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省城,終於暖了。
師大校園裡的櫻花開了,粉白的花瓣風一吹就落,鋪了一地。季白騎著他那輛二手自行車——是梁戍川陪他去舊貨市場淘的,六十塊錢,車鈴不響,但彆的都好使——從宿舍樓往圖書館去。車筐裡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麵是陸川還給他的一遝詩稿和半包蘇打餅乾。
陸川畢業了。大四下學期,論文答辯一結束他就去了北京,進了一家出版公司做編輯。走之前他把秋水文學社交給了季白,說“你不接我這一年的心血就白費了”。季白想了想,接了。他冇有當社長的經驗,但他有一樣彆人不太有的東西——認真。那種從高三時代養成的、一旦認定一件事就把所有力氣都撲上去的認真。
圖書館四樓靠窗的位置是他常坐的。那個位置能看到窗外那排櫻花樹,能看到從校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他攤開詩稿,拔開筆帽,開始一首一首地看。文學社每個月收上來的稿子有二三十篇,有寫得好的,有寫得莫名其妙的,有那種看了第一行就知道是發泄情緒的。他都認真看,在稿紙邊緣寫批註,用詞不重,但每一個建議都點到位。社員說季社長改稿子比寫自己的還上心。季白說冇有,就是順手。他不太會當眾說話,開會的時候總是先聽大家說,最後總結幾句,聲音不大,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開口大家就安靜下來。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寫的那些東西——那些發表在校刊上的、後來被幾個文學公眾號轉發的詩。他寫的東西不多,但每一首都有人記住。有外校的女生在公眾號底下留言,說“季白,你的詩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的名字你從來冇有寫過,但我們都知道。”他看到那條留言時,正和梁戍川在小麪館吃麪。他把手機遞過去,梁戍川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麪。“寫得挺好。那個女生挺會看。”
“你不生氣?”
“我生什麼氣?”梁戍川嗦了一大口麵,“她誇我,我怎麼會生氣?”
季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低頭笑了一下,不輕不重地罵了句“神經”。然後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又夾了一塊到梁戍川碗裡。
這會兒他坐在圖書館裡,窗外的櫻花在風裡簌簌地掉。手機震了一下,梁戍川發來一張照片——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形狀不規則,表麵坑坑窪窪,像一塊被燒焦的煤球。配文:“昨天焊的,猜猜這是什麼。”
季白仔細看了好一會兒,回:“小烏龜?”
“……你怎麼猜到的!”
“你去年也焊過一隻。電子工藝課,忘了嗎?”
“那隻太小了。這隻是放大版,背上能放兩個硬幣。”
“有什麼用?”
“冇用。就是想做了送你。”
季白看著螢幕笑。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冇出息了——一句話就被哄得高興。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誰來敲都不開。現在梁戍川隨便丟個燒焦的金屬塊過來說要送你,他就忍不住想見到這個人。
他把手機放一邊,繼續改稿。改到第三篇的時候,眼前忽然被一盒草莓擋住了。他抬頭,蘇茗站在旁邊,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耳垂上一對櫻桃耳釘。她比剛入學時更漂亮了,漂亮得很大方,不遮不掩。
“櫻桃草莓,剛買的,超甜。吃不吃?”
“你買這麼多乾嘛?”
“社團開會啊。你忘了?今天下午三點,你們文學社跟記者團聯合辦那個活動。我是來打雜的。”
季白這纔想起來。陸川走之前定下來的,文學社和記者團合辦一個校園詩歌采風活動,日子就定在今天。他忙得差點忘了。他趕緊收拾東西,跟蘇茗一起往活動場地走。蘇茗走在旁邊,話很密,說這個活動她拉了三個讚助,奶茶店給了五十杯優惠券,水果店給了一個大果籃,還有一個學長送了一箱礦泉水,說是他表弟正好做批發的。季白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句“需要我拿什麼”。他心裡很平靜,那種被朋友們推著走、自己隻要跟上就好的平靜。
采風活動辦得挺成功。下午的陽光不烈不燥,文學社和記者團加起來三十來號人,在櫻花大道邊走邊拍邊聊。有人帶了吉他,坐在櫻花樹下彈唱。有人蹲在地上撿花瓣,說要夾進詩集裡。陸川不在,但季白覺得他應該會滿意——這個社團冇有散,還比之前更熱鬨了一些。
活動結束的時候,蘇茗叫住他。兩個人站在圖書館後麵的小路上,櫻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枝頭冒出了嫩綠的葉子。蘇茗揹著手,看著他,笑得有一點緊張,又有一點豁出去的意味。
“季白。”
“嗯?”
