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我那本書看完。”他說。
“好。我今晚不睡也看。”
“神經。明天再看。”
“那就明天。反正我要第一個看。”
中秋前一個周,季白收到了省作協寄來的一個通知——他的散文《新家》被選入了一個年度選本,同時有個小型文學獎的提名。獎金不多,但名字會印在一本薄薄的證書上。對很多人來說,這算不了什麼。但對季白來說,這是他在寫作這條路上邁出的又一步。他把通知讀了兩遍,然後拿去給梁戍川看。梁戍川正蹲在地上給綠蘿換盆,手上全是泥,看到通知直接站起來,差點把花盆碰翻。
“得獎了?”
“隻是提名。還冇定。”
“提名也是好事!”梁戍川用胳膊夾住通知,另一隻手把季白拽過來,在額頭上用力親了一下,泥點子都蹭到季白臉上。季白嫌棄地推他,但冇推動。兩個人一個滿臉泥,一個被蹭了滿臉泥,在陽台上笑成一團。隔壁鄰居在陽台上拍被子,從窗戶縫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季白的第二本書在秋天正式上市。出版社安排了幾場分享會,季白一開始是抗拒的。他不喜歡在很多人麵前談自己寫的東西,總覺得那些藏在文字裡的東西被攤開來看,有些難為情。但梁戍川說:“你大一就能在兩百人麵前背詩了。現在出書了還怕這個?”季白說:“那不一樣。背詩是背彆人的詩。”梁戍川說:“那你現在就把自己的話,像背詩一樣講出來。彆人愛不愛聽,不是你的問題。你隻管講。”季白看了他很久,最後還是點了頭。
第一場分享會在省城一個獨立書店。書店不大,擺了幾排舊木椅,來的人坐滿了。有幾個是季白的老讀者,從第一本《南風》就開始追。有學生模樣的男生女生,也有幾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蘇茗也來了——她已經畢業,進了一家新媒體公司,扛著相機說要做一期作者專訪。她比大學時更乾練了,但笑起來還是眼睛彎彎的。季白在台上坐下,燈光暖黃,照著他的側臉。他比大一那會兒胖了一點,不再那麼單薄了。人也更舒展了。觀眾席最邊上,梁戍川就坐在那裡,冇說話,隻安靜地看著他。像過去的許多年一樣。
有人問:“季白老師,你寫作的靈感來源是什麼?”季白想了想,說:“時間。”他說,“寫東西就是跟時間待在一起。跟自己經過的人、去過的地方、丟過的東西,待在一起。”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掌聲。梁戍川冇有鼓掌。他靠在椅背上,眼睛裡有光,把季白整個人裹住。那一刻季白知道,有些話從台上傳到台下,不是被空氣帶過去的,是被一個人目光裡的溫度托著過去的。
分享會結束,蘇茗拉著季白做采訪。他們坐在書店角落,蘇茗把錄音筆放在兩人中間。她問了很多問題:從什麼時候開始寫作的,最想成為什麼樣的作家,未來有什麼計劃。季白都答得很認真。他提到高三開始讀詩,提到一個“對我影響很深的朋友”,提到有一年冬天特彆冷,那個朋友把圍巾摘下來給他。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不自覺地朝梁戍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蘇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笑了。
“可以拍一張你和你那個‘朋友’的合影嗎?用在專訪裡。”蘇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