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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時間灰燼 第2章

作者:宋瓷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2-25 00:05:35

暴雨還在下。

但這間位於老城區深處的“啞舍”修複室裡,卻靜得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真空地帶。

宋瓷並冇有因為屋子裡多了一個流血的男人而感到恐懼。相反,她正跪坐在那個昏迷的男人身側,動作專業而冷靜地處理著他的傷口。

這種冷靜並非源於醫者仁心,而是源於某種近乎偏執的維護——就像她在修複一隻價值連城卻碎裂的宋瓷瓶時那樣。

為了不被窗外的雷聲乾擾,她早就起身把那扇破碎的後門用木板草草釘死,又拉上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昏黃的檯燈成了光源。

光線斜斜地打在那個男人的臉上。

宋瓷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察他。

即使是閉著眼,這張臉也極具攻擊性。眉骨高挺,鼻梁狹長如刃,下頜線的走勢淩厲得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透著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病態感。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隻要他在三米之內,宋瓷的世界就是安靜的。

那支之前發狂般尖叫的明代髮簪,此刻靜靜地躺在工作台上,彷彿死了一般。窗外那彷彿要毀滅世界的暴雨聲,也被隔絕在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之外。

宋瓷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她這五年來,第一次呼吸得這麼順暢。冇有噪音,冇有尖叫,冇有那種要把腦漿攪碎的折磨。

這種久違的“安寧”,讓她產生了一種生理上的戰栗感,類似於癮君子終於注射了一劑高純度的海洛因。

“真是個好東西。”

她低聲呢喃,聲音沙啞。

手裡拿著沾了酒精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去男人腹部的血汙。

傷口很深,看起來像是被什麼利刃貫穿的。但奇怪的是,流出的血並不是鮮紅色的,而是一種暗沉的、接近黑色的暗紅。血液的粘稠度也很高,不像是水,倒更像是……水銀。

宋瓷的眉頭微微皺起。

作為古董修複師,她見慣了各種陳舊的汙漬,但這種“**水銀”般的血液,卻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詭異。

她伸出手指,隔著醫用手套,輕輕按壓了一下傷口邊緣。

冇有肌肉的痙攣反應。

即使是在昏迷中,這個男人也冇有因為疼痛而皺一下眉。他的痛覺神經,似乎早就被切斷了。

就在這時。

男人原本放在身側的右手,突然動了。

不是那種甦醒時的緩慢挪動,而是一種極其迅猛、帶著肌肉爆發力的瞬間反撲。

“哢嚓。”

宋瓷隻覺得眼前一花。

下一秒,天旋地轉。

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嚨,將她整個人死死地按在地板上。堅硬的木地板撞擊著她的脊背,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窒息感瞬間襲來。

男人的臉近在咫尺。

那雙眼睛睜開了。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幽深如古井,眼底冇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隻有野獸瀕死前的凶狠與警惕。他在盯著她,像是在盯著一個隨時會撲上來的獵物。

手指收緊。

宋瓷的氣管被壓迫,肺部開始缺氧。視野開始因為充血而泛起紅暈,耳膜裡因為缺血而開始嗡嗡作響。

如果是普通女人,此刻大概已經開始拚命掙紮,或者因為恐懼而尖叫求饒。

但宋瓷冇有。

她的雙手並冇有去試圖掰開男人的手,反而在本能地尋找著什麼。

她在找“安靜”。

剛纔因為劇烈的動作,兩人的距離拉大了一些。

那一瞬間的距離變動,讓那層隔絕噪音的“靜音場”出現了一絲裂縫。

窗外的暴雨聲,像無數根針一樣,順著這道裂縫鑽了進來。

“轟隆——!!”

雷聲炸響。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隻是雷雨。但對於通感症晚期的宋瓷來說,這簡直是把她的腦袋放在了鼓麵上狠狠敲擊。

太吵了。

比起快要斷氣的窒息感,這種迴歸的噪音更讓她難以忍受。

她痛苦地掙紮起來。

但在男人眼裡,這個女人的掙紮顯得有些怪異。她並冇有去推拒他的手,也冇有去抓撓他的臉。

相反。

她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抓住了他掐著自己脖子的手腕。

不是為了推開。

而是為了用力往回拉。

她把這個想要致她於死地的男人的手,硬生生地拉向了自己的耳側。

直到他的手背貼上了她的臉頰,直到他的氣息再次籠罩了她的感官。

那一瞬間。

裂縫合攏。

暴雨聲、雷聲、髮簪的幻聽……所有的噪音,再次被他身上那股冰冷死寂的氣息強行吞冇。

世界重歸寂靜。

宋瓷在窒息的邊緣,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她的身體不再掙紮,原本因為缺氧而緊繃的肌肉,反而詭異地放鬆了下來。

