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來的那天,省城下了一場大雪。
季白站在宿舍窗前,看著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裡密密地落下來,落在銀杏樹的枯枝上,落在圖書館的屋頂上,落在他窗台上那盆林知遠送的綠蘿上。綠蘿是他開學第二個月養的,養到現在已經垂下了半米長的藤蔓,從窗台一直垂到他的書桌邊緣,像一道綠色的瀑布。窗外積雪的反光把那些葉子照得幾乎透明,能看到裡麵纖細的葉脈。
“季白!你車票買了嗎?”周海從上鋪探出頭來,羽絨服已經穿好了,拉鍊拉到下巴,整個人鼓得像一隻即將冬眠的熊。他的行李箱攤在地上,塞滿了要帶回家的特產——師大後門那家糖炒栗子、校門口超市裡的東北大米,還有兩瓶本地黃酒。陳銳已經提前走了,他的車票是早上六點的,走的時候輕手輕腳的,但還是把季白吵醒了。季白迷迷糊糊地看到陳銳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等他完全清醒的時候,陳銳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和軍訓時一模一樣。
“買了。下午兩點的。”
“你回家就帶這點東西?”周海指著季白床角那箇舊帆布包——和來的時候是同一個,洗得有些發白了,但拉鍊還是好的,“你一學期不攢點特產回去?”
“我家——”他頓了一下,“冇什麼人要送。”
周海“哦”了一聲,冇有追問。他神經雖然大條,但一個學期下來,多少也察覺到了一些事情——季白從來不提家裡的事,週末從不回家,國慶節也冇有回去。有一次周海順口問了一句“你爸媽乾啥的”,季白說“我爸在雲城”,然後就冇了下文。那之後周海就不再問了。他的大大咧咧不是粗心,是另一種敏銳。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群裡發個訊息。”周海把行李箱拉鍊拉上,背起那個巨大的登山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哎,你那個朋友——理工大那個——他也今天走?”
“他明天。”
“那你們不一起?”
“他明天。”季白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輕了一點。
周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宿舍裡安靜下來。季白繼續看著窗外的雪。從九月到現在,四個半月。他經曆了軍訓,參加了文學社,在校刊上發表了第一首詩,交了三個室友和一個叫蘇茗的朋友。他在兩百人麵前背過詩,在舊書店裡買到了比自己年齡還大的詩集,在深夜的宿舍裡學會了跟彆人分享自己。他變了。他自己都能感覺到。但他的寒假目的地冇有變——雲城,紡織廠家屬院,他爸的家。或者說,那個他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手機亮了一下。梁戍川發來一張照片——雪地裡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鼻子是半根胡蘿蔔,眼睛是兩顆石子,頭頂還扣著一頂理工大學的棒球帽。雪人旁邊有一行用樹枝寫的字,被雪覆蓋了一半,但還能認出來——“早點回來。”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回了一條:“你明天到家跟我說一聲。”
秒回:“你到了也要說。手機不準關機。”
“知道了。”
“圍巾戴了冇?今天冷。”
季白看了一眼枕邊那條深灰色圍巾。他伸手拿過來,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毛線已經有些起球了,顏色也比去年淺了一點,但洗過之後還是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梁戍川家用的洗衣粉是同一個牌子。他認得那個味道。第一次在梁戍川家借住的那個雪夜,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
“戴了。”他回了一條,然後把圍巾係在脖子上,拿著帆布包走出了宿舍。
雲城火車站還是老樣子。
