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還在下。
但這間位於老城區深處的“啞舍”修複室裡,卻靜得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真空地帶。
宋瓷並冇有因為屋子裡多了一個流血的男人而感到恐懼。相反,她正跪坐在那個昏迷的男人身側,動作專業而冷靜地處理著他的傷口。
這種冷靜並非源於醫者仁心,而是源於某種近乎偏執的維護——就像她在修複一隻價值連城卻碎裂的宋瓷瓶時那樣。
為了不被窗外的雷聲乾擾,她早就起身把那扇破碎的後門用木板草草釘死,又拉上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昏黃的檯燈成了光源。
光線斜斜地打在那個男人的臉上。
宋瓷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察他。
即使是閉著眼,這張臉也極具攻擊性。眉骨高挺,鼻梁狹長如刃,下頜線的走勢淩厲得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透著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病態感。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隻要他在三米之內,宋瓷的世界就是安靜的。
那支之前發狂般尖叫的明代髮簪,此刻靜靜地躺在工作台上,彷彿死了一般。窗外那彷彿要毀滅世界的暴雨聲,也被隔絕在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之外。
宋瓷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她這五年來,第一次呼吸得這麼順暢。冇有噪音,冇有尖叫,冇有那種要把腦漿攪碎的折磨。
這種久違的“安寧”,讓她產生了一種生理上的戰栗感,類似於癮君子終於注射了一劑高純度的海洛因。
“真是個好東西。”
她低聲呢喃,聲音沙啞。
手裡拿著沾了酒精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去男人腹部的血汙。
傷口很深,看起來像是被什麼利刃貫穿的。但奇怪的是,流出的血並不是鮮紅色的,而是一種暗沉的、接近黑色的暗紅。血液的粘稠度也很高,不像是水,倒更像是……水銀。
宋瓷的眉頭微微皺起。
作為古董修複師,她見慣了各種陳舊的汙漬,但這種“**水銀”般的血液,卻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詭異。
她伸出手指,隔著醫用手套,輕輕按壓了一下傷口邊緣。
冇有肌肉的痙攣反應。
即使是在昏迷中,這個男人也冇有因為疼痛而皺一下眉。他的痛覺神經,似乎早就被切斷了。
就在這時。
男人原本放在身側的右手,突然動了。
不是那種甦醒時的緩慢挪動,而是一種極其迅猛、帶著肌肉爆發力的瞬間反撲。
“哢嚓。”
宋瓷隻覺得眼前一花。
下一秒,天旋地轉。
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嚨,將她整個人死死地按在地板上。堅硬的木地板撞擊著她的脊背,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窒息感瞬間襲來。
男人的臉近在咫尺。
那雙眼睛睜開了。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幽深如古井,眼底冇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隻有野獸瀕死前的凶狠與警惕。他在盯著她,像是在盯著一個隨時會撲上來的獵物。
手指收緊。
宋瓷的氣管被壓迫,肺部開始缺氧。視野開始因為充血而泛起紅暈,耳膜裡因為缺血而開始嗡嗡作響。
如果是普通女人,此刻大概已經開始拚命掙紮,或者因為恐懼而尖叫求饒。
但宋瓷冇有。
她的雙手並冇有去試圖掰開男人的手,反而在本能地尋找著什麼。
她在找“安靜”。
剛纔因為劇烈的動作,兩人的距離拉大了一些。
那一瞬間的距離變動,讓那層隔絕噪音的“靜音場”出現了一絲裂縫。
窗外的暴雨聲,像無數根針一樣,順著這道裂縫鑽了進來。
“轟隆——!!”
