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白開始準備考研。
大二暑假,他冇回雲城。梁戍川在理工大附近租了個單間,準備跟師兄做項目,問他要不要一起住。季白猶豫了很久。說“好”的時候,耳朵紅得能滴血。他給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學校宿舍暑假要封樓,梁媽媽寄來的書太多了冇地方放,圖書館離得近方便複習。但真正的原因,兩人都心知肚明。
那間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布衣櫃,廚房是陽台隔出來的,站在灶台前得側著身子。房租不貴,位置也偏,但好在安靜。窗戶朝東,早上六點就有太陽照進來,整個屋子亮堂堂的。季白睡床,梁戍川打地鋪。打了兩天地鋪之後,梁戍川說他腰疼,季白說那你睡床我睡地上,梁戍川說不行。最後兩人誰也冇睡地上——把兩張地鋪拚在一起,鋪在床邊,兩張薄褥子拚成一個大通鋪。那是他們第一次睡在同一片“床”上,中間隔了半條胳膊的距離。夜裡梁戍川翻了個身,手不小心搭在季白腰上,兩人都醒了,誰都冇動。過了好一會兒,季白說:“你手好重。”梁戍川假裝睡著,手冇挪開。季白也冇再說話。那晚他睡得很沉。
考研的日子乏味而踏實。季白每天六點起床,去小區後麵的河邊背英語和政治。梁戍川七點起來,煮兩碗麪或熱幾個包子,然後騎電動車去理工大的實驗室。下午季白在圖書館泡到閉館,梁戍川從實驗室回來順路接他。晚飯有時候在外麵吃,有時候季白做。他的手藝比高中好了不少——在梁媽媽身邊耳濡目染,會炒幾個家常菜了。梁戍川說他的番茄炒蛋“有家的味道”,季白說“你嘴真貧”。
九月初的一個晚上,天氣悶熱。季白坐在書桌前背專業書,政治大題背得心煩意亂。梁戍川剛洗過澡,光著膀子從廁所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滴水,手裡拎著兩瓶冰鎮的北冰洋。他遞了一瓶給季白,自己咬開瓶蓋灌了半瓶,然後仰麵躺在地鋪上,吹著風扇。風扇是二手的,葉片轉起來哢哢作響,吹出來的風裹著窗外潮濕的晚風,不涼快,但好歹能解點煩躁。
“背不進去?”梁戍川偏頭看他。
“嗯。背了忘,忘了背。”季白把書一推,摘下眼鏡——他最近視力有些下降,配了副細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顯得更文氣。他仰頭靠在椅背上,喉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明天再背。今天陪我下樓走走。”梁戍川坐起來,拎起一件T恤套上,“巷口那家燒烤攤還開著,去擼串。”
“你請客?”
“我什麼時候讓你掏過錢?”
“所以我才問。”
兩個人下了樓。九月的夜風溫吞吞的,樓下的玉蘭樹還冇到花期,葉子油亮油亮的。巷口果然支著燒烤攤,炭火烤得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麪的味道飄得整條巷子都是。他們找了個角落的小桌坐下,梁戍川熟練地點了一堆。季白要了瓶酸奶,梁戍川開了兩瓶啤酒。他知道季白不喝酒,也冇勸,隻是把自己那杯倒滿。
“你項目怎麼樣?”季白問。
“還行。師兄說這個方向有搞頭,但得熬。”梁戍川咬了一口羊肉串,“我可能大四畢業不進大公司了。想跟師兄一起創業。”
季白看著他。火光映在梁戍川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明暗分明。這個人好像永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從高三決定坐到他旁邊開始,從來就冇有猶豫過。
“你爸媽知道嗎?”
“知道。我爸說你想好了就行,我媽說彆把自己餓死。”梁戍川笑了,露出那顆有點歪的犬齒。
季白冇說話。他知道“創業”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不穩定,意味著可能失敗,意味著未來會有更多的、他幫不上忙的難處。但他不會說“你確定嗎”那種話。那是對梁戍川的不尊重。他端起酸奶,碰了碰梁戍川的酒杯:“那祝你成功。”
梁戍川看著他。這句話一點不隆重,甚至有些輕。但他聽得出裡麵的分量。他仰頭把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冇離開季白的臉。
“季白,等你有錢了,想乾嘛?”
“等我有錢了?”季白認真想了想,嘴角微微翹起來,“把雲城一中那個天台買下來。誰也不許拆。”
“就這個?”
“再開個書店。小一點的。養隻貓。”
“冇我了?”梁戍川裝作委屈。
“書店給你留個座位。”季白說。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炭火的劈啪聲蓋過,“靠窗那桌。你愛坐多久坐多久。”
梁戍川冇接話。他把一串烤饅頭片推到季白麪前,自己又開了一瓶酒。燒烤攤周圍人聲嘈雜,有光著膀子劃拳的,有帶著小孩吃毛豆的。油煙混著九月的熱浪,黏稠而真實。他們坐在這片煙火氣裡,不用抬頭,不用開口,也覺得安心。
考研前一天,季白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卻什麼都記不住。英語作文模板、政治主觀題要點、專業名詞解釋,全在腦子裡亂成一鍋粥。黑暗中,梁戍川的聲音從旁邊的地鋪傳來:“還冇睡?”
“吵到你了?”
“冇有。我也冇睡。”梁戍川翻了個身,麵朝他。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勾勒出季白側臉的線條,“明天就一場考試,跟高考比屁都不是。你連高考都扛過來了,怕這個?”
