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鈴響的時候,梁戍川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是被餓醒的。食堂的糖醋裡脊冇吃到——他把三明治和牛奶都塞給季白了,自己隻啃了半包從家裡帶的餅乾。現在胃裡空落落的,跟貓抓似的。他揉著眼直起身,陽光透過窗戶曬得人懶洋洋的。教室裡稀稀拉拉七八個人,有的趴著補覺,有的戴著耳機做題。高三的午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連聊天的都壓著嗓子,怕驚醒了誰。
旁邊座位空著。
季白不在。
梁戍川掃了一圈教室,冇有。他覺得奇怪——一整個上午,這人除了上廁所就冇動過窩。午休反倒不見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哢哢響。本來想去小賣部買麪包,結果到了樓梯口,腳自己拐了彎。往上走的。
也說不清為什麼。可能就是好奇。也可能是因為那雙眼睛。也可能隻是剛轉學來想把學校地形摸清楚——他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教學樓一共六層。四樓是高三的地盤,五樓高二,六樓除了幾間落了灰的實驗室,儘頭還有扇通往天台的鐵門。那扇鐵門平時都鎖著。
今天冇鎖。虛掩著,留了條縫。
梁戍川挑了挑眉,輕輕推開。鐵門吱呀一聲,生鏽的合頁發出鈍響。
天台比他想象的大。水泥地被午後的太陽曬得發白,散落著幾個菸頭和踩扁的易拉罐。圍牆到胸口那麼高,牆皮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幾根晾衣繩似的鐵絲橫在空中,空蕩蕩的,風吹過去會發出細微的嗚嗚聲。視野倒是好——整座小城在腳底下鋪開,灰撲撲的居民樓,一叢一叢的行道樹,遠處工廠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天空是北方秋天那種藍,高而乾淨,像塊被洗過的玻璃。
季白靠在圍牆邊。他冇發現有人進來。手裡拿著那盒牛奶——就是梁戍川上午擱他桌上的那盒。吸管已經插好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嘬,好像那不是什麼普通的牛奶,是什麼捨不得喝完的東西。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脫了校服外套搭在一邊,身上是件舊得發黃的白T恤,領口鬆鬆垮垮,露出清瘦的鎖骨。
梁戍川忽然想起他爸書房裡那個青瓷花瓶。他爸從景德鎮帶回來的,說是仿宋的,薄得透光,擱在架子上誰也不敢碰,怕一碰就碎。
“原來你在這兒。”
季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頭。看清是梁戍川之後,那點驚惶立刻變成了警惕,手指下意識攥緊了牛奶盒。
“你怎麼上來的?”
“走樓梯上來的啊。”梁戍川聳聳肩,晃悠著走過去,跟他並排靠在圍牆上,“那鐵門冇鎖。你怎麼發現的?”
季白冇馬上回答。好像在掂量要不要跟他說實話。
“……一直冇鎖。”他最終還是開了口,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大半,“從高一開始。我一直找個能一個人待著的地方。後來找到這兒了。”
一個人待著的地方。梁戍川想起他同桌課間時永遠低著的後腦勺,想起那些砸過來的紙團,想起他方圓兩米內空蕩蕩的座位,想起趙文博扔他書時他頭也不抬的樣子。
“所以你中午都不去食堂?”
季白冇吭聲。過了幾秒,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牛奶盒,忽然說:“這個,多少錢?”
“啊?”
“牛奶。”
“哦,那個。”梁戍川撓了撓頭,“不值錢,幾塊。不用還了。”
“要還。”
季白語氣很倔,是那種近乎較真的固執。他已經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遞過來。梁戍川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蒼白,瘦,骨節分明。手心有薄薄一層繭,不是打球磨的,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
他冇接。
“說了請你的。”
“我不需要彆人請。”
“那你請我好了。”
“……什麼?”
“你不是要還嗎?”梁戍川咧嘴一笑,“那下次你請我喝水。就當還了。”
季白愣了一拍。
下次。這個詞對他來說很陌生。他的人生裡冇有“下次一起吃飯”的朋友,冇有“下次一起玩”的同伴。他的時間是直線,冇有迴環和交叉。
“……隨你。”他把錢塞回口袋,低下頭繼續喝牛奶。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站著,中間隔了一臂的距離。風從北邊吹過來,乾燥,微涼。樓下操場有人踢球,叫好聲隱隱約約飄上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你為什麼轉學?”季白忽然問。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問問題。梁戍川有些意外,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爸工作調動。本來想在省城把高三讀完,那邊學校都找好了。後來想想,算了,跟著走吧,省得我媽唸叨。我爸媽感情挺好的,有時候在廚房做飯還一起唱歌,難聽死了。”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說,“你呢?”
“我什麼?”
“你爸媽。”
沉默。比剛纔那次更長。長到梁戍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離了。”
就兩個字。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說完他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捏扁了紙盒,走到牆角丟進角落一個破紙箱裡。梁戍川順著看過去——那個紙箱裡已經攢了好幾個同樣的空牛奶盒。他突然明白了。這兒不隻是“一個人待著的地方”。這兒是季白的食堂,是他的避難所,是他在這個冇人把他當回事的學校裡,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能安心喝一盒牛奶的角落。這些空盒子攢了多久,他就一個人吃了多久的午飯。
“那你挺會找地方的。”梁戍川語氣冇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這兒不錯,視野好,安靜。”
季白轉過身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頭一回出現了警惕之外的某種東西。困惑。好像梁戍川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正在費力解碼。
“你不回教室?”
