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穿雨衣的男人走了。
但他留下的陰霾,像是一層洗不掉的油膜,依然粘在“啞舍”的空氣裡。
宋瓷反鎖了店門,又拉上了所有的窗簾。但那個男人的聲音——那種黏膩、陰冷、如同蛇信子舔舐耳廓的語調,依然在她腦海裡迴盪,怎麼也揮之不去。
“贗品。”
“007。”
這些詞在她的聽覺神經上橫衝直撞,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蒼蠅。
宋瓷感到一陣反胃。她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潑了把臉。冰冷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白瓷水槽裡,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這聲音在平日裡是悅耳的,但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
因為陸進淵不在三米範圍內。
處理完陳阿婆的銅鏡,又送走了那個詭異的不速之客後,宋瓷太累了,連把陸進淵拖回來的力氣都冇有。他就那樣直挺挺地倒在客廳的地板上,像一具被遺棄的屍體。
宋瓷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太陽穴突突直跳的痛感,赤腳走回客廳。
地板很涼。那股涼意順著腳心鑽進骨頭裡,讓她打了個寒顫。
陸進淵還躺在那裡。
他側身蜷縮著,像是一個在母體中未出生的嬰孩,又像是一頭在暴風雨後力竭瀕死的狼。他的手依然死死攥著那把匕首,指節泛白,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暴起,猙獰而脆弱。
雨停了。
窗外的世界開始復甦。遠處的車流聲、隔壁鄰居的電視聲、甚至是下水道裡老鼠爬過的窸窣聲,都在這一刻重新湧入她的耳膜。
吵死了。
宋瓷痛苦地皺起眉,捂住耳朵。
如果是在以前,她會躲進隔音室,吞下一把安眠藥,在藥物帶來的昏沉中強行關掉世界的開關。
但現在,她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
三米。
就在她跨過這個無形的界線時,那股鋪天蓋地的噪音潮水,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大壩攔腰截斷。
世界安靜了。
宋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她跪坐在陸進淵身邊,低頭看著他。這張臉真的很像那個黑衣人說的“陸家少爺”。即使閉著眼,即使滿臉血汙,依然能看出那種與生俱來的、冷硬的優越感。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她的藥。
宋瓷伸手去拿那把匕首,想把他的手指掰開。指尖觸碰到他手背的瞬間,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她的皮膚傳導過來。
這人的體溫,低得嚇人。像是一塊剛從冷庫裡拿出來的生肉。
“陸進淵?”
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冇反應。
宋瓷歎了口氣,轉身走向工作台角落的那台老式電腦。螢幕發出的藍光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刺眼。
她既然救了個麻煩回來,就得知道這個麻煩到底有多大。
那個黑衣人嘴裡蹦出來的“007”、“死人”、“贗品”,像是一團亂麻。宋瓷不喜歡不可控的東西,更不喜歡自己店裡的“靜音器”突然失效。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宋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熟練地翻閱著五年前的舊聞數據庫。她的眉頭隨著搜尋結果的加載,越皺越緊。
螢幕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出一種詭異的慘白。
搜尋欄輸入:陸進淵。
回車。
海量的資訊瞬間湧了出來。但大部分都是無關的垃圾資訊。宋瓷眯起眼,手指滑動鼠標滾輪,直到一條五年前的新聞標題闖入她的視線。
——《震驚!天才刑警陸進淵涉特大走私案,畏罪自殺,屍骨無存!》
標題配著一張觸目驚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年輕,意氣風發,眼神裡透著一股要把世界看穿的銳利。即使隻是畫素模糊的新聞圖片,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麵而來的英氣。
宋瓷的手指頓在了螢幕上。
她轉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滿臉血汙、滿身傷疤、像流浪狗一樣蜷縮著的男人。
是同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
宋瓷點開新聞詳情。
“……據警方通報,陸進淵係特大文物走私案核心成員,於五年前‘7·12’港口爆炸案中身亡。現場未發現完整遺體,僅在現場提取到其部分DNA殘留。警方已確認其死亡……”
宋瓷一字一句地讀著。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紮在名為“現實”的氣球上。
確認死亡。屍骨無存。
她撿回來的,不僅是一個通緝犯,還是一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死人?
不。
如果真的死了,怎麼會有體溫?怎麼會有心跳?
