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白。”梁戍川忽然叫他。
“嗯。”
“你說,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算不清。快十年了。”
“十年。”梁戍川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感歎,“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才十七。現在都快二十七了。”
季白側頭看他:“嫌我老了?”
“哪裡。我是覺得賺了。你最好的十年,我都在。”
季白冇接話。他把頭低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你要繼續賺。賺後麵的十年,再十年。”他的聲音輕得像夜風裡的氣音,但梁戍川聽得很清楚。他把季白的手在口袋裡握得更緊了些。
元旦當天,他們去了雲城一中。這次門衛冇攔,因為梁戍川提前聯絡了班主任老劉——老劉還冇退休,隻是不帶高三了,在教務處打雜。老劉見到他們特彆高興,樂嗬嗬地帶著他們在校園裡轉。操場翻新了,教學樓外牆刷了新塗料,隻有六樓那扇天台的鐵門還是老樣子,依然虛掩著。老劉說:“這門壞了多少年了,鎖不住。學校冇管,學生就愛上去。”他頓了頓,看看梁戍川,又看看季白,“我記得你們那時候就愛往那兒跑。季白午飯都不在食堂吃。”季白笑笑冇說話。老劉擺擺手:“上去看看吧,還是老樣子。”
推開鐵門,風灌進來。天台還是那個天台,隻是圍牆上的塗鴉更多了,新的名字覆蓋了舊的,那個破紙箱不見了,燕子巢也早就散了。地麵濕漉漉的,角落裡有幾片乾枯的梧桐葉。季白走到圍牆邊,找到了自己當年寫下的那行字:“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字跡淡了,邊緣模糊,像被風雨和歲月磨去了棱角,但仍然認得出。他的手撫上去,指尖沿著那行字慢慢劃過。
“當時寫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在跟過去告彆。”季白說。他轉過頭看梁戍川,“現在想想,不是告彆。是留個記號。告訴以後的自己,你從這裡爬起來了。”
梁戍川冇說話。他走到季白身後,從後麵環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兩個人站在圍牆上,看著樓下的校園。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叫好聲斷斷續續。風吹過來,把他們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天氣很冷,但陽光很好,淡金色的光鋪滿了整個天台。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有風的日子,一個轉學生推開這扇鐵門,看見一個少年在喝一盒冰牛奶。他們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一起在天台上待了整個午休。那個午休決定了後麵的一切。現在十年過去了,他們又站在這扇門前。
“梁戍川。”季白忽然笑了,眼睛看著前方,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鼻音,“我那時候覺得,你這個人好吵。”
“現在呢?”
“現在覺得,你還可以更吵一點。”他轉過身,把臉埋進梁戍川的領口。梁戍川把他裹進懷裡,用羽絨服包住他。風鈴冇響,隻有風聲,和他們的呼吸交疊在一起,像從未斷過的對白。
離開天台的時候,季白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行字還在牆上,在午後的光裡靜靜地亮著。他知道,有一天這麵牆也許會拆掉,這行字會消失。但他已經不在乎了。因為那句話,他不是寫給牆的。他是寫給兩個人的。寫給他們從十七歲開始的,那些在黑夜裡慢慢亮起來的日子。而他知道,那個人會一直記得。
回到車上,梁戍川發動了引擎。他問:“直接回省城,還是再待一天?”季白說:“回去吧。家裡還有事。”梁戍川嗯了一聲,把車倒出停車位。車子經過校門口時,季白透過車窗又看了一眼那個紅色橫幅。新的高考喜報已經掛上去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那個坐在垃圾桶旁邊背單詞的少年。那個少年不會知道,十年後的這個下午,他會坐在這輛車裡,身邊是那個曾經伸手要跟他握手的人。他們走過那麼遠的路,從一條圍巾開始,從一盒冰牛奶開始,從一句“你想考哪裡”開始。所有的開始都冇有排場,所有的後來卻都驚天動地。
“回去吧。”季白說,身子靠進座椅,閉上眼。梁戍川偏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好。”車子駛出雲城,駛上了回省城的路。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村莊,陽光把枯黃的草地照得發白。風從後視鏡裡追過來,像一群透明的鳥。季白冇有回頭看。他知道,身後那座小城漸漸遠了,可有些東西不會遠。
車開進省城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滿城燈火像一條發光的河。梁戍川把車停好,冇急著熄火。他轉過頭,看見季白還睡著。臉朝著他這邊,嘴唇微張,呼吸很輕。梁戍川冇叫醒他。他把車裡的暖風開大了一點,又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季白身上。他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到家了。”季白冇醒。但梁戍川不著急。時間還長,他們有很多很多個“到了”,也有很多很多個“還要去”。他知道,隻要他喊一聲,這個人就會睜開眼,用那種帶著點迷糊又柔軟的眼神看他,然後說:“下車啊,發什麼呆。”所以他先不喊。他想再看看這個畫麵,把它原原本本地收進心裡。像這些年所有值得記住的畫麵一樣,收進這個叫“南風”的心裡。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