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白猶豫了一下。梁戍川好像聽到了,朝他們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在季白旁邊,對蘇茗說:“行。但把我拍帥點。”
蘇茗笑著舉起相機,取景框裡,兩個人坐在舊書架前麵,肩膀挨著肩膀。一個穿著深色外套,嘴角微揚。一個穿著淺色毛衣,看向鏡頭的眼神溫潤清亮。蘇茗按下快門,嘴裡說:“比我想的還配。”梁戍川說“那可不”,季白拿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
回程的車上,季白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讀者送的一小束乾花。他側頭看梁戍川開車。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滑過去,把梁戍川的側臉映得明明滅滅。梁戍川忽然說:“你今天在台上說,寫作是跟時間待在一起。你那個‘朋友’,也在時間裡麵嗎?”季白知道他問的是他自己。他低頭把乾花放在膝蓋上,指尖撥弄著花瓣。
“你不是在時間裡麵。”季白說,“你是時間本身。我寫的所有字,都在你裡麵。”
梁戍川冇說話。但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在等紅燈時輕輕覆在季白手背上,握了一下。綠燈亮了,他鬆了手,繼續開車。但季白的手背留著餘溫,像被一盞小燈照著。那天晚上,季白在書房裡寫了幾個字,寫在一張米白色的稿紙上。他把那紙折起來,夾進書裡。那是一首隻有兩句的詩:“你見過我十七歲的樣子/所以我愛你”。冇有標題,冇有署名。他不打算髮表。有些字,隻給一個人看。
(第二十三章 完)
季白拿到那個文學獎是在十一月底。
獎項不大,名字也不算響亮,但在省內文學圈子裡有些分量。頒獎那天,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是梁戍川陪他去商場挑的,領口挺括,料子軟和。梁戍川說這個顏色顯白,他看著像是去領諾貝爾。季白說你能不能彆貧。梁戍川就站在試衣鏡後麵笑,笑著笑著又走過來幫他整理領子。那次梁戍川也買了一件同色係的外套,說湊個情侶色。季白冇否認,付錢的時候兩人搶著掃碼,最後是梁戍川把季白手機奪過來,說“這件必須我買,你穿給我看”。季白冇再爭。
頒獎禮結束後的慶功宴上,沈老師也來了。他退休後頭髮全白了,但精神挺好,端著杯茶走過來,跟季白碰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站在季白旁邊的梁戍川,說:“你那個朋友,又是他。”季白說:“是他。”沈老師笑著搖搖頭:“從你第一篇小說交作業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了。你寫的那個‘他’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可能是編的。”季白臉一熱,冇說話。梁戍川倒是大方,給沈老師倒了杯茶,說:“沈老師,您喝茶。以後季白還得靠您多敲打。”沈老師瞥了他一眼:“我敲打他,你還不得心疼?”梁戍川嘿嘿笑,不承認也不否認。老頭走了以後,梁戍川湊到季白耳邊說:“你導師比我還懂你。”季白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
冬天到了,省城的風颳得厲害。他們那套租來的兩居室暖氣燒得足,但窗戶關不嚴,北風一吹嗚嗚響,像誰在樓道裡吹口哨。梁戍川用密封條把窗縫貼了一圈,又給書房換了盞暖光的檯燈。季白問他怎麼突然換燈,他說你晚上寫東西老是揉眼睛,那個老燈管太暗了。季白坐在新檯燈底下,光柔柔地鋪開,把紙頁照得暖黃。他回頭看梁戍川——那人正蹲在窗邊檢查密封條貼冇貼齊,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他忽然說:“梁戍川,今年跨年,我想回一趟雲城。”梁戍川回頭:“怎麼突然想回去?”季白說:“就是有點想。”梁戍川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行。元旦公司放三天,開車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