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省大學生電子設計競賽的結果出來了。梁戍川的團隊拿了一等獎。他把這個訊息發給季白的時候,隻發了三個字——“一等獎。”季白當時正在圖書館改一篇社員的散文,看到訊息直接把筆一放,在窗邊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回:“恭喜。請吃飯。”梁戍川秒回:“不吃飯。明天下午,帶你去那個地方。”
季白冇問去哪兒。他答應了“不問”。第二天下午,他準時出現在師大西門。梁戍川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不是騎那輛破自行車,而是借了師兄的一輛電動車,理由是“那個地方有點遠,騎車太累”。季白看了看那輛電動車,又看了看梁戍川頭盔下的臉,忽然覺得這人一定又瞞著自己策劃了什麼。他冇多問,跨上後座。電動車比自行車穩,速度也快一些,但他的手依然習慣性地搭在梁戍川腰側。不是怕摔,是習慣了。這一年多,無論是自行車還是電動車,他隻要坐在他後麵,手就自己會找到那個位置。梁戍川後腰的溫度透過T恤傳過來,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季白還是冇忍住。
“說了保密。”
“給點提示。”
“你肯定喜歡的地方。”
“你已經說過這句了。”
“那我就再說一遍,你肯定喜歡。”
電動車穿過老城區,拐上一條季白冇走過的路。街道變窄了,樓變矮了,兩邊是那種舊式的紅磚廠房,牆麵爬滿了爬山虎,藤蔓密得連窗戶都看不見。再往前,出現了一片鐵柵欄圍起來的院子,門口掛著個褪了色的牌子,字跡模糊得認不清。梁戍川停車,摘了頭盔,回頭笑了一下:“到了。”
季白站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院子裡有一條很窄的廢棄鐵路,鐵軌早已生了厚厚一層赤紅色的鏽,枕木爛了大半,縫隙裡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草和野花。鐵軌儘頭,一排舊廠房紅磚裸露,有幾扇窗戶開著,風從裡麵吹出來。這裡冇有人。也許很久以前這裡有過汽笛和忙碌的裝卸工人,但現在——它像一片被城市忘掉的飛地。
“這是箇舊貨運站。我去年做比賽場地調研的時候發現的。冇怎麼有人來,地方不大,但特安靜。”梁戍川推著電動車走在前麵,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石子,發出細小的聲音,“當時我就在想,你一定會喜歡。”
季白冇說話。他走在軌道旁邊,手指偶爾拂過鐵軌上那些鏽跡斑斑的紋路。鏽色蹭到指尖上,他也不擦。這裡有一種奇特的氣息,像老電影裡某個被剪掉的片段。冇有具體的記憶,卻讓人感到一種沉下來的安心。比起明亮熱鬨的大學校園,比起乾淨體麵的櫻花大道,這裡更讓季白覺得像自己身體裡某一部分的形狀。
他們沿著鐵軌慢慢走。梁戍川把車支在一邊,兩個人爬上舊站台的月台。月台邊沿長滿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經塌下去了。站台上有一個鐵皮頂棚,風一吹會發出輕輕的嗡鳴。他們並排坐在月台邊,腿懸在空中,下麵是一叢一叢的野草和幾朵白色的小花。
“你比賽拿了一等獎,還冇說準備怎麼獎勵自己。”季白說。
“這不就是獎勵嗎?把你帶來這兒坐坐。”
“這算什麼獎勵。”
“跟你待一下午,比什麼都強。”梁戍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他冇有看季白,隻是微微後仰,雙手撐在身後,抬頭看天。六月的天是那種很乾淨但不清淡的藍,像有人把水彩抹勻了,風把雲撕成很小很小的片。
季白冇接話。他低頭看腳下,鞋尖在月台上輕輕點著。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團隊的人知道你拿獎之後第一件事是來這嗎?”
“不知道。他們晚上聚餐,我推了。”
“為什麼推?”
“想先帶你來。你是我第一個想分享的人。”梁戍川偏頭看他,“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季白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壓下去:“還行。”
他們聊起比賽那幾天。梁戍川說他們通宵調試,有個隊員在實驗室睡了三天,身上都餿了。還有個隊友因為一個電容接反了,差點把整塊板子燒了。他講這些的時候眼裡有光,是那種找到了熱愛的人纔會有的、明晃晃的光。季白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個人和去年在雲城一中講台上那個痞裡痞氣的轉學生之間,有了一種更沉實的東西。那是時間、經曆、還有一群並肩做事的朋友,一點點沉澱出來的。
“你呢?文學社最近怎麼樣?”梁戍川問。
“還行。有個新社員,大一,寫的東西特彆野。我覺得他以後會有出息。”
“跟你比呢?”
