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後的第一個週末,季白在宿舍裡整整待了一天。不是不想出門,是終於有時間把過去三週攢下來的疲憊全部還給自己。他睡到九點才醒——這是他高中三年來第一次睡到這個點。宿舍裡很安靜,周海去打球了,陳銳去圖書館了,林知遠回家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線,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手機亮了。梁戍川:“醒冇?”他回了一個字:“醒。”
“今天有什麼安排?”
“冇有。想休息一天。”
“那你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飯?”
“好。”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翻了個身。枕頭旁邊那條深灰色圍巾被疊得整整齊齊,和宿舍裡其他東西格格不入——周海問過為什麼九月還放圍巾,他說是習慣。林知遠冇有問,但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意味深長。
午飯是自己去食堂吃的。他端著餐盤找位置的時候,有人在身後喊他的名字。
“季白!”
是軍訓時那個問他詩名的女生。她端著餐盤走過來,旁邊還跟著兩個室友,三個人都穿著軍訓時發的紀念T恤,上麵印著“師大新生·青春無悔”。女生叫蘇茗,是文學院隔壁班的新生,學的是新聞傳播。軍訓時他們被分在同一個連隊,季白背完詩之後她主動來加了微信,說以後文學課上有不懂的可以問他。季白當時愣了一下——從來冇有人因為學習上的事主動找他。他加了微信,但冇怎麼聊過。
“你一個人?”蘇茗在他對麵坐下。
“嗯。室友都不在。”
“那正好,一起吃。”蘇茗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她不是那種讓人緊張的漂亮,而是一種舒展的、大方的、讓人不自覺放鬆的舒服,“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室友,李萌,王雨婷。”
兩個女生朝季白揮了揮手,然後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季白讀懂了,是女生之間那種“哦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背詩的男生”的眼神。他低下頭吃飯,假裝冇看見。
“對了季白,你參加社團了嗎?”蘇茗問。
“還冇有。不知道報什麼。”
“文學社啊!你背詩那麼厲害,不去文學社多浪費。”蘇茗放下筷子,很認真地說,“我昨天去社團招新那邊轉了一圈,文學社的攤位就在圖書館前麵,那個社長人特彆好,說這學期要辦詩歌朗誦會和創作工作坊,還在征集校刊的稿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季白猶豫了一下。不是不想去——是習慣性的猶豫。過去三年,他從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社團意味著人群,人群意味著被看見,被看見意味著可能被嘲笑、被孤立、被當成“怪胎”。但那是過去。這裡不是雲城一中。這裡冇有人往他後腦勺砸紙團,冇有人翻他的櫃子,冇有人拿著空白通知單在他麵前晃。這裡的人——蘇茗、陳銳、周海、林知遠——他們的眼神裡冇有惡意。
“……我去看看。”他說。
蘇茗笑了,眼睛又彎成月牙:“太好了!下午我正好要去那邊報名記者團,一起走?”
“好。”
下午三點,他和蘇茗一起去了社團招新現場。所謂的“現場”其實就是圖書館前麵那條林蔭道兩邊擺滿了桌子,每個桌子後麵都坐著兩三個社團的人,麵前豎著易拉寶,桌上堆滿了傳單、報名錶、糖果和小禮品。漫社在放動漫主題曲,吉他社有人在現場彈唱,籃球社的桌子被圍得水泄不通,街舞社乾脆在空地中間跳了起來。
文學社的攤位在角落裡,比其他社團安靜得多。一張舊課桌,一塊手繪的展板——上麵寫著“秋水文學社”四個毛筆字,旁邊貼了幾張往期校刊的封麵和社員作品獲獎的證書。桌子後麵坐著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生,正在低頭看一本很厚的書,有人走過來他纔會抬頭。
“社長好!”蘇茗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圓框眼鏡男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蘇茗,你又來了。這是你同學?”
“季白。文學院的。”蘇茗把季白往前推了一步,“他詩背得特彆好。海子的詩,張口就來。”
季白有些不好意思,但社長已經朝他伸出手了:“你好,我叫陸川,大二,中文係的。你喜歡海子?”
“喜歡。”季白握住那隻手,“還喜歡顧城、北島、餘光中。”
陸川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手裡那本厚書翻過來給他看封麵。是《海子詩全編》,和梁戍川書架上的那本一模一樣。“我也喜歡海子。大一開始讀的,讀到現在。你最喜歡哪首?”
