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完)
季明來電話是在五月末的一個晚上。
季白當時正在書房改一篇稿子,手機震了好幾下他才接。電話那頭是季明,聲音比過年時又變了一些,正在變聲期,嗓子像夾著砂紙。他叫了一聲“哥”,然後沉默了好幾秒。季白問他怎麼了。季明說:“爸前兩天暈倒了,在醫院。媽不讓我跟你說,怕影響你。可我覺得你還是應該知道。”
季白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他問清楚醫院和病情——季國良是在單位開會時突然栽下去的,送到醫院查出來是腦梗,好在送得及時,人已經醒了,但左邊身子不太聽使喚,得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季明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比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要鎮定得多,鎮定得讓季白心裡發緊。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個年紀,學會了一個人坐公交車去醫院看牙,學會了在家長簽字欄裡模仿媽媽的筆跡,學會了把所有慌張都嚼碎了往肚子裡咽。他不想季明變成那樣。
掛了電話,他從書房走出來。梁戍川正躺在沙發上翻一本科技雜誌,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就這一眼,他已經從季白臉上看出了事。
“我爸住院了。腦梗。”季白說。聲音不抖,但有一點乾。
梁戍川把雜誌扔到一邊,坐直了:“什麼時候的事?”
“前兩天。季明剛告訴我。”
“你要回去嗎?”
“嗯。明天一早走。”他頓了一下,像是想把什麼話嚥下去,但最終還是說了,“你不用陪我。我自己——”
“我陪你。”梁戍川冇等他說完。他站起來,走到季白麪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我明天把公司的事安排一下,後天過去。你先走,把該處理的處理了,我隨後就到。”
季白看著他。梁戍川的眼神很穩,像當年在考場外麵握著他發抖的手時一樣。他忽然覺得鼻子一酸。這些年過去,他依然不太會主動開口要什麼。但這個人總是能在他開口之前就接住他。
“好。”他輕聲說。
第二天一早,季白坐早班車回了雲城。車子開進雲城地界的時候,天正下著細雨。灰撲撲的街道被雨水浸得顏色發深,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暗。他想起上一次走這條路還是大一的寒假。那時候他是帶著滿身的疲憊和一點隱秘的期待回來的,那時候他和梁戍川還什麼都冇說,卻什麼都明白了。現在他二十五歲,在省城有了自己的書房、自己的書、自己愛的人。他再回雲城,心境已經完全不同。
市人民醫院的內科樓很舊,走廊裡飄著一股消毒水和舊牆皮混合的氣味。季白找到病房的時候,季國良正靠在床頭,半邊身子歪著,嘴唇有點斜,但人還清醒。繼母劉姨坐在床邊削蘋果,看見季白進來,站起來,有些侷促地笑了一下:“季白來了啊。坐,坐。季明,給你哥搬個凳子。”
季明從窗邊走過來,叫了聲“哥”,把一張塑料凳搬到床邊。季白坐下,離父親不到一臂的距離。季國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話,但聲音含混,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舌頭。劉姨在旁邊翻譯似的說:“你爸是想問你,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季白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書賣得還可以。在寫新的。”
季國良的眼珠動了動,好像想點頭,但脖子不太聽使喚,最後隻是眨了眨眼。那隻放在被子上的手顫巍巍地抬了抬,又落回去。季白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這雙手曾經把他從自行車後座上扶下來,也曾經在他考了第一名的時候拍過他的肩膀。後來這雙手就不怎麼再碰他了。再後來,他們之間就隔了很遠的距離。此刻那隻手就擱在他麵前,枯瘦、無力,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