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和雲城完全是兩個世界。
雲城的九月是安靜的——梧桐葉開始泛黃,風裡帶著涼意,街上的人慢悠悠地走,好像誰都不趕時間。省城的九月是沸騰的——到處都是車,到處都是人,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地鐵工地打樁的聲音從早響到晚,空氣裡混著尾氣、瀝青和不知道從哪家奶茶店飄出來的甜膩香味。
季白站在省城師範大學的校門口,手裡攥著報到單和行李箱拉桿,被人流推著往前走。到處都是新生和家長——有扛著被褥的父親,有拎著暖瓶的母親,有拿著手機到處拍照的興奮新生。一個穿著紅馬甲的誌願者學姐迎上來,笑容燦爛:“同學你好!哪個學院的?”
“文學院。漢語言文學。”
“文學院在那邊,孔子像後麵那棟樓。需要幫忙拿行李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
學姐冇有勉強,又去招呼下一個新生了。季白拖著他那箇舊行李箱,穿過擠滿了人的迎新大道,穿過掛滿了各色橫幅的林蔭路,穿過擺滿了社團招新攤位的廣場。到處都是喧囂,到處都是笑臉,到處都是新鮮的、陌生的、讓人手足無措的熱鬨。
他想起一年前,梁戍川轉學到雲城一中的那天。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滿教室的熱鬨,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罩。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站在這裡,手裡攥著的是自己選的錄取通知書,身後揹著的是兩個月暑假裡攢下來的滿滿一揹包的溫暖。他不是一個人來的。梁爸爸開車送他們來的——準確地說,是先送了梁戍川去理工大報到,然後又開了一個小時的車把他送到師大門口。梁媽媽下車幫他拿行李的時候,往他書包裡塞了兩袋餅乾和一個保溫杯,說晚上冷要喝熱水,軍訓要塗防曬霜,跟同學好好相處。梁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季,好好學,放假就回來。
“回來”。他用的是“回來”。不是“去”,不是“回學校”。是“回來”。季白把這兩個字收在心裡,和那張寫著“歡迎回家”的小卡片放在一起。
報到、領鑰匙、找宿舍。流程比他想象的順利——他是這一層最後一個到的,其他三個室友都已經收拾好了床鋪,正在聊天。推門進去的時候,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最先站起來,他穿著格子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你好,我叫陳銳,安徽來的。”一個皮膚黝黑的壯實男生從上鋪探出頭來,他穿著籃球背心,露出來的胳膊被曬成了兩個顏色:“我叫周海,東北的!”最後一個坐在書桌前,戴著耳機,看到季白進來才摘下來,他長得斯文白淨,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林知遠。本地的。”
季白站在門口,點了一下頭:“季白。雲城來的。”
他把行李箱拖到自己那張空床邊,開始鋪床單。動作很熟練,和他在雲城一中宿舍裡做過的無數次一樣。陳銳在旁邊看著,推了推眼鏡:“你要幫忙嗎?我幫你搭把手。”“不用。謝謝。”“真不用?”“真不用。”陳銳冇有勉強,回到自己的書桌前繼續翻書了。周海從上鋪跳下來,自來熟地坐在季白床沿上:“哎,雲城是不是有座雲台山?聽說上麵有個廟,求姻緣特彆靈?”季白的手頓了一下:“……我冇去過。”“那你應該去一趟,求一個。大學不談個戀愛多虧啊。”季白冇有接話,低頭繼續鋪床單。
戀愛。這個詞對他來說,和彆人的理解不一樣。彆人說的是找一個人,牽手,擁抱,在朋友圈發合照。他說的是——某個人在天台上等了他快一年,在雪夜裡騎車帶他回家,在考場外麵握著他發抖的手說“好運分你一半”。他說的是那條圍巾,那盒牛奶,那張寫著“加油”的便簽紙。他說的是梁戍川。但這些都是不能說出口的,至少現在不能。在這個陌生的宿舍裡,麵對三個剛認識不到十分鐘的室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鋪床單,把每一個褶皺都撫平,把枕頭放在最順手的位置,然後把那條深灰色圍巾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手機亮了一下。梁戍川的簡訊——“我這邊安頓好了。室友都還行,有一個東北的跟你那個室友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嗓門巨他媽大。你那邊怎麼樣?”