“《活在珍貴的人間》。還有《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太經典了。你讀過他後期的那些嗎?《日記》、《遠方》——他後期的詩很多人覺得太晦澀,但我覺得那纔是真正的海子。”陸川從桌子下麵翻出一本列印裝訂的小冊子遞過來,“這是我們社團上學期做的詩歌鑒賞專輯。你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
季白接過那本小冊子,翻開。第一頁是一首社員原創的現代詩,寫的是雨夜。他讀了幾句,不是特彆驚豔,但很真誠,是那種你讀了能感覺到作者在認真表達的文字。這種真誠讓他覺得安全。他填了報名錶。在“特長”那一欄,他想了想,寫了兩個字:“寫作。”陸川看了一眼報名錶,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某種期待。季白不知道那期待意味著什麼,但他不害怕。被人期待,對他來說是一種新的體驗。但不是所有的期待都沉重——梁戍川的期待不沉重,蘇茗的期待不沉重,陸川的期待也不沉重。重的從來不是期待本身,是期待之後附帶的條件。“考進前三名你纔是我的驕傲”、“聽話你纔是好孩子”、“彆再讓我操心你纔是懂事的”——那些纔是重的。而這些人說“你有興趣可以看看”、“你要不要來試試”,是輕的。輕得像羽毛,落在手心,不疼。
國慶節前的最後一個週末,梁戍川騎著他那輛老自行車來了師大。
他幾乎每個週末都來。有時候是週六下午,有時候是週日傍晚,有時候兩個下午都來。他已經在師大混了個臉熟——門衛大爺認得他了,食堂阿姨知道他要加辣,連圖書館的管理員都問過一句“你又來找文學院那個同學啊?”他說“對”,語氣裡有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
這天他們冇有去食堂,也冇有去那個小公園。季白說想去一個地方。梁戍川問什麼地方。季白把手機遞過來,上麵是一條朋友圈——文學社的陸川發的,說學校後門有一家舊書店,叫“牧雲書店”,最近從外地收了一批老版詩集,有八十年代的初版,品相很好,價格也不貴。
“你想買書?”“想去看看。陸川說那家店有很多市麵上找不到的詩集。”
梁戍川看著他的側臉。他發現季白在說“陸川說”的時候,語氣和說“我爸說”完全不一樣——說“我爸說”的時候是平淡的、遙遠的、像是在轉述一個不相乾的人。說“陸川說”的時候是輕快的、帶著一點點探索的興奮,像是剛發現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他冇見過的東西,而他想去看看。
“走吧。騎車帶你去。”
舊書店藏在師大後門一條窄巷子裡。巷子很舊,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牆皮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巷子口曬著幾件衣服,有個老大爺在門口擇韭菜,收音機裡放著評書。如果不是陸川發的定位,季白覺得自己永遠找不到這裡。
牧雲書店比他們想象的更小。大概隻有十幾平米,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書,隻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書架上、地上、紙箱裡,到處都是舊書。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夾雜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氣味。店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門口的一張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看到他們進來,他隻是抬了一下眼皮,說“詩集在裡頭那排”,然後繼續扇扇子,彷彿店裡的書比他更需要涼快。
季白蹲在詩集那一排書架前,一本一本地翻著。海子、顧城、北島、舒婷、食指,還有他不認識的、名字很陌生的詩人。他抽出一本封麵泛黃的《朦朧詩選》,翻開扉頁,上麵有原主人的簽名和日期——1988年10月。比他出生早了將近二十年。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本詩集被一個陌生人買走的時候,他還冇有來到這個世界。而現在他在這裡,在同一本書的同一頁上,和那個不認識的人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聯絡。
“在想什麼?”梁戍川也蹲下來,挨著他的肩膀。
“……在想,這本書的主人現在在哪裡。”
“可能在某個地方,成了中年人。可能早忘了這本書。”
“但他寫了一個日期。1988年10月。他寫下來的時候,一定覺得那天很重要。”
梁戍川看著他,冇有說話。季白低頭翻著那本詩集,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舊書店的光線很暗,隻有一盞吊在頭頂的白熾燈泡,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格外柔和。他翻書的手指在書頁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觸摸一個遙遠時代的餘溫。
“你還想什麼?”梁戍川問。
“想——有一天,會不會有人蹲在書店裡,翻到我寫的書。然後想,這本書的作者現在在哪裡。”季白說完這句話,耳朵就紅了。他低下頭假裝繼續翻書,聲音被壓得比剛纔輕了很多,“……這個想法是不是很傻。”
“不傻。”梁戍川說。他的語氣很認真,和平時那個大大咧咧的腔調完全不同,“一點也不傻。你會出書的。到時候我第一個排隊買。”
“……你還需要排隊?”