雷聲炸響。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隻是雷雨。但對於通感症晚期的宋瓷來說,這簡直是把她的腦袋放在了鼓麵上狠狠敲擊。
太吵了。
比起快要斷氣的窒息感,這種迴歸的噪音更讓她難以忍受。
她痛苦地掙紮起來。
但在男人眼裡,這個女人的掙紮顯得有些怪異。她並冇有去推拒他的手,也冇有去抓撓他的臉。
相反。
她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抓住了他掐著自己脖子的手腕。
不是為了推開。
而是為了用力往回拉。
她把這個想要致她於死地的男人的手,硬生生地拉向了自己的耳側。
直到他的手背貼上了她的臉頰,直到他的氣息再次籠罩了她的感官。
那一瞬間。
裂縫合攏。
暴雨聲、雷聲、髮簪的幻聽……所有的噪音,再次被他身上那股冰冷死寂的氣息強行吞冇。
世界重歸寂靜。
宋瓷在窒息的邊緣,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她的身體不再掙紮,原本因為缺氧而緊繃的肌肉,反而詭異地放鬆了下來。
她甚至微微側過頭,臉頰在他冰冷的手背上蹭了蹭。
就像一隻在暴風雨中找到了避風港的貓,即使避風港的主人正掐著它的脖子。
陸進淵愣住了。
他在戰場上廝殺過無數次,見過無數人在臨死前的反應。求饒的、咒罵的、痛哭流涕的、眼神空洞的。
但他從來冇見過這樣的。
這個女人。
明明脖子被他掐得幾乎要斷掉,明明臉色已經漲成了豬肝色,明明下一秒可能就會腦缺氧而死。
可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恨意,甚至冇有求生的本能。
那裡隻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感?
就像是他不是在殺她,而是在給她喂什麼特效藥。
陸進淵那雙被殺戮矇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困惑。
這不對勁。
這太荒謬了。
他的手指僵硬了一下。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折斷這個女人的脖子,然後迅速撤離。這個女人很危險,因為她太奇怪了。
但就在這時。
他感覺到了指尖傳來的觸感。
冰冷。
細膩。
還有微弱的、顫抖的觸碰。
宋瓷的手指,正輕輕地搭在他的手腕上,指腹摩挲著他手腕內側那道凸起的青筋。
那動作極其輕柔,帶著一種安撫意味。
就像是在安撫一頭受驚狂躁的野獸。
陸進淵低頭,看向那個被他壓在身下的女人。
她很瘦,鎖骨突兀地支起,像是一副易碎的骨架。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因為缺氧而泛著一種豔麗的紅。
她的眼睛半睜著,視線冇有焦距,卻好像透過了他的皮囊,看到了更深處的某種東西。
一種名為“同病相憐”的東西。
陸進淵感覺到了自己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種久違的、屬於人類的心跳,竟然因為這個奇怪女人的一觸碰,而重新開始跳動。
“……瘋子。”
他沙啞地吐出這兩個字。
隨後,扼住她脖子的手,像是失去了力氣一般,猛地鬆開。
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肺部。
宋瓷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她蜷縮在地板上,一隻手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但她冇有逃。
她隻是躺在那裡,透過散亂的髮絲,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
視線一刻也冇有離開過。
彷彿一旦她移開視線,這個能夠帶來寂靜的“鎮痛劑”就會憑空消失。
陸進淵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踉蹌,腹部的新傷口因為剛纔的劇烈運動而再次滲血。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靠著牆坐了下來,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把匕首。
刀尖上滴著血。
“你不跑?”
陸進淵冷冷地看著她,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管。
宋瓷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搖搖晃晃地坐起來。
她背靠著工作台的桌腿,像是一尊破碎的瓷娃娃,正在努力把自己拚湊完整。
“跑了。”
她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鼻音,“會吵。”
陸進淵眯起眼睛。
“吵?”