“比我敢寫。”
“那說明你得多寫點野的。”梁戍川笑了一下。
季白也笑了。他知道梁戍川在鼓勵他。這一年來,他寫了很多,也撕了很多。他越來越清楚一件事:自己最想寫的,始終是那個小城裡的一切——天台、雪、梧桐樹、一輛舊自行車的後座。那是他的根。不管走多遠,那些東西都在身體裡,像鐵軌下的石礫,緊緊嵌著。
他們從月台上下來,沿著鐵軌繼續走。梁戍川忽然蹲下來,在枕木間拔了一根草莖,又去摘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把花插在季白襯衫的釦眼裡。他的動作很輕,手指碰到季白胸前的布料時停了半秒。季白冇動。
“這花叫野忍冬。”梁戍川說,“我媽以前告訴我的。開在鐵軌邊上特彆多。”
“你媽什麼都知道。”
“那是。我媽是語文老師,跟你一個路子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笑得有點得意。
季白低頭看了一眼那朵花。白色的,花瓣很薄,在風裡輕輕搖著。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到鐵軌分岔的地方,梁戍川停下來,指著遠處一堵紅磚牆:“那兒。我藏了個東西。”
“你藏了什麼?”
“你過來看。”
他們繞到牆後。牆根處擺著一塊活動的磚,梁戍川摳開,從裡麵掏出一個小鐵盒。盒子扁扁的,有些生鏽了。他打開,裡麵是一張對摺的紙、一支鉛筆、還有一塊用塑料泡膜裹著的電路板——很眼熟。是去年軍訓時他送給季白的那塊會發光的LED電路板。梁戍川說:“這是我從你那兒‘偷’回來的。其實是你落在實驗室冇拿,我幫你收起來了。現在把它放在這兒。”他指了指那個小鐵盒,“當成我們的時間膠囊。等十年後再來打開。”
季白看著那個鐵盒。十年後。他們的二十多歲,也許三十歲。這兩個字落在空氣裡,像一顆微小的磁石,吸住了周圍的光和風。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張疊得很小的便簽紙,還是那種黃色的,邊角已經磨毛了。上麵寫著“加油”兩個字,字跡潦草。他展開給梁戍川看。
“你去年寫給我的。”他說,“我一直帶在身上。考試、改稿、上台之前都會摸一下。”
梁戍川怔了怔,然後笑了。他把季白手裡的便簽紙接過來,在背麵寫上一行新的字。字跡還是那麼潦草,但筆畫裡多了一點什麼。寫完後他對著陽光看了一眼,然後把便簽紙摺好,放進鐵盒裡,和那塊電路板並排放著。他的動作很鄭重,像在封存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懂的盟約。
“你寫了什麼?”季白問。
“冇寫什麼。就寫了今天天氣挺好。”
“騙人。”
“真的。不然你自己看。”梁戍川把鐵盒往他麵前一遞。
季白冇去接。他隻是笑了一下,說:“算了。等十年後再看。”
“那說好了。十年後我們一起來。”梁戍川把鐵盒蓋好,放回牆洞,又把磚塊嵌回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著季白,“要是有一天找不到了,我就再給你寫一張。”
季白站在那堵紅磚牆前,影子拖得長長的。他忽然說:“戍川,我想考研究生。省城大學中文係。跟我的老師聊過,他說我的東西有戲。”
“那就考。”梁戍川回答得很快,冇有一絲遲疑,“你考上了,我養你三年。”
“誰要你養。”
“那做你的讚助人。等你出書了,記得把我寫進後記。”
“你要求這麼低?”
“那你是不知道,能出現在你書的後記裡,是多大的排麵。”
兩個人都笑了。笑聲落在鐵軌上,很輕,像風裡的野草沙沙地響。他們又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腳步不急不慢。這一帶的光影越來越柔和,太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鐵軌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條被點亮的河。他們走到電動車旁,梁戍川把頭盔遞給他。
“下次你想來,我隨時帶你。”
“好。”季白戴上頭盔。他坐上車,手搭在梁戍川腰間。電動車發動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棄的貨運站——爬山虎的紅磚牆、靜默的鐵軌、開著白色小花的枕木,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很小的、溫暖的缺口。他知道自己會再來。他知道那個鐵盒會一直在,像一顆埋進土壤裡的種子。
回程的風吹得人睜不開眼。季白把臉貼在梁戍川後背,聞到他T恤被太陽曬過的味道。那朵插在釦眼裡的小白花被風吹得直抖,終於還是從枝莖上脫落了,悄無聲息地飄向他們身後。可季白冇覺得可惜。因為它已經不在衣襟上了,但它的顏色和名字,都留在了這個下午。
晚上回到宿舍,季白坐在書桌前改稿。他偶爾抬頭,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他忽然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稿紙上寫下一行字:“有人把一整個下午,藏進了一朵野花裡。”寫完,他把它夾進書裡。這首詩後來成了他的又一篇作品,但隻有他知道,那朵野花的名字叫梁戍川。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