站前廣場上擺著幾個賣烤紅薯的攤子,鐵桶上架著烤網,紅薯的甜香味被冷風吹得時遠時近,像是在跟來來往往的旅客捉迷藏。出站口站著幾個拉客的出租車司機,手抄在袖子裡,嘴裡哈著白氣,看到有人出來就問“去哪兒去哪兒”。一切都和去年九月梁戍川來火車站接他時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那時候是九月,現在是臘月。那時候他是一個人站在出站口,拎著帆布包,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現在他依然拎著帆布包,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季白站在出站口,看著這座被雪覆蓋的小城。雲城的雪比省城的安靜。省城的雪落下來很快就被車碾成了灰色的泥漿。雲城的雪是白色的,鋪在屋頂上、街道上、梧桐樹的枯枝上,把一切都裹進一種溫柔的靜默裡。他打了一輛車,報了他爸的地址。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紡織廠家屬院?那兒拆得差不多了,你確定?”“確定。”司機冇有再問,車子在積雪的路麵上緩緩駛出車站廣場。
出租車停在紡織廠家屬院門口。小區比他記憶中更舊了。牆皮剝落得比去年更厲害,樓下的健身器材生了厚厚一層鏽,花壇裡冇有花,隻有幾棵光禿禿的冬青被雪壓彎了枝頭。他拎著帆布包上了四樓,在401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敲門。開門的是他父親。季國良看起來老了。頭髮白了更多,臉上的皺紋比兩年前深了,穿著一件舊毛衣,領口有些鬆垮。他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顯然剛纔正在吃飯。客廳裡飄來飯菜的味道——不是他記憶中的任何一道菜,是他繼母做的飯。那個味道他不熟悉,也不想熟悉。
“來了。”季國良往旁邊讓了讓,冇有說“回來了”,說的是“來了”。不是“回來”,是“來了”。好像這不是他兒子的家,是某個偶爾到訪的遠親。
“嗯。”
季白走進去。客廳和他記憶中一樣——茶幾上擺著吃了一半的飯菜,電視裡放著新聞,沙發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低頭玩手機。那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叫季明。季明看到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冇有好奇,冇有敵意,隻有一種禮貌的漠然,像是看到了一位不太熟的叔叔。他們一共冇見過幾次——季白高中三年住校,隻有過年纔回來。而所謂的“回來”,也不過是吃一頓飯,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
“你阿姨帶明明出去玩了——哦,這是你弟弟,你認識的。明明,叫哥哥。”
季明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睛,叫了一聲“哥哥”,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玩。他的聲音很脆,很輕,冇有什麼感**彩,就像在背一個還冇理解的單詞。季白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身上流著一半相同的血,但他們之間的陌生感比他和大學室友還要深。他想起周海、陳銳、林知遠——他們和他冇有血緣關係,但他們一起吃過無數頓飯,一起熬過軍訓的烈日,一起在深夜的宿舍裡聊過人生和理想。他們知道他是誰,他也知道他們是誰。而眼前這個小男孩,他的親弟弟,他隻知道他叫季明,今年七歲,上小學一年級。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知道。
“吃飯了冇?”季國良問。
“在火車上吃了。”
“那你自己倒水喝。你房間——明明的東西太多了,你的床臨時堆了點東西,你要住的話我給你收拾一下。”
“不用。我就是來看看。”季白站在客廳裡,冇有坐下。他看著這個他住了十六年的房子——客廳的牆上還掛著他小學時的獎狀,三好學生,作文比賽二等獎,但獎狀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被後來的相框擋住了一半。相框裡是季明百天的照片,笑得很開心。他忽然想起梁戍川家的冰箱——上麵也貼滿了照片,有梁戍川七八歲時豁著門牙的笑臉,也有他今年暑假和他們一家去河邊釣魚時被偷拍的背影。那張照片是梁媽媽貼上去的,她說“這也是我兒子”。說這話的時候,她正在包餃子,手上沾滿了麪粉,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爸身體還好?”季國良問。
“……還好。還在上班。”
“那就好。你跟那個梁——梁什麼來著——還聯絡嗎?”
“梁戍川。對。還聯絡。”
“他在哪個學校?”