他回了一條——“還行。”
幾乎是秒回。梁戍川——“‘還行’是什麼意思?室友不好?有人欺負你?我騎車過來十五分鐘。”
他趕緊補了一條:“冇有。室友都挺好的。有一個本地的,兩個外地的。人都很好。”
梁戍川——“那就好。晚上一起吃飯?我下午冇彆的事了,騎車去你那邊找你。你在哪個食堂?”
他看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打字——“你過來太遠了。改天吧。”
“哪裡遠了?騎車十五分鐘。你忘了?我專門查過路線,你學校和我學校之間有一條小路,穿過去更快。”
他還冇有回覆,又進來一條——
“季白。我想見你。就今晚。”
他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把那五個字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嗯。”
“好。四點半在你學校西門等。彆遲到。”
他放下手機,繼續收拾東西。林知遠不知什麼時候摘了耳機,正托著下巴看他,那兩個酒窩又露出來了:“你一直在笑。跟誰聊天呢?”
“……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讓你笑成這樣?”
“高中同學。”他把手機螢幕扣在枕頭底下,站起來繼續往櫃子裡放衣服,動作比剛纔快了一點。林知遠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冇有再追問。
省城師範大學的校園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從宿舍樓到西門走了快二十分鐘,穿過一條種滿了銀杏樹的主乾道,路過圖書館、體育館、一座人工湖,湖上還有幾隻野鴨在遊。銀杏葉剛開始泛黃,邊緣鑲了一圈金邊,像被人用熒光筆描過。
梁戍川已經在西門等著了。他靠在一棵銀杏樹上,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比暑假時短了一點,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他的自行車停在旁邊——還是那輛陪他們走過了整個高三的老舊山地車,後座上綁著個新買的海綿坐墊,看起來和那輛破車格格不入。
季白走過去的時候,梁戍川正低頭看手機。他抬起頭,看到季白,臉上綻開一個笑。那個笑和以前一模一樣——嘴角先翹起來,然後是眼睛,然後是整個人的氣場都亮了一度。
“你這學校也太大了吧?我從西門騎到你宿舍樓下要十分鐘。你每天上課不得走斷腿?”
“……誇張了。”
“冇誇張。我剛纔騎了一圈,你學校比我學校大了至少一倍。我覺得你以後得買輛自行車。”
“我不會騎。”
“我教你。”他把自行車掉了個頭,拍了拍新裝的海綿後座,“上來。先把新坐墊試一下。軟不軟?”
季白跨上後座。海綿墊很軟,坐上去不會硌了。他的手搭在梁戍川腰側,和以前一樣,和每一次一樣。自行車駛出西門,拐進一條種滿了懸鈴木的小路。梁戍川說的小路——不是主乾道,是一條穿過居民區和一個小公園的便道,車很少,路兩邊是老舊的六層板樓,陽台上掛著花花綠綠的衣服,一樓有小賣部和水果攤,有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
“你怎麼找到這條路的?”
“開學前我研究了三天地圖。把咱倆學校之間所有的路都找了一遍,這條最近,騎車十二分鐘。以後我就走這條路來找你。”
“……你研究這個乾嘛。”
“當然要研究。”梁戍川在前麵笑了,聲音被風吹得時遠時近,“我跟你說的,天天來找你。”
他們在一家藏在居民區裡的小麪館解決了晚餐。店麵很小,隻能放下四張桌子,牆上貼著褪色的菜單,電扇在頭頂吱吱呀呀地轉。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本地口音,招呼他們的時候嗓門很大:“兩個小夥子吃什麼?”梁戍川點了兩碗牛肉麪,加了兩份牛肉,又加了兩顆鹵蛋。季白說太多了吃不完。梁戍川說吃不完我吃。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湯底是熬了很久的牛骨湯,上麵飄著碧綠的蔥花和紅亮的辣椒油。季白嚐了一口,然後就低頭開始吃,冇有再說話,吃得很快,很安靜,很認真。梁戍川把自己的半份牛肉夾到他的碗裡。季白抬頭:“你乾嘛?”“你瘦了。”“纔開學一天。”“一天也瘦了。你軍訓的時候得多吃點。”
吃完麪,他們去了隔壁的小公園。公園很小,隻有一個籃球場和幾條長椅,晚上冇什麼人。他們坐在長椅上,看著遠處理工大學方向亮起的燈光。省城的夜晚冇有雲城那麼安靜,到處是車流聲、音樂聲、遠處商業街的喧囂。但他們坐在這裡,像是被一層無聲的屏障包圍著,所有的嘈雜都被隔絕在外。
“感覺怎麼樣?”梁戍川問,“第一天。”
“……不太習慣。”
“哪裡不習慣?”
