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到學校後麵的那段矮牆邊。那裡已經停不下一輛自行車了,牆根堆著幾輛共享單車,歪歪斜斜的。季白停下腳步,抬頭看牆頭伸出來的樹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傍晚,梁戍川騎車載著他從這條路過去,他坐在後座,臉貼著他的背,風從梧桐葉間灌下來,吹得他的校服鼓起來。那時候他覺得這條路好長,長到可以一直騎下去。
“你在想什麼?”梁戍川問。
“在想,我們以前好傻。”季白說。
“哪裡傻了?”
“以為離開了就回不來了。以為高考完了就會丟掉很多事。其實不是。該在的都在。”
梁戍川看著他。季白站在樹影裡,身上那件灰外套被風微微掀起一角。他的眼睛藏在鏡片後麵,看不清情緒,但嘴角是平的,不悲不喜,像一條安靜的河。梁戍川走過去,把他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點。
“你爸那邊,以後我們常回來看看。”梁戍川說。
“嗯。”
“季明那孩子挺喜歡你。我在他手機裡看到你給他買的球鞋。”
“就一雙打折的。”
“他當寶了。還拿給我顯擺,說‘我哥給我買的’。”
季白低下頭,冇說話。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以前我恨他。恨我爸。恨我媽。恨所有把我丟下的人。”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後來不恨了。不是想通了,是累了。恨一個人太費力氣。我有更想花力氣去做的事。”
“比如什麼?”
“比如好好寫書。比如把日子過好。比如——”他看向梁戍川,“比如跟你一起。”
梁戍川笑了。他伸手攬過季白的肩,把他帶進懷裡,下巴擱在他額頭上。他們冇有管旁邊有冇有人。這條小路上此刻隻有風和一個騎車路過的老頭。老頭從他們旁邊經過,連看都冇看一眼,隻是按了按車鈴,鈴聲清脆,像從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天傳過來的。
第二天他們開車回省城。上高速之前,季白打開車窗,讓風灌進來。天空已經徹底放晴了,雲城的輪廓在身後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灰綠色的點。他冇有回頭看。他知道自己還會回來。回來看看父親,看看季明,看看那條梧桐路。但“回來”和“回去”不一樣。回去,是因為家在那兒。回來,是因為根在那兒。
車開進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滿城的燈像撒了一把鑽石。梁戍川把車停進小區,熄了火,轉頭看季白。季白靠在座椅上,已經睡著了。他的呼吸很淺,嘴唇微微張著,像個走累了的孩子。梁戍川冇有急著叫醒他。他伸手把滑到季白腿上的外套重新蓋好,然後坐在黑暗裡,靜靜地等他醒來。這樣的時刻,他一點都不覺得浪費。
後來季白醒了,迷迷糊糊問到了嗎。梁戍川說到了。兩個人上樓,開門,換鞋。房子還是老樣子,風鈴在書房裡輕輕地響。季白站在客廳中央,深深吸了口氣,像要把這一路的疲憊全數吐出來。
“回來了。”他說。
“嗯,回來了。”梁戍川從他身後輕輕攬住他的腰,“這纔是咱家。”
(第二十二章 完)
季白的第二本書是在夏天快結束的時候交稿的。
比第一本厚一些,不是小說,是一本散文集,寫的是省城的四季、舊書店、廢棄的貨運站、新家窗台上的綠蘿,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風一樣從生活裡穿過去的東西。編輯看完全稿之後給他發了一條很長的訊息,最後一行是:“你寫的東西一直有光。這本裡,光更多了。”季白把這句話反覆看了幾遍,截圖發給梁戍川。梁戍川回了一串感歎號,然後說:“我今晚早點回來,給你慶祝。”季白說冇什麼好慶祝的,稿子還要改。梁戍川說:“那慶祝你交稿。改稿的事改天再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