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雲城一中的校門口掛上了紅色橫幅——“祝雲城學子金榜題名”。高三教學樓比平時安靜得多,走廊裡的腳步聲都放輕了,好像怕驚動了什麼。黑板上的倒計時隻剩下最後一個數字:“1”。
這是最後一天上課。各科老師輪番進教室,不再講新題,隻是叮囑注意事項。每個人都在講台上說幾句,聲音比平時溫柔,像是送孩子出遠門的父母。
老劉最後一個進來。他挺著啤酒肚,襯衫下襬從皮帶裡跑出來一角,和往常一樣不修邊幅。他看著下麵四十五張臉,沉默了好一會兒。
“彆的老師都說了,我就不重複了。就說一句——不管考成什麼樣,你們都是我的學生。走出這個考場,不管去哪,好好活著。聽到冇有?”
“聽到了!”這一次,迴應比任何時候都響亮。
老劉點了點頭。梁戍川覺得他轉過身去的時候,眼睛好像紅了一下。
下午冇有課。教室裡瀰漫著一種不真實的氣氛——有人把課桌上的貼紙揭下來,有人把草稿紙折成紙飛機從窗戶扔出去,有人在同學錄上寫臨彆贈言。趙文博拿著同學錄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空氣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季白。你能給我寫一頁嗎?”
季白抬起頭看著他。自從那次打架之後,他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借過”和“讓一下”。但此刻趙文博站在那裡,表情有些僵硬。
季白接過冊子,翻開一頁空白,低頭寫字。寫完之後還給趙文博。那一頁上隻有六個字——“祝你一切順利。”
趙文博看著那六個字,嘴唇動了動:“謝了。你考得上。你一定能考上。”
季白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輕。
放學後,梁戍川推著自行車,和季白一起走到學校後麵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小路上。梧桐葉已經茂密得遮住了大半邊天。
“明天,緊張嗎?”梁戍川問。
“……有點。”季白的手插在校服口袋裡,肩膀微微往裡收。
“緊張是正常的。緊張說明你在乎。”梁戍川停下來,“但是你彆緊張到失眠。今天晚上必須睡。睡不著給我打電話,我還給你讀詩。”
季白低下頭,看著地麵上兩個人被拉長的影子。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我爸昨天發了條簡訊。四個字——‘考試順利’。”
“你回了嗎?”
“回了一個字——‘好’。”
好。不是“收到”,不是“知道了”,是“好”。梁戍川伸出手,揉了揉季白的頭髮。
“走吧,送你回宿舍。最後一次了。”
他跨上車,拍了拍後座。季白跨上去,手自然地搭在他腰側。自行車在梧桐樹下穿行,晚風帶著夏天特有的溫熱。梁戍川騎得很慢,但路總有儘頭。自行車停在宿舍樓下。
“明天早上,校門口等你。”
“嗯。”
“準考證彆忘了。”
“你說了無數遍了。”
“不差這一遍。”
季白轉身朝樓裡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梁戍川。謝謝你送我。每一次。從去年九月第一次開始。每一次。”
他冇等回答,轉身快步走進了樓道。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天氣好得不像話,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校門口拉起了警戒線,家長們在外麵站成一片人海。梁戍川在校門內側等著,手裡拎著一個透明檔案袋和一個保溫杯——紅棗枸杞茶,梁媽媽早上六點起來煮的,裝了兩杯。
季白出現的時候,梁戍川先看見了他的手。那隻握著檔案袋的手,指節泛白。他圍著那條深灰色圍巾——六月的天戴圍巾實在太奇怪了,但梁戍川知道那不是保暖,是需要握住什麼東西。
“給。”梁戍川把保溫杯遞過去。
季白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梁戍川伸出手,握住了那隻發抖的手。考場外麪人很多,冇有人注意到校門口內側兩個男生之間發生了什麼。
“聽著。你是這個學校最聰明的人。你什麼都準備好了。現在你隻需要做一件事——進考場,把你會的全部寫出來。就這麼簡單。”
季白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要是不會的蒙不對呢?”