“當然要排隊。作家的第一本書,當然要正式一點。排隊,簽名,合影,全套流程。”
季白把書舉起來遮住了臉,隻露出兩隻紅透了的耳朵。梁戍川笑了,伸手想把書從季白手裡抽出來,季白不鬆,兩個人在窄小的書架間進行了一場無聲的角力。最後季白鬆手了——不是鬆,是被梁戍川拉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往旁邊歪了一下,肩膀撞在梁戍川胸口上。
他趕緊撐住自己往後退了一點。書店很暗,書架間很窄,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之間亮了一下,像暗室裡擦出的火花,無聲,灼熱。店主在門口扇著蒲扇,收音機裡評書講到了緊要處,窗外有自行車鈴鐺的聲音傳來,有人在大聲討價還價,生活翻騰不息,而他們在這舊書店的一角,呼吸交錯了幾個秒拍。
最終季白買了三本書——《朦朧詩選》、《海子詩選》、還有一本封麵上畫著一隻白鳥的《外國現代派詩選》。走出書店的時候,梁戍川幫他拎著裝書的袋子,兩個人一起站在巷子裡,看著午後的陽光把小巷對麵的紅磚牆切成明暗兩半。
“下次再來。”季白說。
“好。下次再來。”
國慶假期,梁戍川回了一趟雲城。季白冇有回去——他說要參加文學社的詩歌改稿會,其實隻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知道回雲城應該去哪裡。回他爸那裡?那個人連學費都不肯出。回學校?那裡已經不屬於他了。回梁戍川家——他當然想去,但梁戍川不在,他不好意思一個人去。梁媽媽打電話來的時候,他說學校有事,梁媽媽說那放假後讓戍川帶他一起回來補頓餃子,他說好。
改稿會在圖書館四樓的社團活動室舉行。到場的有十幾個人,圍著拚在一起的幾張長桌坐著,桌上散落著列印好的詩歌稿件、紅筆、幾杯已經涼掉的速溶咖啡。陸川坐在最前麵,圓框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正在點評一首社員的作品。
“這首詩的意象很好,但節奏有點問題。你讀讀這一段——”他把稿子推回去,“讀出聲來,你會發現有些地方喘不上氣。現代詩雖然不是格律詩,但呼吸的節奏很重要。”
季白坐在角落裡,麵前放著自己在軍訓期間寫的三首詩。他冇有交上去,隻是帶來看看。三首詩寫在筆記本的最後幾頁,字跡工整,上麵有很多塗改的痕跡——他寫詩的方式是反覆改,一個詞改七八遍,直到找到最準確的那個。
“季白,你帶了東西來嗎?”陸川看過來。
“……帶了。但寫得不太好。”
“沒關係,大家互相交流嘛。”
他把筆記本遞過去。陸川翻開,看了很久。安靜得讓季白開始後悔——他不應該交的,不應該在這麼多人麵前暴露自己。他寫的東西太私人了,私人到像是在當眾脫掉衣服。那首詩寫的是冬天——寫一條圍巾,寫一輛自行車後座,寫一個被路燈拉長的影子,寫一場雪。他冇有寫那個人的名字,但滿篇都是他。
“這首詩——叫什麼?”陸川終於開口了,語氣和之前點評其他作品時完全不同。
“還冇想好。”
“你想表達什麼?”
季白沉默了一會兒:“……想寫一個人。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我看出來了。”陸川把筆記本合上,推回給他,眼睛在鏡片後麵閃著光,“你這首詩,技術上有些地方還可以打磨。但有一件事你做到了——真誠。讀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不是在寫詩,你是在寫心。這是所有好的詩歌最根本的東西。”
陸川說可以發表在下一期《秋水》校刊上。“如果你願意的話。筆名還是真名,你自己決定。”
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為成績而被認可。不是因為分數和排名,而是因為他寫下的那些字——那些在天台上、在深夜的宿舍裡、在軍訓操場的看台上,一個字一個字改出來的東西。他拿起筆,在稿紙右上角工工整整地寫下兩個字:季白。不是筆名,是真名。不是匿名,是站到眾人麵前,用自己的聲音說我在這裡。
國慶後的一週,師大下了場雨。不是夏天的暴雨,是秋天的、綿密的、帶著涼意的雨。銀杏葉開始黃了,整個校園像被潑了一桶金色的油漆。主乾道上的銀杏樹齊刷刷地換了顏色,落葉被雨水打濕後粘在柏油路麵上,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聲響。
季白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看書。窗外雨聲淅瀝,室內暖氣剛開,暖烘烘的讓人有些昏昏欲睡。他手裡拿的是那本《朦朧詩選》,正讀到舒婷的《致橡樹》——“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他停下來,把那一行看了好幾遍。
手機震了一下。梁戍川發來一張照片——理工大實驗室裡的電路板,上麵密密麻麻焊著各種元器件。“你肯定看不懂。”
他回了一條:“致橡樹,你看過嗎?”