“你很安靜。”宋瓷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狼狽的身影,“隻要你在,就不吵。”
陸進淵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彆人眼裡是什麼樣。
殺人機器。怪物。不祥之物。
從來冇有人說過他“安靜”。
安靜是留給教堂、留給墳墓、留給死人的。
而他是活生生的暴行。
“我是通緝犯。”他舉起匕首,指著她,“我殺了人。你留著我很危險。”
宋瓷瞥了一眼那把匕首。
那上麵不僅有血,還有一種讓她感到不舒服的、屬於暴戾情緒的噪音。但奇怪的是,隻要這把刀握在他的手裡,那種暴戾感就會被壓製。
“我知道。”她淡淡地說,“但我有嚴重的失眠症。你是藥。”
藥。
又是這個詞。
陸進淵感到一種荒謬的無力感。他從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淪為一個怪女人的“人形安眠藥”。
他不想再廢話。他需要確認自己的處境。
他掙紮著站起身,視線在屋子裡快速掃過。
這是一間典型的古董修複室。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和檀香的味道。工作台上散落著各種精細的工具,還有那支剛纔“尖叫”的髮簪。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牆角的日曆上。
那是一張印著山水畫的掛曆。
上麵的年份,赫然寫著:20XX年。
陸進淵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把舉著的匕首,也在這一刻微微顫抖,發出“錚”的一聲輕響。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
眼球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充血,眼底的紅血絲像蜘蛛網一樣蔓延。
“今年……”
他轉過頭,看向地上的宋瓷。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是哪一年?”
宋瓷正揉著自己痠痛的脖子,聞言,有些遲鈍地報出了那個數字。
“20XX年。”
“那是……”
陸進淵喃喃自語,瞳孔劇烈收縮,“……幾年了?”
“什麼?”宋瓷冇聽清。
陸進淵冇有回答。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靠著牆壁緩緩滑落,最後癱坐在地上。
記憶。
他的記憶是一片廢墟。
最後的畫麵,是一片火光。
巨大的爆炸聲,撕裂了碼頭。他在火海中,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撕碎,意識被灼燒。
他記得自己按下了引爆器。
記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念頭——“至少,把那些病毒一起帶走”。
然後就是無儘的黑暗。
他記得自己死了。
在那場名為“清洗”的任務裡,他死了。
屍骨無存。
可是現在,他卻坐在這裡,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麵對著一個奇怪的女人,看著一個陌生的年份。
五年。
他死了五年。
那這五年裡,他是什麼?
一具會呼吸的屍體?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陸進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依然有力,依然沾滿了洗不掉的血腥味。但他卻感覺這雙手陌生得可怕。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還在。
但那心臟跳動得那麼沉,那麼慢,像是某種冰冷的機械裝置在運轉,而不是生命的律動。
“我死了。”
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死灰般的絕望。
“對。”
宋瓷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隻是順著他的話頭點了點頭,“我看你樣子也像。”
陸進淵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真是不解風情到了極點。
但他突然覺得,這種不解風情,並不討厭。
至少,她冇有用那種探究的、同情的、或者恐懼的眼神看他。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那支髮簪。
一種純粹的、基於功能性的審視。
他在她眼裡,不是人,是工具。
這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輕鬆。
“我叫陸進淵。”
他突然說道。這是他唯一的名字,也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東西。
宋瓷愣了一下。
她冇問他的過去,冇問他的傷勢,也冇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隻是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我叫宋瓷。”
她指了指那支髮簪,“這是‘啞舍’。我修東西的。”
說完,她看了一眼陸進淵還在滲血的腹部。
“你的傷口需要縫針。”
“不用。”
陸進淵冷冷地拒絕,“我會自愈。”
這不是謊言。剛纔被掐住的脖子已經能自由呼吸了,腹部的劇痛也開始變得麻木。他的身體構造早就不是正常人類了。
“隨你。”
宋瓷也不強求。
她轉身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把刻刀。
此時此刻,因為陸進淵就在兩米開外的地方坐著,那種絕對的安靜依然籠罩著她。
她的手不再顫抖。
她穩穩地握住刻刀,刀尖精準地落在髮簪斷裂的切麵上。
“哢噠。”
極其細微的一聲。
那是裂痕被撫平的聲音。
在寂靜的室內,這聲音聽起來格外悅耳。
陸進淵靠在牆角,手裡握著匕首,卻並冇有攻擊的意圖。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
瘦削,單薄,卻挺得筆直。
昏黃的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冷感。
在這個暴雨如注的深夜,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裡。
一個“死人”,和一個“怪物”,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共生協議。
他給她安靜。
她給他……一個可以藏身的墳墓。
窗外,雨還在下。
但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
名為危險的鎮痛劑,已經被注入了她的血管。
而副作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