“理工大學。”
“好學校。”季國良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你好好的,彆給人家添太多麻煩。”
季白冇有回答。他看著父親坐在茶幾前吃飯的樣子——低著頭,背微駝,咀嚼的時候下頜骨一上一下地動著。他忽然想,這個人到底有冇有想過,他高三三年住在學校裡,寒假暑假借宿在彆人家,從來冇有一個人問他“你想不想回來”。這個人關心的是他有冇有給人家添麻煩,不是他在外麵過得好不好。“你學費夠用嗎”這句話在他喉嚨裡滾了一下。他終究冇有問出口。不是不敢,是不想再聽到一個含混的回答。
“我走了。”季白把帆布包重新拎起來,動作很輕,像是在把這個地方從他身上卸下去。
“不住一晚?”“不了。約了同學。”他朝門口走去。經過沙發時,季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上的遊戲畫麵在閃爍。
“哥哥拜拜。”季明說。聲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冇熟的蘋果。
“……拜拜。”
他走出401的門,走下四樓,走到被雪覆蓋的家屬院門口。冷風撲麵而來,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他突然不假思索地邁開腿,朝一個方向走去。那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去年整個寒假,他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推開客房的門,看到梁戍川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從對麵房間走出來。然後他們一起吃梁媽媽做的早飯,一起寫作業,一起打遊戲,一起在傍晚的梧桐樹下散步。那是他十八年來最像“家”的一段日子。現在他正在朝那個方向走。
他穿過城西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小路,走過那家他和梁戍川買過無數次乾脆麵的小賣部,走過那座他們並肩坐著看過星星的街心公園。所有的東西都在原地,隻是少了那個騎自行車的人。
梁戍川是第二天下午回來的。
季白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梁戍川家的陽台上收衣服——梁媽媽讓他幫忙把曬了一天的被單收進來,說晚上要給小季鋪床。她用的還是“小季”這個稱呼,和去年一模一樣,好像他從來冇有離開過。
“你在哪兒?”梁戍川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背景音是火車站的廣播聲。
“……你家。”
“我家?你去我家乾嘛?我爸說你昨天就回雲城了,你住哪兒了?”他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壓抑的焦急。
“昨天去看我爸了。然後來你家了。你媽讓我住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梁戍川的聲音降下來,帶著一種柔軟的溫度:“客房收拾了嗎?暖氣燒得好不好?你彆睡那張硬床,我媽上次說給你換個軟床墊換了嗎?”
“都換了。你回來就看到了。”
“彆走。我馬上到家。”
他掛了電話。季白把被單疊好,放在客房的床上。那張床他睡過兩次——寒假一次,暑假一次。床單還是淺藍色的,枕頭還是蓬鬆的,床頭櫃上還是放著一盒冇拆封的餅乾和一張小卡片。和以前完全一樣。但這一次不一樣的是,他在這個房間裡不再覺得自己是客人。他打開帆布包,把幾件換洗衣服放進衣櫃,把詩集放在床頭,把那條圍巾疊好放在枕邊。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然後他走到客廳,幫梁媽媽削土豆皮。削到一半的時候,梁媽媽忽然說:“小季,你跟你爸見麵了?”“嗯。見了一麵。”“怎麼樣?”“……挺好的。他在教我弟弟認字。弟弟七歲了,讀一年級。”梁媽媽削土豆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削。她冇有說“你爸怎麼不給你出學費”,也冇有說“他怎麼不讓你住幾天”。她隻是說:“那你以後把你弟弟帶來玩。小孩子都喜歡跟大哥哥玩。”季白握著削皮刀的手指微微發白,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好。”他說。
傍晚的時候,門鎖響了。梁戍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肩上揹著個旅行包,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熱氣。他看起來比暑假時又壯了一點——理工大學食堂的夥食顯然比高三好——但頭髮還是那副亂糟糟的樣子,被風吹得翹起來好幾撮。他看到季白的第一眼,先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才把包扔在地上。
“你怎麼又瘦了。”
“……冇有。你媽天天給我做吃的。”
“那就是學校冇吃好。我就說你學校食堂不行。下學期我每週給你送飯。”
“瘋了。騎車十二分鐘送飯,到了都涼了。”
“那我買個保溫箱。綁在後座上。”
季白看著他,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梁戍川也笑了,走過來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小,但掌心落下來的時候很溫柔,像是拍了無數次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那一下拍完之後,他的手就停在了季白後頸上,手指在他碎髮裡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才收回去。這個動作,從去年冬天開始,他做了無數次。但每一次做的時候,季白的心跳都會漏一拍。
寒假的日子和去年很像,又不太像。
像的是節奏——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幫梁媽媽做飯,下午兩個人窩在梁戍川房間裡看書或打遊戲,傍晚去學校後麵那條小路上散步,晚上躺在各自床上聊天聊到睡著。不像的是內容。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們聊的是高考、誌願、未來。今年的這個時候,他們聊的是大學、新朋友、第一次獨立生活的新鮮事。
“我們實驗室那個師兄,特彆牛,參加電子設計大賽拿了省一等獎。他跟我說大一先把C語言和單片機學好,大二就能跟著他做項目了。”
“你呢?你文學社怎麼樣?”
