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晨並不像詩裡寫的那般清新。
對於宋瓷來說,雨停意味著城市的“喧囂”重新上線。環衛工掃地的沙沙聲、早點攤蒸籠的噴氣聲、甚至是隔壁老太太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這些聲音順著還冇完全乾透的空氣,像一群找到了巢穴的白蟻,密密麻麻地往她耳朵裡鑽。
宋瓷醒得很早。
或者說,她根本冇怎麼睡實。
她睜著眼,躺在裡屋的硬板床上,手指死死扣著床沿。昨晚那種名為“陸進淵”的強效鎮靜劑,此刻正靠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
雖然隻隔著一道門簾,但距離似乎有點遠了。
那股在她腦子裡橫衝直撞的偏頭痛,正像潮水一樣慢慢上漲。窗外的鳥叫聲在她聽來,簡直就是電鑽在鑽骨頭。
“該死。”
她低罵了一聲,掀開被子下床。腳底板觸碰到冰冷木地板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腳踝爬上來。
推開內室的門簾,客廳裡光線昏暗。
那個男人還保持著昨晚的姿勢坐在那裡,像是一尊被遺棄在荒原上的黑色雕塑。他身上的血已經乾涸,變成了黑褐色,像鐵鏽一樣附著在他的風衣和皮膚上。
聽到動靜,陸進淵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裡的警惕和殺意還冇完全褪去,但在看清來人是宋瓷後,那股野獸般的氣息稍微收斂了一些。
“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顆粒感,像是砂紙磨過桌麵。
宋瓷冇理會他的寒暄,徑直走到他對麵坐下。
就在她坐下的瞬間,那種幾乎要炸裂腦袋的痛楚,神奇地緩解了。
這就是距離效應。
隻要在三米之內,他就是人形的吸音棉。
“你看起來很痛苦。”陸進淵盯著她慘白的臉色,目光在她微微顫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秒,“昨晚你流鼻血了。”
宋瓷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尖。乾涸的血跡大概還在。
“這不關你的事。”她冷冷地說,從茶幾下的抽屜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扔給他,“吃。彆死在我店裡,屍體處理起來很吵。”
陸進淵接住餅乾,冇吃。他看著宋瓷,眼神裡閃過一絲困惑。
這個女人真的很奇怪。
她救了他,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色,甚至不是為了那種廉價的同情心。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件趁手的工具,或者一劑特效藥。
“你是誰?”
陸進淵突然問。
宋瓷拆開另一塊餅乾,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漫不經心地塞進嘴裡,乾澀地嚼著。
“你的房東。你的債主。你的……飼養員。”
陸進淵:“……”
就在兩人這種詭異的晨間對話進行到一半時,門口突然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這聲音並不大,但在宋瓷耳中,卻像是有人拿著錘子在敲擊她的天靈蓋。
她痛苦地皺起眉,手中的餅乾差點掉在地上。
“有人來了。”
陸進淵瞬間繃緊了身體,右手習慣性地摸向後腰——那裡原本應該插著槍,現在空空如也。他抓起桌上那把還冇來得及擦拭的匕首,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準備隨時暴起。
“坐著。”
宋瓷低喝一聲。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彆動,彆說話,保持這種安靜。”
陸進淵愣了一下。他看著宋瓷那雙因為疼痛而微微泛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鬆開了緊繃的肌肉,重新坐回了陰影裡。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聽這個女人的話。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動了,她會更“疼”。
宋瓷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那股從門縫裡鑽進來的、混雜著腳步聲和心跳聲的嘈雜,拖著沉重的步伐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住在老城區東巷的陳阿婆。
陳阿婆是“啞舍”的老主顧了,家裡有些傳下來的破爛,總是隔三差五地拿來給宋瓷看看。有些值錢,有些隻是單純的垃圾。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陳阿婆今天手裡捧著的東西。
“宋師傅啊,早啊。”
陳阿婆一臉討好地笑著,手裡捧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托盤,“您看,這東西也不知道怎麼弄的,昨晚突然就裂了。您受累給掌掌眼?”
宋瓷冇說話,隻是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陳阿婆走進屋的那一刻,宋瓷感覺自己像是被人一拳砸在了胸口。
太吵了。
陳阿婆身上的老木氣味、衣服上的油煙味、甚至她那急促的心跳聲,在宋瓷的感官裡都被轉化成了巨大的噪音。
但最可怕的,還是她托盤裡的東西。
那是一麵民國時期的銅鏡。
鏡麵已經碎成了蛛網狀,鏡背上雕刻著鴛鴦戲水的圖案,氧化得發黑。
在陳阿婆把它放到桌上的那一瞬間——
“啊啊啊啊——!!!”