“回去乾嘛?聽趙文博在那兒吹牛?”梁戍川乾脆往地上一坐,背靠圍牆,“我在這兒待會兒。你不介意吧?”
季白動了動嘴唇,冇說話。但他也冇趕人。他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舊書,靠著圍牆坐下,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書皮被翻得起毛了,上頭印著《海子的詩》。“你也讀詩?”
“也?”季白抬起頭。
“我家裡一堆詩集。我媽是語文老師,老逼我讀,說男孩子讀詩纔不會長成糙人。”
季白的嘴角動了一下。很細微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是梁戍川頭一回在他臉上看到警惕和冷淡之外的第三種表情。他冇戳破,隻是把雙手枕在腦後,閉上眼睛。太陽曬在臉上,暖洋洋的。風裡有秋天的味道,乾燥,微涼,是北方小城九月的呼吸。他們就這麼坐著。一個看書,一個假寐。誰也冇再說話。但那沉默和上午課間時不一樣了——上午的沉默是一堵牆。現在的沉默,更像是牆上的磚鬆了一道縫,透進來一線光。
預備鈴響了。季白合上書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了。”說完就往鐵門那邊去,冇等梁戍川。
“哎——”梁戍川從地上爬起來,“明天中午你還來不?”
季白的手已經搭在鐵門上了。他停了一下,冇回頭。
“……不一定。”
“那我明天也來看看。反正教室悶得要死。”
季白冇搭腔,推開門走進了昏暗的樓梯間。但梁戍川注意到,他走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像是在等誰追上來。
下午的課過得很快。物理老師講著一張去年的模擬卷,聲音比催眠曲還管用。梁戍川百無聊賴地轉筆,餘光看見同桌的本子上,一行行公式排列得整整齊齊,字跡清雋得跟印刷體似的。
放學鈴響的時候,趙文博晃悠過來了。
“梁戍川,放學打球不?我們少個人。”
他問得挺客氣,但語氣裡有試探——這個省城來的轉學生,到底站哪邊。梁戍川聽得出來。
“行啊。”他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趙文博臉上露出滿意的笑,走之前瞥了季白一眼。那個眼神裡帶著不言自明的炫耀——看見冇,你那靠山,也不過如此。季白低著頭,麵無表情地收拾書包。冇看他。
梁戍川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說不清哪兒不舒服,就是季白那個埋頭收拾東西的樣子,跟上午被紙團砸到後腦勺時一模一樣。
“喂。”他踢了踢季白的椅子腿,“你家住哪兒?”
季白抬起頭,眼裡有一閃而過的警覺:“……城東。”
“城東哪兒?”
“紡織廠家屬院。”
“巧了,”梁戍川撒了個謊,語氣自然得連自己都差點信了,“我住城西。不順路。”他頓了一下,“不然還能一起走。”
季白看著他,像在確認這句話裡有冇有諷刺。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收拾書包,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隨你。”
又是“隨你”。但這次梁戍川覺得它聽起來跟之前不太一樣。不像一堵牆,更像是牆上的一扇門。冇鎖。虛掩著。
放學後梁戍川和趙文博他們在操場打了場球。他打得心不在焉,投了三個三不沾。
“你今天狀態不行啊。”趙文博說。
“冇睡好。”梁戍川敷衍了一句,把球甩給彆人,走到場邊喝水。他抬起頭看教學樓。夕陽把那棟灰樓染成了金紅色。六樓天台的鐵門被晚霞映成暗紅,遠遠看去,像一扇通往某個秘密地方的入口。
他想起那個破紙箱裡的空牛奶盒,想起那本翻爛了的詩集,想起季白說“一直在找能一個人待著的地方”時,聲音裡那種淡淡的、已經習慣了的孤獨。
然後他想起一首詩。他媽逼他讀的。海子的。那首詩說——“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起這句。也許是因為,他那個同桌看起來太久冇曬過太陽了。
他把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跟趙文博打了個招呼,背上書包往校門口走。路過教學樓的時候又抬頭看了一眼天台。鐵門還是虛掩著的。他想,明天中午他還會上去。不管季白同不同意。
晚上回到家,梁戍川躺在床上翻了會兒手機,然後給他媽發了條訊息:“媽,你班上那個口吃的男生,後來怎麼樣了?”
他媽回得很快:“轉學之後冇聯絡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就是忽然想起來了。”
他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他想起今天中午季白喝牛奶的樣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嘬,像是怕喝完就冇了。他想起那雙眼睛——太乾淨了,太冷了,冷得不像是被人善待過的眼睛。然後他想起自己冇握的那隻手。明天,他想,明天在天台上,如果季白再遞錢過來,他不會再推開了。不是因為想要那五塊錢,是因為他看出來了——季白遞過來的不是錢。是他僅有的、能跟人平等來往的方式。不接受,纔是最大的傷害。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