“冇有。寫的什麼?”
“寫的是——”他頓了一下,“如果你是一棵橡樹,我也要跟你並肩站著。不是依附你,是並肩站著。”
“這不就是在寫我們嗎。”
他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他忽然很想見他。不是明天,不是週末,是現在。他合上書,站起來,拿起書包,走出圖書館。雨還在下,他冇有打傘,隻是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快步朝校門口走。他一邊走一邊打字:“你在哪兒?”
“實驗室。怎麼了?”
“我過來找你。”
“……下這麼大雨,你過來乾嘛?什麼事不能在電話裡說?”然後隔了幾秒,又是一條——“你把定位發我。實驗室裡暖和,你進來等我。”
季白冇有回。他隻是把手機揣進口袋,往校門口跑。從師大到理工大騎車十二分鐘,但他是坐公交車去的,因為他不會騎車。公交車上冇什麼人,他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雨水在玻璃上畫出扭曲的軌跡。省城的街道在雨裡變得朦朧而陌生,高樓大廈的霓虹燈被雨水打散,變成一團一團彩色的光暈。他想起去年的雨天,梁戍川騎著自行車載他穿過雲城的街道,那時候他把臉埋在那個人的後背,不敢抬頭。現在他敢了。現在他甚至敢——在這句話還冇想完的時候,公交車到站了。他跳下車,跑進理工大的校門,按照手機上的定位找到了那棟實驗樓。
梁戍川在實驗樓門口等著。他手裡拿著一把傘,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頭髮比開學時長了一些,額前的碎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看到季白從雨裡跑過來,他快步迎上去,把傘撐在兩個人頭上。
“你瘋了?下這麼大雨跑過來。”
“……想見你。”
梁戍川愣了一下。季白站在傘下,雨水從他的帽簷往下滴,肩膀濕了一片,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這場雨根本冇有淋到他心裡。
“這個理由夠了。”他把傘往季白那邊斜了斜,自己的肩膀淋在雨裡也不管。他伸手把季白濕漉漉的帽子摘下來,用手掌抹了一下他額頭上的雨水,掌心順勢落在了季白的臉頰上。那隻手剛握過電烙鐵,指尖粗糙,帶著鬆香和焊錫的金屬味道,但有某種溫柔的力量滲透在觸覺裡。季白冇有躲,他隻是微微偏了偏頭,臉頰更貼近了那手心一點。雨水順著他們的輪廓滑落,在腳邊濺起微不可聞的細碎聲響。
梁戍川看著他。看著雨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流下來,在下頜骨的地方聚成一滴水珠,懸在那裡,亮晶晶的,像是他整個人都在發光。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發光,是光找到了他。這個念頭從心裡湧上來,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冇什麼。”梁戍川把手收回去,轉身朝實驗室走,“進來吧,給你看個東西。”
實驗室裡隻有他一個人。其他人都走了,實驗台上散落著電路板、示波器、焊接工具和幾本攤開的教材。空氣裡有鬆香和燒焦的焊錫的味道。梁戍川走到自己的實驗台前,拿起一塊電路板,上麵焊著一排LED燈。
“你看。”
他按下開關。一排LED燈亮起來,不是普通的亮——它們按順序依次亮起,先是最左邊的一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最後一顆心形的LED燈在正中央亮起來。八顆燈,從兩邊往中間,一顆一顆地亮,最後那顆心形的亮起來的時候,整個電路板像是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星座。
“單片機控製的。用C語言寫的程式,編了三天。”梁戍川的聲音有些乾,他清了清嗓子,“怎麼樣,還行吧?”
季白看著那塊電路板。那八顆燈在安靜地閃爍,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呼吸,像心跳。他低頭看了很久,燈光在他眼睛的虹膜上流轉,照亮他瞳孔裡映著的那個少年的倒影。
“……你編了三天就為了這個?”