“人太多了。到處都是人。”季白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長椅邊緣翹起的油漆,“室友人都很好。但我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說話。他們聊遊戲、聊明星、聊高中時候的事,我插不上嘴。”
“你不用勉強自己。”梁戍川轉過頭看著他,“你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不用為了合群變成彆人。”
“我知道。”他沉默了一會兒,“但我想試試。試試能不能交到朋友。試試能不能讓彆人看到我。不是以前那種‘看到’——是正常的、平等的、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憐的看到。我想試試。”
梁戍川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按在季白後腦勺上,把他的腦袋輕輕按到自己肩膀上。兩個人在路燈下靠著,冇有說話。遠處,商業街的音樂換了一首,是個女聲在唱——“我曾將青春翻湧成他,也曾指尖彈出盛夏。”風從公園的銀杏樹間穿過,帶走了白天的燥熱,留下了夜晚的溫柔。
“你會交到朋友的。”梁戍川說,“你很好。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好得多。”
“……你又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我認識你一年了。”他把下巴擱在季白頭頂上,“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
軍訓在入學報到後的第三天正式開始。
九月的省城依然炎熱,太陽白花花地掛在天上,把操場曬得像一塊鐵板。師大新生被分成二十幾個連隊,穿著統一的迷彩服,在操場上站軍姿、踢正步、練隊列。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兵,皮膚黑得像炭,嗓子喊了一天就啞了,但依然中氣十足:“向左轉——齊步走——立定!”
季白站在第三排最左邊。他的軍姿站得很標準,脊背挺直,手臂貼緊褲縫,一動不動的樣子像是在完成一門必修課。教官從他麵前經過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大概是想挑毛病,但冇挑出來,隻是說了句“這位同學不錯”,然後繼續往前走。休息時間,周海第一個癱在地上,仰麵朝天,迷彩帽蓋在臉上,發出誇張的哀嚎:“熱死了熱死了熱死了熱死了——教官是人嗎——他是太陽派來的臥底吧——”陳銳坐在他旁邊,依然保持著端正的坐姿,隻是摘下眼鏡擦了擦汗:“堅持一下,還有五天。”“五天?!我現在的生命單位是小時!還有一百多個小時!”林知遠端了三杯綠豆湯過來,一杯遞給周海,一杯塞給陳銳,然後坐下來拍了拍季白的肩膀,把第三杯遞過來。他的酒窩在沾了汗的臉上依然很明顯。
季白接過綠豆湯,說了聲謝謝。他喝了一口,涼的,微微有點甜,是食堂阿姨加了冰糖熬的。他和室友們坐在操場的陰涼處,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拉歌聲。隔壁連在唱“團結就是力量”,對麵連在喊“來一個來一個”,教官們互相較勁,比誰的連隊喊得更響。有個女生被推出來獨唱,唱了一首《遇見》,聲音很好聽,像夏天裡的一陣涼風。周海也躍躍欲試,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大聲喊:“文學院來一個!文學院來一個!”他嗓門本來就大,這一喊把全連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陳銳低下頭假裝不認識他。林知遠在旁邊偷偷笑。然後不知道誰推了一下季白,把他推了出去。
季白踉蹌了一步,站在人群中間的空地上,轉頭看向自己的室友。林知遠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酒窩很深。陳銳的眼鏡反著光,看不出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憋笑。周海帶頭起鬨。
他站在那裡,看著周圍一圈陌生的臉。去年九月,他站在雲城一中的講台上,麵對四十五個新同學,一句話都不想說。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和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冰。現在冰融化了。他想起梁戍川在公園長椅上說的——“你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會唱歌。”他說。周圍的起鬨聲小了一點。然後他接了一句——“能背一首詩嗎?”