宋瓷的視線落在新聞的一行小字上:“……據傳,陸進淵生前曾參與某項高度機密的特殊人體實驗,該實驗後因不明原因終止……”
特殊人體實驗。
宋瓷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想起了他那如水銀般粘稠的血液,想起了他身上那些詭異的、不似人類能承受的傷疤,想起了他冇有痛覺的神經。
還有……那個黑衣人叫他“007”。
007。
這不是名字,是編號。
就像實驗室裡的小白鼠,或者流水線上的產品。
宋瓷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這種冷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她的心底。
她在這個男人的身上,聞到了比古物更陳舊、更腐朽的味道。
那是時間的灰燼味。
宋瓷站起身,從列印機裡扯出了那張新聞照片。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拿著那張還在發熱的A4紙,走到陸進淵身邊,蹲下身。
“陸進淵。”
她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古董修複師特有的、審視贗品的嚴謹,“醒醒。”
男人冇動。
宋瓷失去了耐心。她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她的指甲掐進他的皮膚裡,帶來輕微的刺痛感。
這對那個冇有痛覺的男人來說,或許就像是蚊子叮咬,但足夠喚醒他的本能。
陸進淵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渙散,冇有任何焦距。但在看到宋瓷的那一瞬間,那股野獸般的戾氣稍稍收斂了一些。
“……宋瓷。”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裡含著一把沙礫。
宋瓷冇說話,隻是直接把那張列印出來的黑白遺照,懟到了他的眼前。
“認識這個人嗎?”她冷冷地問。
陸進淵的視線聚焦在照片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宋瓷清楚地感覺到,搭在他下巴上的手指,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顫抖。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原本死寂的眼底突然掀起了驚濤駭浪。痛苦、迷茫、憤怒、恐懼……無數種複雜的情緒在他眼中交織,像是一場即將決堤的洪水。
“這是誰?”
宋瓷逼問,手指收緊,“是你,還是那個已經死掉的‘主人’?”
陸進淵死死地盯著照片。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腔劇烈起伏。那顆如水銀般粘稠的心臟,在胸腔裡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重錘,砸在宋瓷的聽覺神經上。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宋瓷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那不是外界的聲音,也不是古物的噪音。
那是從他身體裡傳來的。
一種極低頻率的、類似於深海鯨落時的悲鳴。
那聲音宏大、蒼涼、充滿了死寂的絕望。它冇有具體的詞句,卻像是一場海嘯,瞬間淹冇了宋瓷的感官。
那是靈魂碎裂的聲音。
宋瓷從未聽過活人的“心聲”。在她的世界裡,活人都是安靜的背景板,隻有死物纔會尖叫。
但陸進淵是個例外。
他的身體是活的,但他的靈魂,似乎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那個港口。
“啊……”
陸進淵痛苦地悶哼一聲,雙手抱住頭,身體開始劇烈痙攣。
那種“鯨落”般的悲鳴聲陡然拔高,震得宋瓷耳膜生疼。
太吵了。
這種悲鳴比古物的尖叫更具穿透力。它不帶怨恨,卻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絕望。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宋瓷的咽喉。
“閉嘴……”
宋瓷痛苦地捂住耳朵,但那聲音是從陸進淵身體裡發出來的,直接穿透了空氣,鑽進她的腦子裡。
陸進淵的身體蜷縮得更緊了,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他的指甲深深嵌進頭皮裡,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劃過那張酷似遺照的臉龐。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壞掉的收音機,正在接收著來自地獄的信號。
“我是誰……我在哪……”
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孩童般的無助。
宋瓷看著他,心中的恐懼突然被一種名為“共犯”的衝動取代了。
恐懼是因為他是死人。
但此刻,看著他這副模樣,她感受到的卻是另一種東西。
那是同類。
在這個滿是噪音、隻有她是怪物的世界裡,終於出現了一個和她一樣破碎的靈魂。
隻是她碎了,變成了修修補補的古董修複師。而他碎了,變成了一具冇有過去的空殼。
宋瓷鬆開捂著耳朵的手。
她冇有後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
她伸出手,在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悲鳴聲中,一把抱住了那個正在痙攣的男人。
“安靜點!”
她在他的耳邊低吼。
她的身體很燙,因為緊張和恐懼,體溫飆升。而陸進淵的身體冷得像冰。
冰與火的碰撞。
溫差像是一股電流,順著兩人的接觸麵瞬間炸開。
陸進淵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種撕心裂肺的悲鳴聲,被宋瓷滾燙的體溫強行壓製了下去。
兩人的身體在黑暗中緊緊糾纏。
宋瓷能感覺到他堅硬的肌肉骨骼,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和那股冷冽的、如同雪鬆般的氣息。
這是一個危險的擁抱。
如果失控,他可以輕易折斷她的脖子。
但宋瓷冇有放手。
她隻是死死地抱著他,用自己發燙的身體,去熨帖他冰冷靈魂上的褶皺。
“你不是鬼。”
她在他耳邊說,聲音輕得像是一聲歎息,“鬼冇這麼吵。”
陸進淵的痙攣慢慢平息下來。
那股吞噬一切的悲鳴聲,也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某種低沉的嗚咽。
他把頭埋在宋瓷的頸窩裡,貪婪地汲取著她的體溫。那種在深海溺亡般的窒息感,終於因為這一絲熱氣而緩解。
他像是沙漠裡的旅人找到了水源,又像是迷航的船隻看到了燈塔。
“我……想不起來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顫抖,“腦子裡……全是火……和爆炸聲……”
宋瓷的手輕輕拍著他顫抖的脊背,就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野獸。
“想不起來就彆想。”
她冷冷地說道,“反正你現在的身份是我的‘臨時工’。以前你是誰,是人是鬼,跟我沒關係。”
“隻要你能讓我安靜。”
這句話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酷,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陸進淵冇說話。
他隻是更緊地抱住了宋瓷。那種擁抱的力度,幾乎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在這個暴雨過後的深夜,兩個殘缺的靈魂,在噪音與寂靜的交界處,達成了某種隱秘的契約。
然而。
就在這詭異的溫情剛剛建立的時候。
陸進淵突然推開了宋瓷。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怎麼了?”宋瓷踉蹌了一下,皺眉看他。
陸進淵冇有回答。
他依然跪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板,胸口劇烈起伏。他的頭偏向一側,耳朵微微顫動,像是在捕捉著空氣中某種極其微弱的頻率。
那雙原本充滿迷茫和痛苦的眼睛,此刻竟然恢複了那種野獸般的警惕。
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宋瓷愣住了。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修複室角落裡的一個木架上。
那裡放著一隻不起眼的木盒。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紫檀木盒,做工並不精細,甚至有些粗糙。是宋瓷三年前收來的,裡麵的東西早就空了,隻剩下一個空盒子。
在這個充滿了“尖叫”古物的店裡,這個木盒是唯一的“啞物”。
無論宋瓷把它放在哪裡,無論周圍的噪音多大,這個木盒始終保持著絕對的死寂。
宋瓷很喜歡它,甚至有時候會把它抱在懷裡,因為它代表著一種徹底的虛無。
但此刻。
陸進淵看著那個木盒,臉色蒼白如紙。
“那個東西……”
他抬起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那個角落,聲音乾澀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它在叫。”
宋瓷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不可能。”
她下意識地反駁,“它是啞物。它從來冇發出過聲音。”
“它在叫!”
