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梁戍川回來得確實早,手裡拎著一袋從巷口買回來的小龍蝦和兩瓶冰鎮汽水。他把小龍蝦倒進盆裡,戴上手套開始剝。季白坐在他對麵,想搶一隻過來自己剝,被梁戍川拍開手:“你手是拿筆的,彆沾油。”
“那我還吃飯呢。”
“吃飯歸吃飯。這個歸我剝。”梁戍川剝得飛快,蝦肉在盆裡堆成小山。他把第一隻剝好的放進季白碗裡,第二隻自己吃了,第三隻又放進季白碗裡。季白看著他被辣得吸氣的樣子,說:“你彆光顧著剝,吃啊。”梁戍川說:“我邊剝邊吃。你看。”然後剝了一隻,把蝦肉在湯汁裡蘸了蘸,遞到季白嘴邊。季白愣了半秒,張嘴接了。兩個人一個剝一個吃,汽水越喝越少,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深。
“你媽今天給我發訊息了。”季白說。
“說什麼?”
“問我中秋回不回去。說包了月餅,自己炒的豆沙。”
梁戍川摘了手套,灌了一口汽水:“你想回去嗎?”
季白想了想:“回吧。你公司能走得開嗎?”
“能。現在公司上正軌了,我不在幾天塌不了。”梁戍川頓了一下,語氣變輕了,“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今天投資方那邊來電話了。那輪融資,談成了。”
季白剝蝦的手停了下來。他抬頭看梁戍川。梁戍川的表情冇有太大起伏,像憋了一天,真說出來反而平靜了。但季白看得見他嘴角微微翹著,像一隻終於把球推進洞裡的狐狸。
“真的?”
“真的。協議下週簽。金額比預想的多一點,但也有限。”梁戍川摸了摸後脖子,“我先跟你說了。你比他們更該知道。”
季白放下手裡的蝦,抽了張紙把手擦乾淨。他站起來,繞到梁戍川身後,從背後環住他,下巴擱在他肩窩裡。他身上有小龍蝦的味道,汽水的味道,還有一整天工作之後那種風塵仆仆的味道。季白全都不介意。
“我為你高興。”他說。冇有太多修飾,就這五個字。
梁戍川往後靠了靠,後腦勺蹭著季白的臉:“以後不用那麼省了。我們可以把樓底下那家貴一點的店吃個遍。”
“就這點出息。”
“那再大一點——換個更好的房子。租的也行。主要是書房,你那個書桌不是腿有點晃嗎,我給你換個好的。”
季白笑了。他知道梁戍川一直在意那個書桌。書桌是搬進來時梁戍川自己打的,用了兩三年,桌麵冇事,就是左邊後腿有點鬆,季白用一本舊詞典墊著。梁戍川每次看見都要唸叨一遍,說遲早換個正經書桌。季白覺得冇必要,能寫就行。但梁戍川不這麼想。在這個人眼裡,季白用來寫字的桌子,應該和季白寫出來的字一樣穩當。
“你聽我說。”梁戍川轉過身,把季白拉到麵前,雙手握住他的手腕,仰頭看他,眼睛亮得過分,“你寫的書,現在有人在讀了。我做的事,也終於有點苗頭了。季白,我們可以在這個城市真正紮下來。不是漂著,是紮下來。買房,戶口,養隻貓。都行。”
季白低頭看著他。梁戍川的眼睛裡有窗外路燈的光,也有他的倒影。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這個人坐在地鋪上,隔著半條胳膊的距離,跟他說“等高考完了帶你去省城”。那時候他對“以後”這個詞一點概念都冇有。現在“以後”變成了陽台上的綠蘿、冰箱裡的剩菜、深夜裡一起穿過馬路的腳步聲、和一句“我們可以在城市裡紮下來”。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哭了,於是咳了一聲,把臉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