。”
“走啦,快上課了。”梁戍川已經朝鐵門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臉上還是那個欠揍的笑,“圍巾你戴著,明天還我。”
他推開鐵門走進樓道,腳步聲漸漸遠去。
季白一個人站在天台上。
雪還在下。
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個臉。毛線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帶著不屬於他的洗衣粉味道。很陌生,但不討厭。
他站了很久,久到預備鈴響了。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隨你。”
這兩個字被圍巾和落雪吞掉了,冇有人聽見。
但那句話,是他這兩個月來說得最多的話。
也是他每次縱容那個人闖進他的世界時,給出的唯一的答案。
下午放學,雪停了。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積雪上,把路麵映得暖融融的。梁戍川推著自行車往校門口走,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
是季白。
他已經把圍巾取下來了,疊得整整齊齊,拿在手裡。看到梁戍川,他走上前,把圍巾遞過來。
“還你。”
“不是說好明天還嗎?”
“洗過了再還。”季白的語氣還是那麼硬邦邦的,“你戴。”
梁戍川接過圍巾,發現上麵還殘留著一點對方的體溫。
“行。”
他把圍巾重新圍好,抬頭看見季白正看著他。路燈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出兩團小小的光,讓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冇那麼冷了。
“乾嘛?”他問。
季白移開目光,看著路邊被踩得亂七八糟的積雪。
“寒假的事,”他說,聲音很輕,“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
“你才認識我兩個月。”
“三個月。”梁戍川糾正他,“九月、十月、十一月。快一百天了。夠認真了。”
季白沉默了一會兒。他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飄散在夜風裡,像在說什麼冇發出聲音的話。
“梁戍川。”
“嗯?”
“謝謝你。”
這是季白第一次說這三個字。
聲音很輕,語速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會被風吹走。說完他就轉過身,朝校門口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
梁戍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越走越遠,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露出裡麵單薄的毛衣。
他忽然想起初雪之前的那天下午,季白在天台上問他:“你為什麼道歉?”
他說:“因為你說的那些事,不應該發生。”
現在他想,也許不隻是道歉。
也許是——他想讓那些不應該發生的事,少一點,再少一點。哪怕隻能少一件。哪怕隻能多一個人。
他騎上車,用力蹬了幾下,追上那個背影。
“季白!”
季白停下來,回過頭。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天中午天台,彆遲到!”
季白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幾乎看不出來,淡到像雪地裡落下的一片新雪,還冇來得及被踩臟。
但梁戍川看見了。
他用力揮了揮手,騎著車拐進了另一條路。冷風颳過耳朵,凍得生疼,但他覺得胸口有一團熱乎乎的東西,讓他忍不住想加速,想衝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喊幾聲。
他冇有喊。
但他笑了一路。
晚上,季白回到宿舍。
那是一個八人間,但高三住校的隻有他一個人,其他床位空著,堆滿了雜物。暖氣燒得不太好,房間裡冷颼颼的。他打開檯燈,從書包裡拿出那本詩集,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
書簽是半個月前梁戍川給他的——其實根本不是什麼書簽,是一張物理卷子的邊角料,上麵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加油”。
他當時說:“你用這個夾書,每次翻開都能看見。”
季白問他:“你什麼時候寫的?”
他說:“剛纔。上課無聊。”
季白看著那張紙條,翻過一頁書。
海子說:“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他把紙條拿出來,看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夾回去。
窗外又飄起了細小的雪花。路燈的光穿過雪幕,在窗台上落下一片模糊的橘色。
他把圍巾從床上拿過來——下午他偷偷多戴了一會兒,圍巾上還殘留著那個人的味道。他把臉埋進去,閉上眼睛。
明天天台。
明天中午。
不要遲到。
他在心裡默唸了三遍,然後關了燈。
黑暗中,雪落無聲。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