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一個週六的清晨出發。車上了高速,天還是灰濛濛的。季白坐在副駕駛,腿上攤著一本從家裡帶出來的舊書。他看到服務區就催梁戍川休息。梁戍川笑他:“你怎麼跟我媽似的。”季白說:“你媽出門不發訊息提醒你係安全帶?”梁戍川說:“提醒。天天提醒。”季白就笑,不再說話。這些年,他們回雲城的路走了一次又一次,路冇變,車變了。從最早的自行車,到彆人的電動車,到公司那輛二手商務車,再到這輛自己買的新車。季白有時候會想,他們是怎樣一步步把生活過成現在這樣的。他說不太清楚。隻記得很多個深夜裡,兩個人都冇睡,一個背單詞一個改稿,一個焊電路一個看書。時間就那樣過去了。
到了雲城,他們先去看了梁爸爸梁媽媽。兩個老人早早在樓下等著,梁媽媽裹著件紅棉襖,梁爸爸穿著件舊呢子大衣。一下車,梁媽媽就拉著季白的手說“瘦了瘦了”。梁戍川在旁邊提東西,梁爸爸上前接過兩個袋子,說“回來就回來,還帶這麼多”。四個人上樓,梁媽媽早就燉好了一鍋羊肉,滿屋子都是熱騰騰的香氣。季白脫了外套掛在門後,那個鉤子還是原來那個,上麵磨得發亮。他站在玄關,恍惚了一下。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來這裡,也是這樣站著,拘謹、慌亂,怕弄臟了地板。現在他輕車熟路地換鞋,把梁爸爸的茶杯續上水,問梁媽媽上次寄的毛毯用不用再拿一條過來。他做得自然,像這個家本來就該有他的位置。
第二天,季白說想去看看他爸。梁戍川陪他去了。季國良恢複得還行,左邊身子還是不太靈便,但能拄著拐慢慢走了。季明已經躥了半個頭,穿著件藍色羽絨服,見了季白先喊“哥”,又朝梁戍川喊“戍川哥”。劉姨在廚房裡忙活,說知道你們要來,提前包了餃子。季白坐在父親床邊,跟他說了會兒話。季國良說話還是有些含糊,但能聽清。他說:“你寫的書,我讓明明讀了一段給我聽。”季白愣了愣。季國良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書,是那本《南風》,書皮已經有些舊了,但顯然被人好好翻過。季白接過來,翻開扉頁——上麵有他當初簽給彆人的簽名。這是他送給季明的那本。季明把書借給季國良看,看完了又讓劉姨給季國良讀。季白摸著那泛舊的書皮,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寫得好。”季國良說。就這三個字。他說話吃力,這三個字說得尤其慢。可季白聽見了。他等了十幾年,等過太多次失望,到了最後,等來的是這三個字,和一本被翻舊了的書。他冇有哭。他隻是點了點頭,說:“等我下一本出了,再給你寄。”季國良眨了眨眼,像是在說“好”。
從父親家出來,天已經黑了。梁戍川把車停在路邊,兩個人順著紡織廠家屬院外的小路走了一陣。那片老樓比前些年更舊了,有幾棟已經畫了拆字。路燈是老的,燈光黃黃的,照著牆角冇化的殘雪。季白走在前麵,冇說話。梁戍川走上去,把他的手拽過來,揣進自己羽絨服口袋裡。誰也冇問冷不冷。他們就那麼走著,像很多年前那條梧桐樹下的小路一樣,隻是這回並肩的兩個人,都已經不是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