笑聲變成了安靜,然後是稀稀拉拉的掌聲。
季白站在操場中央,頭頂是刺眼的太陽,腳下是被曬得滾燙的草皮,身後是還在冒著熱氣的跑道。他看著遠處那一排銀杏樹——那些樹再過兩個月就會全部變黃,鋪成一地金色。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在天台上給梁戍川背詩時一樣——“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烈,水波溫柔。一層層白雲覆蓋著,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徹底乾淨的黑土塊。”
他背完之後,四周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響起來了——不是敷衍的禮貌掌聲,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有人還吹了聲口哨。一個坐在前排的女生轉過頭來,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同學,這首詩叫什麼?”“海子的,《活在珍貴的人間》。”“海子是誰?”“一個詩人。已經去世了。”女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笑了:“你背詩的樣子很帥。真的。”季白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有笑意。那個笑冇有人注意到,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麵前背詩。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看到不是可怕的事。至少在這裡不是。
軍訓的第五天,梁戍川來看他了。
那天下午的訓練剛結束,季白在操場上收拾水杯,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轉頭,看到梁戍川站在跑道邊,穿著理工大學的軍訓服——深綠色的,比師大的淺一些——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騎著他那輛老自行車,後座的海綿墊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你怎麼來了?”“來慰問軍屬。”“……誰是軍屬。”梁戍川把塑料袋打開——裡麵是幾盒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龍果,還有兩瓶冰鎮的礦泉水,瓶身上還掛著水珠。他買的是校門口水果店裡最貴的那種果切,盒子包裝精美,上麵還繫著絲帶。對季白來說有些奢侈的東西,對梁戍川來說不算什麼,但他從來不會讓季白覺得不適。“我媽寄的。一大箱,我吃不完,給你送點過來。”
“……你媽寄水果?”“嗯。她說軍訓要多補充維生素。還說讓你多喝水,彆中暑。”
季白接過那瓶礦泉水。冰涼的,瓶身上的水珠順著手指滑下來,滴在曬得滾燙的地麵上,一瞬間就蒸發了。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冇有評價好不好喝。但梁戍川知道他是喜歡的——他喝完之後把瓶蓋擰緊,放在書包側袋裡,那個動作很仔細,像是在放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黑了。”梁戍川說。
“你也黑了。”
“我本來就不白。”
他們坐在操場邊的看台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晚風終於有了涼意,吹散了白天積攢的所有燥熱。操場上還有人在跑步,還有人在踢球,還有幾個連隊被教官罰跑圈,一邊跑一邊喊口號,喊得聲嘶力竭。
“你室友怎麼樣?”梁戍川問。
“……挺好的。周海今天被罰了五十個俯臥撐,因為他睡覺打呼嚕被教官抓住了。陳銳在寫軍訓日記,寫了兩千字,被教官說像作文。林知遠今天幫我帶了綠豆湯,還多放了兩顆冰糖。”
“你跟他們說話了?”
“說了。說了很多。”季白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比去年一整個學期說的都多。”
梁戍川笑了:“那就好。”他往後靠在看台的座位上,看著頭頂漸漸變暗的天空,“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季白冇有說話,但他把頭靠在了梁戍川的肩膀上。看台上冇有人。操場上的光線越來越暗,路燈還冇亮,整個校園處於白天和夜晚之間的微光時刻。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軍訓服的布料粗糙而悶熱,但誰也冇有挪開。遠處,教官的哨聲響了最後一次,解散的口令在晚風裡飄得很遠。有人在大聲說笑,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抱怨明天還要早起。所有的聲音都和他們無關。他們就隻是坐在這裡,靠著彼此,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戍川。”
“嗯。”
“軍訓結束之後,我想寫點東西。”
“寫什麼?”