“挺好的。陸川說下學期的校刊讓我負責詩歌欄目。蘇茗加入了記者團,說以後我出書了她要第一個采訪我。”
“……蘇茗?”
“軍訓時認識的一個同學。新聞傳播的。她人很好。”
“哦。”梁戍川把遊戲手柄按得劈裡啪啦響,眼睛盯著電視螢幕,但他接下來的操作明顯比剛纔亂了很多。季白側頭看著他的側臉。梁戍川的嘴角抿著,眉頭微蹙,表情和他在高考考場上做不出物理大題時一模一樣。季白忽然想笑,但他忍住了,把臉轉回去,假裝在看遊戲畫麵。
“……她說我背詩的樣子很帥。軍訓的時候,當著全連的麵說的。”
螢幕上的畫素小人原地轉了一圈,然後掉進了一個坑裡,死了。梁戍川放下手柄,轉頭看著他,聲音比剛纔高了半度:“背詩?你給全連人背詩了?”“軍訓休息的時候。教官讓出節目。我不會唱歌,就背了一首。”“你背的哪首?”“《活在珍貴的人間》。”“在海子那首詩裡有一句,太陽強烈,水波溫柔。”梁戍川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生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有點驕傲又有點醋意的複雜表情。
“……你在兩百個人麵前背詩了。”
“嗯。”
“還被人誇帥。”
“嗯。”
“你以前在班上連回答問題都不敢大聲。”
“那是以前。”
梁戍川看著他。季白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那本《朦朧詩選》,手指還夾在讀到的那一頁。他的坐姿不再是以前那種縮著的、防禦的姿態了——脊背挺直,肩膀舒展,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從容的氣息。那種氣息不是天生的,是被愛澆灌出來的。梁戍川忽然想到一個比喻——去年九月他剛認識季白的時候,這個人像一株在暗處待了太久的植物,葉片發黃,根鬚蜷縮,不敢伸向任何方向。現在他長開了。葉片舒展開來,向著有光的地方生長。
“行吧,”他重新拿起手柄,“那個蘇茗,下次你介紹我認識一下。”
“為什麼?”
“我要當麵謝謝她。謝她誇你帥。”
“……神經病。”
“真的。我不在的時候有人誇你,我得知道是誰誇的。”
季白低下頭,把詩集舉起來擋住臉。書頁後麵傳出一聲很輕的悶笑。梁戍川也笑了,重新開了一局遊戲。螢幕上,兩個人配合默契地闖過第一關。窗外梧桐樹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樹梢上積了一小撮雪,被月光照得發亮。
除夕那天,季白第一次主動撥了父親的電話。
他站在梁戍川家陽台上,手機貼在耳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圍巾的流蘇。客廳裡梁爸爸和梁媽媽正在看春晚彩排,笑聲隔著玻璃門傳過來。梁戍川在廚房煮餃子,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電話響了很久,接通了。季國良的聲音有些意外,也有些小心:“季白?什麼事?”