“對。就為了給你看。”他把電路板放在季白手裡,“送你了。”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梁戍川撓了撓頭,移開目光,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你猜。”
他冇有說“我愛你”,冇有說“我們在一起吧”。他們纔剛上大學,未來還有四年。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不敢承諾太早。他隻是焊了一塊會發光的電路板,在每顆燈珠亮起的瞬間,對他無聲說一句他不敢說出口的話。
季白把那塊電路板托在掌心,看著那些燈閃爍。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這個人坐到他旁邊,伸出手說“嗨同桌我叫梁戍川”,他冇有握。後來這個人在天台上等他,在雪夜裡載他回家,在考場外握著他發抖的手,把好運分他一半,說“你不是空的,你有我”。
他抬起頭,看著梁戍川的眼睛,認真地說:“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你才收到過幾件禮物?”
“……三件。我媽走之前給我買過一個書包,梁媽媽過年給我的紅包,還有這個。”
實驗室裡的日光燈嗡嗡響著。梁戍川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情緒在翻湧——不是同情,不是可憐,是一種想把整個世界的好東西都搬到這個人麵前的衝動。
“那你以後會收到更多,”他說,“一年比一年多。我保證。”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音。雨把整個省城洗了一遍,空氣裡飄著濕潤的泥土味和桂花香。實驗室的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中間隔著一塊發光的電路板。冇有人說話,但電路板上的燈光在替他們說——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像承諾,像所有還冇有說出口的“以後”。
十一月,師大文學院的詩歌朗誦會。
這是秋水文學社每年最重要的活動,租用了學校的小禮堂。舞台上掛著深藍色的幕布,燈光打下來的時候幕布上會泛起細微的光澤,像夜空。
季白的節目排在第八個。他在後台等著,手裡捏著那張列印好的稿紙,紙張邊緣已經被他捏出了褶皺。台下有將近兩百個觀眾——文學院的老師、社團成員、各年級的學生。前排坐著幾位評委,都是中文係的教授,其中有一個白頭髮的老教授據說是省裡著名的詩歌評論家。蘇茗在後台入口處給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陸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就按你平時背給我聽的那種感覺來,彆緊張”。周海、陳銳和林知遠坐在觀眾席第三排——周海舉著手機,準備全程錄像,陳銳在旁邊說“你手彆抖”,周海回了一句“我手抖是因為激動不是因為緊張”。林知遠冇有拿手機,他是來純粹聽的。他知道季白的詩是寫給誰的,所以他想用自己的耳朵,而不是鏡頭,來記住這場朗誦。
季白走上舞台。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白色光暈裡。他看著台下黑壓壓的觀眾,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高一那年,他站在雲城一中的講台上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現在他站在兩百人麵前。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選的。
他開口了。
“這首詩——叫《圍巾》。寫給我的高中同桌。”
他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去,很輕,很穩,像他們在天台上的每一次對話。他冇有說那個人的名字,但他念出了那個人的全部。念那條深灰色圍巾,念自行車後座上的風,念天台上的破紙箱和燕子的舊巢,念六月考場外那一握的溫度,念那行他反覆讀過的詩——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他唸完了。台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禮貌的、敷衍的掌聲。是密集的、熱烈的、有人站了起來。蘇茗在後台哭成了狗。陸川把手掌拍紅了。白頭髮的老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手裡那份列印稿,喃喃說了句什麼。
季白站在台上,燈光照著他。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他被看見了。不是被當成“怪胎”看見,不是被當成“可憐人”看見。是被當成一個詩人、一個年輕人、一個值得被認真傾聽的人看見。他鞠了一躬,走下舞台,腳步比上台時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從容。
那天晚上,季白收到了一條微信。來自林知遠——“寫得真好。他知道嗎?”
季白看著螢幕,打了刪,刪了打,最後隻回了兩個字:“知道。”
林知遠回了一個笑臉,冇有追問。
又過了一會兒,林知遠又發來一句——“季白,認識你真好。”
他看著螢幕笑了一下,回了同樣的話——“認識你真好。”
他躺在床上,把那塊電路板從枕頭旁邊拿過來,按下開關。八顆LED燈開始閃爍——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最後一顆心形燈亮起來的時候,整個宿舍的天花板被映上了一小片暖紅色的光。他把電路板放在胸口,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銀杏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一首冇有寫完的詩。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