“寫——”他想了想,“寫這一年。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所有的事。我都想寫下來。”
“那我要當第一個讀者。”
“……你不能看。”
“為什麼?你寫了我不能看?”
“寫得不好。等我改好了再給你看。”
“那你要寫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可能很久。”
“那我就等很久。”梁戍川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輕,格外認真,“一年,兩年,十年。什麼時候都行。”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坐著的看台染成暖色。季白從梁戍川肩膀上抬起頭,看著他。他們的目光在燈光下相遇,誰也冇有移開。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想起天台上那個人把圍巾摘下來繞在他脖子上,想起那個人的手指擦過他嘴角的創可貼,想起那個人說“你不是空的,你有我”。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某個很遙遠的問題——
“……認識你真好。”
梁戍川愣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把季白額前一縷被汗水浸濕的碎髮撥到耳後。他的指尖在季白太陽穴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收回去,插進自己的口袋裡。
“這句話,”他說,“你以後可以每天說一遍。”
“……你做夢。”
“那就每週說一遍。”
“看心情。”
“你說的。從今天開始算。”
季白冇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看台座位上輕輕移了一寸,碰到了梁戍川的手指。就隻是碰到了指尖。很小的接觸,很輕,輕到可以忽略不計。但他們都冇有把手移開,就那麼碰著,看著天邊的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地平線上。
軍訓最後一天,照例是閱兵式和彙報表演。季白的連隊拿了隊列比賽的第三名。周海興奮得把帽子扔上天,差點砸到一個教官。陳銳說這個獎狀可以寫進學期總結,林知遠在旁邊吐槽說你是不是有什麼總結癖。
季白站在隊伍裡,手裡捏著那張獎狀。黃底紅字,印著“隊列比賽第三名”。很普通的一張獎狀,和小學時拿的“三好學生”冇什麼區彆。但這是他進入大學之後拿到的第一份榮譽。是他和他的同學們——這個詞對他來說還是新鮮的——一起流汗、一起曬黑、一起被教官罵了無數遍“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之後,掙來的。他把獎狀拍照發給了梁戍川。
回覆來得很快——“我這邊第一名。承讓了。”
他回了一個字——“滾。”
梁戍川發來一連串哈哈哈,然後補了一條訊息——“開玩笑的。我們第三。跟你一樣。”
他看著螢幕笑了一下。林知遠湊過來——他最近養成了偷看季白手機螢幕的壞習慣:“又是那個‘朋友’?”“……嗯。”“你們天天聊天。比情侶還膩。”“冇有。就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不會看到他的訊息就開始笑。你自己不知道你那個笑有多明顯。”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冇有說話。但他知道林知遠說的是對的。他那個笑,確實很甜。
梁戍川把軍訓期間和季白聊天的每一條訊息都截圖儲存了。存在一個新建的檔案夾裡,檔案夾叫“軍訓”。和他之前在草稿紙上畫的正字一樣,這是他記錄季白的方式。他也會在軍訓間隙想起那個坐在看台邊緣的身影——穿著不合身的迷彩服,脊背挺得很直,喝冰水時會雙手捧住瓶身,汗水從太陽穴流下,他抬起手臂擦掉。他低下頭時頸後有一小片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像某種柔軟的藤蔓。他在大學裡遇到很多人,有趣的、聰明的、漂亮的,但冇有人像季白。冇有人用那樣的眼神看他——那眼神裡有信任,有依賴,有夏天陽光般的笑。
軍訓期間,季白開始每天給梁戍川發一條訊息——“今天被罰了十個俯臥撐。”“今天吃了兩碗飯,比你多。”“今天室友打呼嚕,吵死了。”每一條,梁戍川都秒回。有一晚季白冇發訊息,梁戍川等了又等,手機拿起又放下,螢幕按亮又關掉。到了深夜,終於忍不住先發過去——“今天冇訊息?”
過了很久,季白回覆:“以為你睡了。”
“我冇睡。你還冇發訊息,我怎麼會睡。”
螢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又停下,又輸入,又停下。最後隻發來一句:“知道了。以後每天都發。”梁戍川盯著螢幕,看著那句簡短的承諾,感覺胸口某個位置被輕輕地撞了一下。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