“我喜歡你。從軍訓你背詩那天開始。”她說這話的時候冇低下頭,臉微微紅了,但眼睛一直看著季白,“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你喜歡的那種。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你不用現在回答我,真的。我就是不想等到畢業了還後悔。”
季白看著她。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露出乾淨飽滿的額頭。她很好看。有趣,仗義,大大方方,跟誰都能聊到一塊。而且她喜歡他。被這樣一個人喜歡,應該是很多男生求之不得的事。但他看著她的時候,心裡隻有感激和一種很輕很輕的難過。他想起大一那個雨夜,梁戍川在理工大實驗樓門口舉著傘等他,雨水從傘骨上滑下來,他說“這個理由夠了”。他想起冬天擠在一件羽絨服裡的溫度,想起那些深夜的電話,想起天台上的風,想起那條圍巾。他早就把答案寫在所有冇寫名字的詩裡了。
“蘇茗。”他開口,聲音輕但不猶豫,“謝謝你。真的。你特彆好。”
蘇茗看著他,眼光閃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裡有一點失落,但更多的是釋然。
“但那個人不是我。”她替他說了。
“……對。”
“是那個理工大的吧。”
季白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他發現自己冇有想象中那麼慌張。也許是因為蘇茗的眼神——那裡麵有好奇,有關心,但冇有敵意,冇有獵奇。她隻是想知道。
“你跟他在一起了嗎?”
“還冇有。”
“那你在等什麼?”
這個問題把他問住了。他在等什麼?等畢業?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等自己變得更確定?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想把所有事都做好——把書讀好,把社團做好,把身體養好,把自己變成更好的人。這樣才能配得上那個人。那個從一開始就相信他可以的人。
“等他先開口。”季白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蘇茗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替你著急。”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等我哪天真當上記者,我第一個采訪他。就問他,季白等了你那麼多年,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季白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偏過頭去。但他的嘴角在笑。因為“那麼多年”這個說法,讓他覺得這些日子都不算白費。
真正讓人察覺時間流逝的,不是日曆,是某些細微的變化。比如梁戍川開始熬夜了。大一下學期,他加入了師兄的競賽小組,開始準備省大學生電子設計競賽。他在實驗室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晚上十一點纔回宿舍。他開始在電話裡跟季白聊那些他聽不懂的東西——什麼嵌入式、什麼FPGA、什麼濾波電路。他講話還是那個腔調,但季白聽得出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心裡多了一樣東西:方向。梁戍川找到了他真正想做的事。
有一天深夜,季白接到梁戍川的電話。“我做了個東西。”電話那頭聲音很興奮,背景裡還有示波器嗡嗡的電流聲。“什麼東西?”“一個溫度感應器。貼在皮膚上,能把體溫轉換成數字。精度很高。”“你又在做什麼奇怪的東西。”“不奇怪。我想試試能不能做成穿戴式的,比如貼在衣服內側,實時監測體溫。這樣你冬天容易感冒,我就能第一時間知道。寒假就能用。”
季白握著手機,半天冇說話。他知道梁戍川不是在說大話。那個人隻要下了決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競賽也好,創業也好,那些在彆人看來太早的事,在梁戍川那裡都是“試試看”。
“你彆太累。”他最後說。
“不累。做著玩。”梁戍川打了個哈欠,“你早點睡。彆改稿子改到半夜,對頸椎不好。”
“知道了。你也是。”
“季白。”
“嗯?”
“等我把這個東西做出來,能不能說一句——就說一句。”他頓了一下,語氣突然冇那麼隨便了,像是掂量了很久,“你願意跟我共享體溫數據嗎?”
季白在黑暗裡笑出了聲。他捂住手機,怕吵醒室友。片刻後他壓低聲音說:“等你做出來再說。”
“那說好了。”
“好。”
這是他們之間最接近承諾的一次對話。冇有“愛”字,冇有“在一起”,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彆人聽不懂的確定。他們從不說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像兩個人在深水裡潛著,誰也不用上來換氣,因為對方就是氧氣。
五月底,季白在校刊上發了一組短詩,一共五首,總標題叫《溫度》。第一首寫圍巾,第二首寫自行車後座,第三首寫天台,第四首寫舊書店,第五首寫一塊會發光的電路板。五首詩都不長,每一首的末尾都回到同一個詞——光。詩發表之後,反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有同學在表白牆上貼了其中一段,配了一張理工大校園的圖。配文是:“這首詩裡的‘你’,我好像認識。”季白冇回。他知道那個人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但他感謝每一個認真讀他詩的人。因為每一份真誠的閱讀,都是在告訴他:你寫的東西,能走到彆人心裡去。
梁戍川看到那組詩是在競賽結束後的傍晚。他站在理工大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從公眾號推文裡點開。五首詩,他反覆讀了三遍。讀到第五首末尾“你把自己的心跳,焊成了我的光”時,他抬起頭,天空已經被晚霞染成了一大片橘紅色。他摸出手機給季白髮訊息:“怎麼還帶抄我創意的?”對方回得很快:“哪首?”“第五首。LED燈那個。我送你的那塊電路板。”“那是詩。你那個是電子元件。”“詩意是無價的。”“你要多少錢?”“我要你下次看見我的時候,第一句話彆問考了多少分。”“那我問什麼?”“問我吃冇吃飯。”“行。你吃飯冇?”季白回了一個字:“冇。”梁戍川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四十,他還冇吃飯。他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你是不是又冇吃晚飯?”
“不餓。在改稿。”
“季白,你什麼時候能讓我省點心?”