“那就怪我。我運氣好,我的好運分你一半。”
“……你搞封建迷信。”
“對。臨時抱佛腳。抱我這個佛。”
季白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的手不抖了。
預備鈴響了。兩個人在樓梯口分開——梁戍川上三樓,季白上二樓。走到轉角處,梁戍川回頭看了一眼,季白也正回頭看他。他們的目光在人潮中相遇。梁戍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季白也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
冇有揮手,冇有加油。所有的話,在之前那些天台上、深夜裡、來來回回的路上,都已經說完了。
兩天的考試像一場高燒,來得猛,去得也快。
語文作文題是關於“堅持”的,季白寫了一個在天台上看書的人,冇有寫名字,但寫了那個人的背影。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比模擬考簡單,他做完了。英語完形填空他檢查了三遍,把一道題的答案從B改成了C。理綜有一道多選題不太確定,他蒙了B,出考場後翻書發現自己蒙對了。
梁戍川每一科都提前交卷。他寧可早點出來,站在走廊裡等那個人從二樓走上來。他覺得這是他做過的最簡單的一套題——不是因為題目真的簡單,是因為他的心是滿的。
六月八日下午五點,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那聲音尖銳而綿長。然後——歡呼聲從每一間教室裡炸開。所有的窗戶都被推開了,漫天的試卷碎片從樓上飄下來,像一場遲來的大雪。
梁戍川從考場出來,逆著人群往下跑。到處都在擁抱,在尖叫,在哭。他穿過那些擁抱和眼淚,穿過漫天飛舞的白色碎片,朝二樓跑。二樓考場門口冇有季白。他轉身朝樓上跑,一步兩級,推開天台的鐵門。
午後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天台上冇有試卷碎片。水泥地被曬得發燙,燕子的巢還在,雛鳥已經飛走了,隻剩下一個空巢。
季白站在圍牆邊,背對著鐵門。他脫了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隻穿著一件白色短袖和那條深灰色圍巾。陽光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條細細的金線。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們的目光在午後的陽光裡相遇。
季白笑了一下。那個笑從嘴角開始,蔓延到眼睛,蔓延到整張臉。那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應該有的笑——乾淨的、明亮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梁戍川大步走過去,一把把他拉進懷裡。這一次是在陽光下,在他們待了快一年的天台上,在漫天飛舞的試卷碎片飄不到的地方。
他們就這麼擁抱著,很久很久。久到歡呼聲漸漸平息,久到夕陽把天邊的雲染成橘紅。
“考完了。”季白的聲音悶在他肩頭。
“嗯。我們考完了。”
季白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冇有哭。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是從心底裡透出來的光。
“你那個完形填空最後一題選的什麼?”梁戍川問。
季白愣了一下,然後悶悶地笑了一聲:“……你這種時候問我完形填空?”
“我好奇。我選的C。”
“……我也是C。”
“那就對了。咱倆選的一樣,就是正確答案。”
季白把額頭抵在梁戍川的肩膀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梁戍川也笑了。他從來冇有見過季白這樣笑過——冇有壓抑,冇有剋製,是真正的、徹底的、不管不顧的笑。
他們靠著圍牆坐下,肩膀挨著肩膀,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季白從口袋裡摸出準考證,盯著那張一寸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比現在更瘦,眼神更冷。他把準考證撕碎,站起來走到圍牆邊,鬆手。碎片被晚風捲起來,和樓下飄上來的試卷碎片混在一起,旋轉著飛遠了。
“梁戍川。”
“嗯?”
“我們一起去省城。”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是他做過的最確定的一道題。
梁戍川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出手——不是拉鉤,是握手。是去年九月季白拒絕過的那次握手,現在他重新伸出來了。
“好。”
季白看著那隻手,伸手握住了。這一次不是“隨你”,不是妥協。是“好”。
夕陽在他們身後緩緩沉下去,把整座小城染成溫柔的橘紅色。教學樓裡有人在彈吉他——《送彆》的旋律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走吧,”梁戍川說,“我媽說今晚做餃子。”
“豬肉白菜?”
“你還記得?”
“第一次在你家吃的。我永遠記得。”
他們朝鐵門走去。季白推開鐵門,回頭看了一眼天台——那個破紙箱還蹲在角落裡,頭頂的燕子巢空空蕩蕩,等待著下一個春天的到來。
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陽光被切成了越來越窄的一條,最後完全消失。但光冇有消失——光在前方。
校門口,梁戍川跨上自行車,回頭看著季白。
“上來。我媽等著呢。”
季白跨上後座,手自然地搭在他腰側。自行車駛出校門,拐進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小路。晚風從耳邊流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梁戍川。”
“嗯?”
“明天你想做什麼?”
梁戍川想了想:“明天跟你一起把宿舍的東西搬出來。然後暑假開始了。想去哪兒?”
季白坐在後座上,抬頭看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梧桐葉,透過葉子的縫隙能看到深藍色的天空和幾顆亮起來的星星。
“去有你在的地方。”
“你這不叫想去的地方,你這叫廢話。”
“……你纔是廢話。”
“行,兩個廢話的人一起去省城。”梁戍川笑了,“坐穩了。”
自行車在梧桐樹下飛馳,載著兩個剛從考場下來的少年,駛向一個他們曾經隻能在天台上遙望的未來。那個未來裡有什麼,他們還不完全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們知道——那個未來裡,會有彼此。
自行車拐過一個彎,消失在梧桐樹的深處。晚風裡隻剩下若有若無的對話——
“季白。”
“嗯?”
“那個完形填空,真的是C嗎?”
“……你不是說咱倆選的一樣就是正確答案嗎?”
“萬一都錯了呢?”
“那就錯。錯也一起錯。”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
“好的不學。”
“那你教點好的。”
“行。從今天開始——”
自行車遠了,聲音淡了。梧桐葉還在輕輕晃動,像是在為那兩個少年的身影送行。天徹底黑了,但頭頂的星星很亮,亮得像去年冬天第一場雪落在天台上的雪粒,亮得像那個人說“你可以”時眼睛裡的光。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