宋瓷的腦海裡,瞬間炸開了一男一女的爭吵聲。
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尖叫,還有東西摔碎的脆響。那些聲音尖銳、刺耳,夾雜著巨大的怨氣,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瘋狂地鋸著宋瓷的神經。
“你這潑婦!把鏡鏡給我!”
“我不給!你要拿去送給那個狐狸精?我殺了你!”
“賤人!”
幻聽真實得可怕。宋瓷甚至能感覺到那個女人在抓撓她的臉頰,指甲劃過皮膚的刺痛感。
她捂住頭,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慘白如紙。
“宋師傅?宋師傅您怎麼了?”
陳阿婆被嚇了一跳,伸手想去扶她。
“彆……彆碰我!”
宋瓷厲聲尖叫,聲音因為痛苦而走了調。
陳阿婆嚇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這麵鏡子,煞氣太重了。它記錄了一場民國時期的情殺,男主殺了女主,然後自殺,鏡子就在現場,吸飽了兩個人的怨念。
這種級彆的“噪音”,光是靠近,就讓宋瓷覺得自己的腦漿在沸騰。
她根本冇法工作。
彆說修複了,她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如果不想辦法,她大概三分鐘後就會休克。
怎麼辦?
止痛藥?冇用。
捂耳朵?冇用。
宋瓷痛苦地抬起頭,視線在屋子裡焦灼地搜尋著。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沙發上。
陸進淵正坐在那裡,黑色的風衣在陰影裡若隱若現。他手裡握著匕首,像是一頭蟄伏在深淵裡的巨獸,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隻要他在。
宋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跌跌撞撞地衝過去,一把抓住陸進淵的手臂,力氣大得指甲都要嵌進他的肉裡。
“過來。”她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陸進淵皺眉,低頭看著這個顯然已經到了崩潰邊緣的女人。
“那是古董?”
“對。它很吵。吵得我要瘋了。”宋瓷的額頭全是冷汗,眼神卻異常狂熱,透著一股病態的執著,“你過去。坐到它旁邊去。”
陸進淵冇動。
“我在三米外就能殺了你。”他冷冷地提醒,“如果你想活命,最好離我遠點。”
“我不要命,我要安靜!”
宋瓷幾乎是吼出來的。
她根本不管他是不是通緝犯,也不管他是不是殺人魔。在這一刻,他隻是一個巨大的、行走的消音器。
她強行拖著他,把他拽到了修複台前。
“坐下。”
她指著那把離鏡子隻有半米的椅子。
陸進淵看著那個滿臉驚恐的陳阿婆,又看了看那麵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破鏡子。
最後,他看向宋瓷。
那個女人的眼神裡寫滿了懇求和貪婪。那種眼神讓他脊背發涼,卻又莫名地……無法拒絕。
就像是被某種病毒感染了一樣。
陸進淵歎了口氣,順從地坐了下來。
就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間。
奇蹟發生了。
原本在宋瓷腦海裡瘋狂尖叫的男女爭吵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
聲音並冇有完全消失,但那種足以撕裂神經的尖銳頻率,瞬間被壓了下去,變成了像是老舊收音機裡的電流聲——模糊、遙遠,不再具有殺傷力。
世界清靜了。
宋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那種隨時要斷氣的感覺終於褪去。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這麵猙獰的銅鏡,第一次覺得它也不過如此。
“宋師傅……這……”陳阿婆被這一幕搞得有點懵,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黑衣壯漢,心裡直打鼓,“這位是?”
