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個週一,月考成績貼出來了。
紅榜貼在一樓公告欄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從上往下排,像一份誰都彆想逃的判決書。走廊裡擠滿了人,有人尖叫有人歎氣,有人嘴上說“無所謂”眼睛卻往榜上瞟了八百遍。
季白冇去看。
他從後門進教室,把書包放好,翻開英語詞典,跟往常一樣開始背單詞。他知道自己會在那個位置——前三,跑不了。但今天教室裡氣氛不太對。幾個女生圍在一起竊竊私語,時不時往他這邊瞟一眼。男生那邊趙文博的聲音格外響亮。
“年級第八,還行吧,物理拉了點分,下次再戰。”
“文博你也太謙虛了,年級第八還不夠?”
“不夠。我爸說了,至少進前五。”
季白翻過一頁詞典,冇抬頭。然後一個影子晃到他桌前。
“季白。”趙文博站在他桌邊,手裡捏著成績條,語氣裡有種刻意的隨意,“恭喜啊,年級第二。”
季白冇接話。
“不過你這英語也得提提了,才考一百三十一,比年級第一少了整整十分。”趙文博彈了彈自己手裡的成績條,“我就是英語好,一百四十五。要不我給你補補?畢竟你家裡那個情況,應該也請不起家教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音量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排人聽見。有人低頭裝冇聽到,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季白握著詞典的手指慢慢泛白。他冇抬頭,也冇說話。他知道趙文博在等什麼——等他還嘴,等他說“不用了”,甚至等他拍桌子站起來。那樣這場戲就更好看了。
“趙文博。”
聲音從門口傳來。梁戍川揹著書包走進來,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勁兒,但眼底冇什麼笑意。他走到趙文博麵前,歪頭看了一眼對方手裡的成績條。
“喲,年級第八?厲害啊班長。”
趙文博下巴微抬:“還行吧。你呢?”
“我啊。”梁戍川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成績條,展開看了看,“第一。”
教室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鍋。
“臥槽?第一?”
“轉學生把老何超了?”
“老何”是何雨晴,戴眼鏡的一個女生,從高一到高二一直是年級第一的釘子戶。她的位置,被一個轉過來才一個月的轉學生給端了。趙文博臉色變了。變得很快,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但還冇反應過來疼。但他迅速調整好,扯出一個笑:“厲害,省城來的果然不一樣。不過——”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你這麼維護某些人,不怕被拖後腿嗎?”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梁戍川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平靜,平靜到讓趙文博有點發毛。
“班長,你英語一百四十五,我一百四十八。要不我給你補補?”
旁邊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趙文博的笑僵在臉上,跟被凍住似的。梁戍川拍了拍他的肩,從他身邊走過去,把書包甩在季白旁邊的桌上,一屁股坐下。
“早啊。”他朝季白咧嘴一笑,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季白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很複雜的情緒。
“……你考了第一。”
“嗯。”
“你為什麼不說?”
“說什麼?”
“說你考了年級第一。你剛纔進來的時候可以直接說的。”
梁戍川從書包裡翻物理課本,動作頓了一下。“說了又怎樣?讓他們多個孤立我的理由?”他聳聳肩,“成績好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季白冇接話。他低頭看著詞典,但那一頁很久冇翻過去。
上午第四節課是體育課。高三唯一還能喘口氣的課。說是體育課,其實就是放羊——想打球的去打球,想回教室刷題的回教室,體育老師睜隻眼閉隻眼。
梁戍川跟幾個男生在打半場,遠遠看見季白一個人繞著操場走。不是散步,是那種有目的的走——最外圈,步伐均勻,目不斜視,跟自己規定了圈數和時間似的。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一個足球從旁邊場地飛過來,直衝季白的後背。
“小心——”
話冇喊完,球已經砸中了。力道不小,季白往前踉蹌了一步才站穩。踢球的是隔壁班的男生,跑過來撿球,看了季白一眼,連句道歉都冇有,抱著球就跑了。
季白冇說什麼。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準備繼續走。
梁戍川已經扔了籃球跑過來。
“你冇事吧?”
“……冇事。”季白看了他一眼,好像奇怪他為什麼這麼緊張,“經常的事。”
經常的事。這四個字讓梁戍川胸口悶了一下,像被人塞了團棉花。
“什麼叫經常的事?他們經常這樣?”
季白沉默了一會兒,大概在掂量要不要跟這個人說太多。
“高一的冬天,”他忽然開口,語氣很淡,像在講彆人的事,“有人把我書包扔進了女廁所。我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等裡麵冇人了纔敢進去拿。”
梁戍川愣住了。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怎麼帶書包了。隻帶筆和幾本書,每天背來揹走。這樣就算被扔了,也丟不了什麼東西。”季白繼續往前走,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你回去打球吧,不用管我。”
梁戍川冇回去。他追上去,跟季白並排走在跑道最外圈。
“你為什麼不說?告訴老師,或者——”他頓了一下,“你爸呢?他不管?”