陸進淵猛地提高了音量,那雙瞳孔劇烈收縮,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很尖……很細……像是……像是嬰兒在哭……”
宋瓷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嬰兒在哭?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還有人能聽到古物的聲音?
而且,他聽到的,竟然和她聽到的截然不同?
宋瓷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駭。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個角落。
每走一步,那種違和感就更重一分。
她的耳朵依然豎著,試圖捕捉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響。
但依然冇有。
那個木盒靜靜地躺在架子上,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溫潤的紫檀光澤。它死氣沉沉,像是一塊真正的木頭。
然而。
當宋瓷走到距離木盒隻有一米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流。
不是聲音。
是震動。
一種極其細微的、通過空氣介質傳播的高頻震動,正從那個木盒裡散發出來。
這種震動的頻率極高,超出了人耳的聽覺範圍,甚至超出了她那變異了的“通感”範圍。
但它真實存在。
宋瓷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木盒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直沖天靈蓋。
那不是木頭的觸感。
那是一種……彷彿摸到了一塊萬年寒冰的觸感。
“啊……”
一聲極其細微的尖嘯,突兀地在她腦海裡炸開。
不是在耳朵裡。
是在腦子裡。
那是陸進淵聽到的聲音。
但此刻,通過指尖的接觸,宋瓷竟然也聽到了!
那確實像是嬰兒的哭聲,又像是某種古老樂器的斷絃聲。那聲音裡夾雜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念,比那支點翠髮簪的哭嚎更加陰冷,更加絕望。
宋瓷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她震驚地轉過頭,看向陸進淵。
陸進淵依然跪在地上,死死地盯著那個木盒。他的額頭上滿是冷汗,臉色慘白得像紙。
“那是……什麼東西?”
他問。
宋瓷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木盒,一種從未有過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她是“通感症”患者,能聽到古物的記憶。
而這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男人,不僅能“遮蔽”聲音,還能聽到她都聽不到的“次聲波”?
“鬼知道。”
宋瓷冷冷地回答,但她的手心裡已經全是冷汗。
她走回陸進淵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彆看它。”
她命令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進淵被她拉起來,身體搖晃了一下,但視線依然忍不住往那個角落瞟。
“它在喊我的名字……”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007……007……”
宋瓷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木盒裡,不僅藏著聲音,還藏著這個男人的過去。
或者說,那是他“屍體”的一部分。
“閉嘴。”
宋瓷厲聲喝斷了他的囈語。
她伸出手,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籠罩了陸進淵的視野。
那一瞬間,那個詭異的木盒彷彿消失在了感知的邊緣。
“聽著。”
宋瓷在他耳邊說道,語氣不容置疑,“你是我的藥。藥是冇有名字的,也冇有過去。隻有我和你,隻有這間屋子。”
“懂了嗎?”
陸進淵在黑暗中愣了一下。
他感覺到覆在自己眼睛上的那隻手,掌心溫熱,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那種溫熱驅散了腦海裡那個尖細的嬰兒哭聲。
他慢慢停止了顫抖。
“……懂了。”
他低聲回答,聲音有些沙啞。
宋瓷這才鬆開手。
但她並冇有放鬆警惕。她轉身,走到窗邊,再次檢查了一遍窗簾的縫隙。
夜色深沉。
那個安靜的木盒依然靜靜地躺在角落裡,像是一個沉睡的惡魔。
宋瓷知道,從這一刻起,這間“啞舍”不再是她的避難所。
它變成了一座隨時可能爆炸的軍火庫。
而那個被她撿回來的男人,既是唯一的鑰匙,也是最危險的引信。
她不僅窩藏了一個死人。
她還喚醒了一個……不該醒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