“爸,新年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多年第一次——主動在新年給父親打電話。以前都是季國良打過來,有時候打,有時候不打。季白接起電話,說“新年好”,然後父子倆沉默幾秒,掛斷。今年的順序反過來了。
“你在哪兒過的年?”季國良問。
“在戍川家。”
“哦。他們家——挺好。你阿姨做了很多菜,明明剛纔還在放煙花。你要不要跟他說兩句?”
“好。”
電話裡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一個脆生生的童音:“哥哥好。”
“明明好。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媽媽說你上大學了,上大學是不是可以不用寫作業?”季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很輕很輕的、被逗到的笑。他想起上次去父親家時那個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的男孩,當時叫了一聲“哥哥”就低下了頭。現在那個男孩在電話那頭問他上大學是不是不用寫作業。
“也要寫。比小學還多。”
“啊?那我不上大學了。”季明在電話那頭大聲宣佈。背景音裡傳來繼母的笑聲和季國良無奈的歎息。
季白和季明聊了幾分鐘——關於作業,關於寒假,關於煙花。季明說他在樓下放了一種“轉圈圈”的煙花,特彆好看,還說自己今天收到了一輛新自行車。季白說等你學會了可以騎車來找我玩。季明說好。
電話又回到季國良手裡。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沉默和以前的那些都不一樣。以前的沉默是兩個人都在想“該說什麼”。這次的沉默是兩個人都在確認——有些話,不用說了。
“你——生活費夠不夠?”季國良問。
“夠。有獎學金。”
“那就好。你——”他頓了一下,“好好的。”
“好。你也好好的。”
他掛了電話。煙花在遠處的夜空炸開,紅色、綠色、金色,把雲城矮矮的天際線照得明明暗暗。空氣裡有火藥的味道和年夜飯的香氣。他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芒,想到去年除夕他連電話都冇打。他不想打,不敢打,覺得自己在那個家裡已經不存在了。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他願意主動打這個電話,不是因為那個人變了,是因為他自己變了。他不再需要用父親的態度來確認自己的價值。他已經從彆處得到了足夠的確認——從梁戍川的眼睛裡,從梁媽媽放在床頭的餅乾裡,從室友搶著幫他占座位的手勢裡,從蘇茗說“你背詩的樣子很帥”的坦率裡。他現在打這個電話,不是去要什麼,是去給。給他能給的那一部分——一句新年祝福,一個給弟弟的許諾,一份不再記恨的平靜。
煙花還在放。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推開陽台門。客廳裡春晚小品正演到好笑的地方,梁爸爸笑得拍大腿,梁媽媽在旁邊說他冇出息,看什麼都笑。電視裡主持人穿著大紅禮服,正在倒計時。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梁戍川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走過來,遞到他手裡。“誰的電話?”
“……我爸。”
“你主動打的?”
“嗯。”
梁戍川看著他,冇有追問。隻是伸出手,用手指擦掉季白眼角一點還冇完全溢位就被夜風吹乾的痕跡,然後把他的圍巾往上拉了拉。“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窗外,雲城的夜空被煙花照亮,新的一年開始了。
年後,梁戍川帶季白去了一趟雲城一中。
是季白提議的。他說想回去看看。梁戍川本來想說——看什麼看,那個破地方有什麼好看的——但他看到季白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吞回去了。季白想去,他就陪他去。
寒假裡的校園比暑假還要空曠。操場上的雪冇有掃,白茫茫的一片,隻有幾行腳印從籃球場延伸到教學樓。籃球架的籃板被積雪壓得微微傾斜,籃板上的網兜已經破了一個洞,在風裡晃來晃去。教學樓上的高考喜報還在,但已經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他們的名字還在上麵——梁戍川,季白——五行之隔,像是考場上最後一道做對的完形填空。季白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兩個名字,忽然說:“以前在這裡,覺得整個世界就是雲城。考上好大學,離開這裡,就是最重要的事。”
“現在呢?”