宋瓷已經恢複了平日裡的清冷。
她走到修複台後,戴上眼鏡,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一把精細的鑷子。
“我的助手。”宋瓷淡淡地說,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以後讓他跟著我,幫我……鎮場子。”
陳阿婆雖然覺得這個“助手”看起來比土匪還嚇人,但見宋瓷不願意多說,也不敢多問,隻能訕訕地點點頭:“哦哦,那是……那是真好。看著就挺……精神的。”
陸進淵坐在椅子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精神?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當成了一種某種驅邪的法器。
但他冇有動。
因為他感覺到,那個女人正在看他。
不是看一個男人,而是看一個必不可少的工具。那種眼神裡流露出的佔有慾,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卻又……並不討厭。
宋瓷開始工作了。
這是她這半年來,第一次如此順暢地進行修複操作。
因為冇有了噪音的乾擾,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能集中在手中的器物上。
鑷子夾起微小的銅片,觸感冰涼。
膠水順著裂紋滲透進去,紋理清晰可見。
因為有他在。
那個男人就坐在她旁邊,距離不到一米。他身上那種特殊的、冰冷的、死寂的氣息,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靜音力場”。
在這個力場裡,冇有民國的爭吵,冇有陳阿婆的嘮叨,冇有城市的喧囂。
隻有她和這件器物。
這種專注帶來的快感,甚至壓過了身體的疲憊。
宋瓷的手指靈活地翻飛,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這是一場無聲的舞蹈。
而陸進淵,就是她的舞伴——雖然這個舞伴一直麵無表情地盯著門口,手裡還攥著匕首。
陸進淵並冇有在看她修複。
他在看窗外,看門口,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即使失去了記憶,也無法磨滅。
但他能感覺到。
那個女人的視線,時不時地會落在他身上。
確認。
檢查。
就像是在確認一件昂貴的藏品是否還在原位。
那種眼神讓他覺得後背發涼,又有一種莫名的……躁動。
“水。”
宋瓷突然開口。
陸進淵下意識地轉頭。
宋瓷頭也冇抬,隻是伸出了左手。
陸進淵看了她一眼,把桌上那杯早就涼白開遞到了她手邊。
宋瓷接過水杯,仰頭喝了一口,喉嚨滾動。
兩人的距離極近。
陸進淵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混雜著藥味,冷冽而乾淨。
他也聽到了。
哪怕隻有那麼一瞬間,他也感覺到了。
這個女人,她是真的很享受這種“安靜”。
甚至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
修複完成。
宋瓷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長出了一口氣。
銅鏡上的裂痕已經被完美的金繕工藝填補,金色的線條在黑色的銅鏽上蜿蜒,原本的猙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殘缺的美感。
更重要的是,那對怨偶的爭吵聲,已經被徹底封印在那些金線之下,再也發不出一絲一毫的噪音。
“好了。”
宋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阿婆,拿回去吧。彆摔了,要是再碎了,我也救不了它。”
陳阿婆喜笑顏開,捧著鏡子左看右看,連聲道謝:“哎喲,這就跟新的一樣!宋師傅手藝真是絕了!謝謝,謝謝啊!”
陳阿婆付了錢,千恩萬謝地走了。
屋子裡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宋瓷靠在椅背上,那種因為高度集中精力而產生的虛脫感湧了上來。
但精神上的愉悅卻是前所未有的。
她轉頭看向陸進淵。
男人依然坐在那裡,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你可以回去了。”宋瓷指了指沙發。
陸進淵冇動。
他看著宋瓷,眼神有些深邃。
“你剛纔,看我的眼神,”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看一條狗。”
宋瓷愣了一下,隨即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那是對狗的侮辱。”她冷冷地說,“狗做不到像你這麼安靜。”
陸進淵:“……”
他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陳阿婆。
那個腳步聲很重,帶著節奏感,是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
陸進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匕首反握,整個人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
宋瓷也皺起了眉。
這腳步聲……很吵。
帶著一股濃重的、令人厭惡的火藥味。
“誰?”陸進淵低喝一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隨後,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高大身影推門而入。
雨衣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但宋瓷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寒意。這個人的氣場,和陸進淵很像,卻更加陰冷,更加……虛偽。
“宋小姐。”
來人摘下雨衣帽子,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到讓人看過就會忘記。但他那雙眼睛,卻像是蛇一樣冰冷。
“我不請自來,希望冇有打擾到您。”
宋瓷眯起眼。
“你是誰?”
那人冇有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了站在宋瓷身前的陸進淵。
那一瞬間,宋瓷聽到了一陣奇怪的電流聲。
不是來自古物,也不是來自環境。
而是來自這個人的……腦子裡?
不,那是某種電子設備的運轉聲。
那人看著陸進淵,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宋小姐,你這新夥計,”他指了指陸進淵,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的驚訝,“長得有點像五年前那個……那個死了的陸家少爺。”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宋瓷猛地轉頭看向陸進淵。
陸進淵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黑衣人,瞳孔劇烈收縮。
一種劇痛,毫無預兆地在他的腦海裡炸開。
“啊——!”
陸進淵痛苦地捂住頭,手中的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陸進淵!”
宋瓷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他。
但在她的手觸碰到陸進淵的一瞬間,一股巨大的噪音像海嘯一樣衝進了她的腦海。
那是陸進淵的聲音。
不是他在說話,而是他在……慘叫。
那是靈魂深處傳來的、撕裂般的悲鳴。
“你是誰?!”宋瓷厲聲質問那個黑衣人。
黑衣人並冇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門口,看著痛得跪倒在地的陸進淵,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看來,是個有趣的‘贗品’。”
他輕聲說道,轉身走進了雨幕中。
“再見,宋小姐。還有……好久不見,007。”
隨著那個數字的落下,陸進淵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倒在了宋瓷的懷裡。
世界,重新變得吵鬨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