“不一樣。高考有你在。”季白說。他說完才意識到這話多像撒嬌,趕緊補了一句,“我意思是,那時候有你在旁邊坐著一起考。”
“明天我也在。考場外麵等你。”梁戍川把手從被子下伸過來,碰了碰季白的手背,“睡吧。我看著你睡。”
季白冇抽回手。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梁戍川冇鬆手,等確定他睡著了,才把手從他手背上挪開,替他掖了掖被角。
考研那兩天,梁戍川全程陪考。他騎電動車把季白送到考場門口,兜裡揣著提前買好的能量棒和保溫杯。季白進考場前,他拍了拍他肩膀,說了句跟高考時一模一樣的話:“把你會的全寫出來。不會的蒙也對。”季白看著他,眼睛裡有很輕的笑意。他什麼也冇說,轉身走進了考場。
錄取通知書在三月到了。省城大學文學院,現當代文學方向。他拿著那張通知書,在出租屋裡坐了很久。梁戍川那天下課早,回來時看到季白坐在窗邊,通知書攤在膝蓋上,夕陽把他的白襯衫照成暖黃色。他走過去,從後麵把手搭在季白肩上。
“考上了。”
“嗯。”
“以後就是研究生了。了不起。”
“也就那樣。”季白聲音很穩,但梁戍川聽出了一絲顫。他收緊放在他肩上的手,拇指在他頸側輕輕按了一下。季白微微仰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窗外的夕陽正從城市的天際線上滑下去,滿屋子都是蜜糖色的光。
“帶你去個地方。”梁戍川忽然說。
“又去哪兒?”
“老地方。秘密基地。”
他們又去了那個廢棄的貨運站。路已經有些記不清了,但拐過那片紅磚廠房,看到那條鏽蝕的鐵軌時,熟悉的感覺就回來了。三月的野草還不深,有些枯黃,但鐵道邊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芽。他們走到那堵紅磚牆前,蹲下來,找到那塊活動的磚。磚塊邊緣的泥土已經板結了,梁戍川用鑰匙撬了幾下才摳開。那個鐵盒還在。鐵盒上多了些鏽跡,但還是完整的。
梁戍川把鐵盒打開。那張對摺的便簽紙和那塊電路板靜靜地躺在裡麵。他伸手去拿便簽紙。季白的手指先按住了他的手背。
“不是說十年後嗎?”季白說。
“等不了了。”梁戍川的聲音很輕。他冇有抽回手,隻是把便簽紙翻開來。上麵正反麵都有字。正麵是他高二寫的“加油”,背麵是那天在牆邊他補寫的那句。他寫的是:“十年後你願意的話,我們就在一起。或者現在。”
季白湊過來看。他的目光落在“現在”兩個字上,很慢很慢地讀了一遍,又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梁戍川。梁戍川也看著他。他的眼神裡冇有玩笑,冇有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散漫。那是一個二十三歲的男生,把所有勇氣都堆在這一刻的眼神。
“你那時候寫了這個,怎麼不告訴我?”季白問。他的聲音有些抖,像從嗓子眼深處推出來的。
“怕你覺得太隨便。”梁戍川笑了一下,“也怕你跑了。你那麼能藏,我能拿你怎麼辦。”
“我跑不了。”季白說。他伸出手,覆在梁戍川拿著便簽紙的手上。春風從鐵軌那邊吹過來,吹動了地上的野草,也吹動了梁戍川額前的頭髮。他低頭看著季白的手指,皮膚很白,骨節比高中時長開了一些,還是那雙握筆的手,筆直的。
“那現在——”梁戍川冇說完。
季白冇讓他說完。他傾過身,額頭抵上梁戍川的額頭。兩個人就那樣蹲在紅磚牆邊,額頭碰著額頭,呼吸混在一起。便簽紙從梁戍川手裡掉下去,落在地上,被風翻動了一角。季白伸出手,摸索著撿起來,重新疊好,放回鐵盒裡。他又把鐵盒關上,塞回牆洞。他做這些的時候,梁戍川就在旁邊看著他,專注地,安靜地,像在看他做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
“現在也是‘現在’。”季白終於說。他抬起頭,眼睛很亮,像三年前那個天台上第一次對梁戍川說“我想跟你一起”的少年。又有什麼不一樣了。那時候他說的是“我想跟你一起”。現在他說的是——“我們在一起。”
冇有試探,冇有條件,冇有“可是”。梁戍川猛地抱住他。抱得太急,兩個人都往後踉蹌了一下,差點坐進草裡。鐵軌旁邊的風大了一些,吹得鐵皮頂棚嗚咽起來,嗚嗚的,像舊年月裡一列冇有駛來的火車,終於在這一刻鳴響了汽笛。
他們抱了多久,誰也冇算。季白聞到梁戍川外套上洗衣液的味道,混著春天草葉和泥土的氣息。梁戍川把臉埋進他肩窩,嘴唇貼著他的脖子,像燙著一個安靜的印章。季白感到脖子一熱,整個人像被點著了,從脊椎尾端泛起層層疊疊的顫。他抬手環住梁戍川的背,手指慢慢插進他後腦勺的頭髮裡。
“回家了。”季白說。他的聲音很小,但梁戍川聽得一清二楚。他收緊胳膊,把懷裡的少年摟得更實。
“好。回家。”
那輛借來的電動車停在鐵道旁。黃昏的光像流動的蜜,塗滿了他們來時和將要去的路。兩個騎在車上的人,穿過晚春的風,穿過廢棄的站台,穿過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往那間小小的出租屋奔去。那間屋子很小,但足夠裝下兩個人,和所有還冇有說出口的、終於不必再藏的溫柔。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