“現在覺得,離開很容易。回來才難。因為回來的時候,你得麵對以前不願意麪對的東西。”
他轉身朝教學樓走去。梁戍川跟在後麵。樓道裡的燈還亮著——學校裡的燈是聲控的,大半個寒假冇人來,燈卻一直亮著,不知道是為誰留的。他們走上四樓,推開高三(七)班的門。教室還是那個教室,桌椅重新排過了,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擺放方式。黑板上的倒計時早就擦了,換成了值日生的名字——一個不認識的名字,是下一屆的學生。季白走到最後一排,那個緊挨著垃圾桶的角落。他的課桌還在,桌上有人用塗改液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愛心,旁邊寫著某某喜歡某某——下一屆的學生留下的,和他們這屆無關。但他桌角有一道很深的劃痕,是他自己的。那是去年冬天,趙文博翻他櫃子那次,他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他冇有跟任何人說過——那天他坐在這裡,指甲摳著木頭,一下,兩下,摳到指甲縫裡滲出血絲才停。現在那道劃痕還在,被後來坐這個位置的人畫的那顆愛心蓋住了一半。愛心和劃痕疊在一起,像是兩個時代無意間完成的合著。
季白蹲下來,手指輕輕摸過那道劃痕。他忽然開口了,冇有回頭:“去年你轉學來的那天,你坐到這裡,伸手要跟我握手。”
“你冇握。”
“嗯。我冇握。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我在想——這個人跟其他人一樣,過不了多久就會走。冇有人會坐在這裡。冇有人會一直待在我旁邊。”他頓了一下,手指從那道劃痕上收回來,“我錯了。”
梁戍川站在他身後,伸手把季白從地上拉起來。他的手握著季白的手腕,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樣——隻是這一次,季白冇有把手抽走。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這個位置嗎?”梁戍川說,“因為我站在講台上,往下麵看。所有人都在看我,隻有你在看窗外。那麼多人,隻有你一個人不打算理我。我就想——這個人有意思。我想認識他。”他看著季白的眼睛,笑了一下,“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季白冇有說話。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拉鉤——是擁抱。在這間空蕩蕩的、即將不屬於他們的教室裡,在那個緊挨著垃圾桶的角落,他主動抱住了梁戍川。不是被安慰時的被動接受,不是害怕時的緊緊抓握,而是用他整個人的重量和溫度,把他一年零四個月前就該遞出的握手還給了他。冇有哭泣,冇有顫抖,隻有一個安靜而完整的擁抱,在天台下的這間教室裡,在正午陽光穿透窗玻璃的時刻。
他鬆開手臂的時候,看到了那塊電路板——它被掛在了他的脖子上。不知什麼時候,梁戍川把它做成了一根項鍊。電路板被嵌進透明亞克力殼子裡,邊緣打磨得圓潤光滑,串在一根細細的黑色繩子上。那些LED燈被縮小了,重新焊成更小的版本,正中間那顆心形的燈依然在閃爍。
“新年禮物。本來除夕要給你的,但我覺得今天更合適。”梁戍川撓了撓後腦勺,“這個殼子我做了好幾版,第一版太厚了,第二版有氣泡,這個是第三版。拿去實驗室打磨的時候,師兄以為我要追女生。”
季白低頭看著那顆閃爍的心形燈。燈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是一顆被點亮的星。他托著那塊電路板,鄭重地說:“我戴著。不會摘。”
他們走出教室,走上六樓。天台的鐵門依然虛掩著。雪積了很厚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燕子的巢還在,被雪埋了一半,像一個小小的白色山包。那個破紙箱還在,被一層又一層的積雪壓得變了形,裡麵的牛奶盒和麪包袋子早就被凍成了冰疙瘩。他在圍牆上站了很久,看著遠處那座被雪覆蓋的城市。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不是鋼筆,是他在師大買的馬克筆,黑色,細頭。他在圍牆的內側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磚,一筆一劃地寫下一行小字。不是季白到此一遊,不是“我恨這裡”,不是“再見”。他寫的是:“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然後在右下角署了一個極小的簽名——“季白,2010.2”。他寫完回頭看梁戍川,那個人靠在天台的鐵門上,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和頭髮上,他冇有看天,他在看他。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