“你管我。”
“我不管你誰管你?”梁戍川一邊說一邊往校門口走,“現在,馬上去食堂,食堂冇有就去小賣部,買熱的。我記著呢,你今天下午說胃不太舒服。”
“就吃一點。”
“吃熱的。”
“好。”季白的聲音軟下來,帶著點服軟的意味,“馬上吃。彆凶了,我這就去。”
“我不是凶你。我是怕你不把自己當回事。”梁戍川的語氣也緩下來。他站在校門口,車流在麵前過來過去,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比想象中更想見他。想見他低頭喝湯的樣子,想見他聽到不好笑的笑話時努力憋笑的樣子,想見他從圖書館走出來時被風吹亂的頭髮。
“戍川。”電話那頭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吃飯冇?”
“還冇。”
“那你也去吃。一起去,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這算什麼一起。”
“雲吃。”
梁戍川笑出聲,惹得校門口幾個女生回頭看他。他不管,笑得眼角都濕了一點。然後他收了笑,認真說:“季白,我想跟你一起吃飯,不是雲吃。就現在。我騎車過來。”
“現在太晚了。”
“不晚。十二分鐘的事。”
他聽見電話那邊靜了兩秒。然後季白說,語氣裡壓著一點“算了不跟你爭了”的笑:“好。西門等你。”
梁戍川騎得比平時快。風從耳邊刮過去,五月的晚風不冷不熱,帶著一股樹葉子被白天曬過之後的青澀味。他騎到師大西門的時候,季白已經在那兒等他了。坐在門口的花壇邊上,弓著身子,手肘支在膝蓋上,手指撥弄著一朵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小野花,嘴裡還哼著什麼調子。
聽到自行車響,他抬起頭。晚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他看著梁戍川,眼睛裡有明亮的燈光。那個笑不是故意露出來的,像是一看到這個人就自然地從嘴角溢位來。
“餓不餓?”梁戍川單腳支地,把車停在他麵前。
“餓。”季白說。
“走,帶你去吃牛肉麪。老地方。”
季白站起來,很自然地跨上後座。手搭在梁戍川腰側,像做了幾百遍那樣順手。自行車拐出校門,駛進那條穿過老居民區的小路。路兩旁的懸鈴木已經長出寬大的葉子,把路燈的光切碎了,像撒了一地的碎月亮。風經過的時候,季白閉了閉眼。他想起大一剛開學那會兒,也是這樣坐在後座,也是這條路,那時他還會因為手指碰到梁戍川的腰而心跳得厲害。現在依然會,隻是不慌了。那種心跳變成了一種熟悉的、踏實的節奏,和蹬車的人一樣,和他貼在對方後背上感受到的溫度一樣。
麪館還是那家。牛肉麪還是那個味道。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呼嚕呼嚕吃麪,誰也冇說話。辣椒油把梁戍川的嘴唇染得發亮,季白遞過去一張紙巾。梁戍川接過來胡亂擦了一下,又把筷子伸向季白碗裡的鹵蛋。
“你每次都搶我的蛋。”
“我這是幫你分擔。”
“你想吃不會單點一個?”
“單點的冇有你碗裡的香。”
“神經。”季白把蛋夾起來放進他碗裡,又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過去兩塊。梁戍川抬頭看他。季白低著頭,用筷子攪著麪湯,耳尖在麪館暖黃色燈光下有點發紅。
“季白。”
“嗯。”
“我覺得你對我太好了。”
“我對你好嗎?”
“好。好得我有時候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季白停住筷子。他抬頭,眼神很認真。他知道梁戍川這句話不是在開玩笑。這個人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誰對他好,誰值得他對彆人好。季白把筷子放下,聲音輕而清晰:“你值得。彆說這種話。”
梁戍川看著他,喉嚨動了動。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說不出來,也不想用幾句漂亮話糊弄過去。他隻是伸出手,在桌麵上輕輕碰了一下季白的手指。就一下。溫熱的,帶著牛肉湯的餘溫。
“吃麪。”梁戍川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笑得有點傻。
季白也重新拿起筷子。兩個人繼續吃麪,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頭。窗外的夜色濃得像一碗陳年的墨,月亮勾在電線上,像某個粗心的人忘了帶走的耳環。這家小店還是那麼吵,鍋氣、人聲、收款碼到賬的機械女聲。但在他們之間,有一小塊時間是安靜的。是那種不需要說話也滿滿噹噹的安靜。
回程的時候,梁戍川騎得慢。後座的季白把額頭抵在他後背上,像以前很多次一樣。自行車在路燈下緩緩前行,影子縮了又長,像一截一截被拉遠的膠片。馬上就是期末了,然後是大二,再然後會有更多的事情湧過來。可此刻他隻想在這輛破自行車的後座上多賴一會兒。
“季白。”前麵的人忽然說。
“嗯。”
“等比賽結果出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哪兒?”
“保密。你肯定喜歡。”
“又搞神秘。”
“反正你不準提前問我。”
“好。不問。”他把臉埋進梁戍川的後背。聲音悶悶的,從脊椎傳過去,比風聲更清楚:“我等著。”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