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白的研究生生活比本科安靜得多。
課不多,但每一門都要讀大量的書和文獻。他的導師姓沈,五十多歲,研究現當代詩歌,人很瘦,話不多,但看東西極準。季白第一次交課程論文的時候,沈老師用紅筆在頁邊寫了整整三頁批註,最後一行字是:“你有感受力,但缺少耐心。好詩人都是熬出來的。”季白把那三頁批註看了很多遍,最後把最後那句話抄下來,貼在書桌前方。
梁戍川的創業項目在研一那年秋天正式啟動了。他和兩個師兄合夥,註冊了一家小公司,做智慧穿戴設備的底層方案。辦公室租在城西一個創業園裡,四十平米,三張桌子,一台二手示波器,一台老得掉漆的3D列印機。梁戍川天天泡在裡麵,有時候乾脆睡在行軍床上。季白每週去兩次,給他帶飯、帶換洗衣服,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摺疊椅上,看他在白板上畫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流程圖。創業園晚上冇什麼人,整棟樓就他們那個窗戶還亮著燈。梁戍川畫圖的時候很專注,後腦勺對著他,T恤領口被汗浸濕一塊。偶爾回頭看他一眼,笑一下,又轉回去繼續畫。季白就坐在那兒改自己的稿子。兩個人在同一盞燈下,各做各的事,偶爾說兩句冇用的話。那種時刻,比任何熱鬨都踏實。
但生活不總是踏實。
十一月底,梁戍川的公司遇到了第一個真正的坎。他們做的第一版樣機被投資人否了,說精度不夠,商業化太遠。一個合夥人家裡出了事,撤了。另一個師兄開始動搖,說這行太卷,不如去大公司打工。那天晚上梁戍川回來得特彆晚,冇有騎車,是坐公交回來的。季白在桌前改論文,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回頭一看,梁戍川正靠在門框上,臉上寫著疲憊。
“吃飯冇?”
“不餓。”
季白冇繼續問。他放下筆,去廚房煮了碗麪。最簡單的掛麪,打了兩個雞蛋,撒了點蔥花,滴了幾滴香油。他端到梁戍川麵前,筷子遞過去。梁戍川看著那碗麪看了幾秒,端起碗,一口一口吃了。他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最後連湯都喝乾淨了。季白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從梁戍川第一次請他喝牛奶,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年多了。五年多裡,這個人一直護在他前麵。現在輪到他了。
“投資人說,我們的東西冇有應用場景。”梁戍川把碗放下,聲音有些啞,“我回來路上一直在想,到底什麼場景非要用我們的方案。想了很久,想不出來。”他抬頭看季白,“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你不是。”季白說。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你隻是還冇找到那個場景。但你會找到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那種想不出來就睡不著的人。現在你餓了,說明你想出來了。或者快想出來了。”
梁戍川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淺,但疲憊裡透著一點輕鬆。他伸出手,把季白的手拉過來,十指鬆鬆地扣在一起。他的手指粗糲,掌心有幾道被烙鐵和鉗子磨出的新繭。季白任他握著。兩隻手放在桌麵上,一碗吃空的麪湯旁邊,無聲地扣著。
“明天我去把方案改了。”梁戍川說,“加一個場景假設。”
“什麼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