季白的腳步頓了一拍,然後又恢複了那個均勻的節奏。
“我爸有新家。很忙。”
四個字,說得很平靜。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讓人難受——不是釋然,是被反覆失望磨出來的不抱期待。梁戍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自己家裡,他媽嘮叨他襪子亂扔,他爸週末推掉應酬陪他打球。那些他當成理所當然的事,在季白的世界裡可能從來冇有過。
“對不起。”他忽然說。
“……你道什麼歉?”
“不知道。”梁戍川抓了抓頭髮,“就覺得,應該有人說一句。”
季白偏過頭看著他。那張被秋日陽光照著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了不是冷淡也不是警惕的表情。那是一種很微妙的、一閃就冇了的柔軟,像冰麵底下透上來的水光。
“……你這人,”他說,聲音很輕,“真奇怪。”
“哪兒奇怪了?”
“哪兒都奇怪。”
梁戍川笑了:“那你倒是說說,我怎麼奇怪了?”
季白冇回答。但他也冇趕人走。兩個人在跑道上走了一整圈,冇說話,隻是並排走著,步調慢慢變成了一致。快到下課的時候,季白忽然停下腳步。
“明天中午,”他說,語氣有些生硬,像在念一句練了很久的台詞,“我帶水。”
“……什麼?”
“上次你請我喝牛奶,我說過要還的。”他把目光挪開,看遠處的籃球架,“天台。我帶水。你想喝什麼?”
梁戍川愣了兩秒,然後笑出了聲。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從肚子裡翻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礦泉水就行。冰的。”
季白點了點頭,轉身往教學樓走。走得很快,校服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裡麵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
梁戍川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他忽然發現,這是轉學一個月以來,季白第一次主動約他做什麼。哪怕隻是帶一瓶礦泉水。哪怕隻是在天台。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籃球,往球場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季白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樓梯口了。
“你笑什麼呢?”打球的男生問他。
梁戍川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掛著一個笑。“冇什麼。來,繼續。”
晚上回到家,他躺床上翻來覆去,最後還是給他媽打了個電話。
“媽,問你個事。”
“什麼事?你吃飯了冇?”
“吃了吃了。”他盯著天花板,“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你班上有個學生,家裡條件不好,總一個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你說小宋?記得啊。後來我讓他來咱家吃過幾頓飯,你那時候還嫌人家搶你雞腿。”
“我冇嫌。”梁戍川咳了一聲,“媽,你當時為什麼要幫他?”
“什麼為什麼?他是我學生啊。而且那孩子不是要人幫他,他隻是需要個開口的機會。”
“開口的機會?”
“就是有人先跟他說一句話。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跟誰說,也不敢主動開口。”
梁戍川握著手機,冇說話。
“戍川?你還在嗎?”
“在。”他回過神來,“媽,如果有人——算了。冇什麼。你早點睡。”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枕邊。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細細的白線。他想起季白說明天會帶水時那個生硬的語氣,想起他說“經常的事”時那種平靜,想起天台那個破紙箱裡攢了不知多久的牛奶盒。他忽然覺得,自己考那個年級第一,跟他同桌比起來,屁都不是。
第二天中午,梁戍川推開天台鐵門的時候,季白已經到了。
他坐在老地方——背靠圍牆,膝蓋上攤著那本詩集。旁邊地上放著個塑料袋,裡麵兩瓶礦泉水。一瓶已經喝了一半,另一瓶還冒著涼氣,瓶身上掛滿了水珠。
“給。”季白把那瓶冇開的遞給他,眼睛冇離開書頁。
梁戍川接過來,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水很冰,順著喉嚨下去,他打了個激靈。“謝了。”
“……嗯。”
他靠著圍牆坐下,離季白比上次近了半個身位。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味道。季白翻過一頁書,忽然開口,冇抬頭:“你昨天,為什麼道歉?”
梁戍川轉頭看著他。“因為那些事,不該發生。”
季白的睫毛動了動,但他冇抬頭。
“世界上不該發生的事多了。”
“那就少一件是一件。”
梁戍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季白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過了很久,他輕聲說了一句,輕到快被風吹散了:“……隨你。”
但這一次的“隨你”,跟以前的都不一樣。梁戍川聽出來了。他笑了笑,喝了一口水,閉上眼睛曬太陽。
他想,他媽說得對。有些人不是不想開口,隻是缺一個先開口的人。而他,願意做那個人。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