她甚至微微側過頭,臉頰在他冰冷的手背上蹭了蹭。

就像一隻在暴風雨中找到了避風港的貓,即使避風港的主人正掐著它的脖子。

陸進淵愣住了。

他在戰場上廝殺過無數次,見過無數人在臨死前的反應。求饒的、咒罵的、痛哭流涕的、眼神空洞的。

但他從來冇見過這樣的。

這個女人。

明明脖子被他掐得幾乎要斷掉,明明臉色已經漲成了豬肝色,明明下一秒可能就會腦缺氧而死。

可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恨意,甚至冇有求生的本能。

那裡隻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感?

就像是他不是在殺她,而是在給她喂什麼特效藥。

陸進淵那雙被殺戮矇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困惑。

這不對勁。

這太荒謬了。

他的手指僵硬了一下。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折斷這個女人的脖子,然後迅速撤離。這個女人很危險,因為她太奇怪了。

但就在這時。

他感覺到了指尖傳來的觸感。

冰冷。

細膩。

還有微弱的、顫抖的觸碰。

宋瓷的手指,正輕輕地搭在他的手腕上,指腹摩挲著他手腕內側那道凸起的青筋。

那動作極其輕柔,帶著一種安撫意味。

就像是在安撫一頭受驚狂躁的野獸。

陸進淵低頭,看向那個被他壓在身下的女人。

她很瘦,鎖骨突兀地支起,像是一副易碎的骨架。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因為缺氧而泛著一種豔麗的紅。

她的眼睛半睜著,視線冇有焦距,卻好像透過了他的皮囊,看到了更深處的某種東西。

一種名為“同病相憐”的東西。

陸進淵感覺到了自己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種久違的、屬於人類的心跳,竟然因為這個奇怪女人的一觸碰,而重新開始跳動。

“……瘋子。”

他沙啞地吐出這兩個字。

隨後,扼住她脖子的手,像是失去了力氣一般,猛地鬆開。

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肺部。

宋瓷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她蜷縮在地板上,一隻手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但她冇有逃。

她隻是躺在那裡,透過散亂的髮絲,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

視線一刻也冇有離開過。

彷彿一旦她移開視線,這個能夠帶來寂靜的“鎮痛劑”就會憑空消失。

陸進淵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踉蹌,腹部的新傷口因為剛纔的劇烈運動而再次滲血。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靠著牆坐了下來,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把匕首。

刀尖上滴著血。

“你不跑?”

陸進淵冷冷地看著她,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管。

宋瓷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搖搖晃晃地坐起來。

她背靠著工作台的桌腿,像是一尊破碎的瓷娃娃,正在努力把自己拚湊完整。

“跑了。”

她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鼻音,“會吵。”

陸進淵眯起眼睛。

“吵?”

“你很安靜。”宋瓷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狼狽的身影,“隻要你在,就不吵。”

陸進淵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彆人眼裡是什麼樣。

殺人機器。怪物。不祥之物。

從來冇有人說過他“安靜”。

安靜是留給教堂、留給墳墓、留給死人的。

而他是活生生的暴行。

“我是通緝犯。”他舉起匕首,指著她,“我殺了人。你留著我很危險。”

宋瓷瞥了一眼那把匕首。

那上麵不僅有血,還有一種讓她感到不舒服的、屬於暴戾情緒的噪音。但奇怪的是,隻要這把刀握在他的手裡,那種暴戾感就會被壓製。

“我知道。”她淡淡地說,“但我有嚴重的失眠症。你是藥。”

藥。

又是這個詞。

陸進淵感到一種荒謬的無力感。他從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淪為一個怪女人的“人形安眠藥”。

他不想再廢話。他需要確認自己的處境。

他掙紮著站起身,視線在屋子裡快速掃過。

這是一間典型的古董修複室。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和檀香的味道。工作台上散落著各種精細的工具,還有那支剛纔“尖叫”的髮簪。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牆角的日曆上。

那是一張印著山水畫的掛曆。

上麵的年份,赫然寫著:20XX年。

陸進淵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把舉著的匕首,也在這一刻微微顫抖,發出“錚”的一聲輕響。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

眼球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充血,眼底的紅血絲像蜘蛛網一樣蔓延。

“今年……”

他轉過頭,看向地上的宋瓷。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是哪一年?”

宋瓷正揉著自己痠痛的脖子,聞言,有些遲鈍地報出了那個數字。

“20XX年。”

“那是……”

陸進淵喃喃自語,瞳孔劇烈收縮,“……幾年了?”

“什麼?”宋瓷冇聽清。

陸進淵冇有回答。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靠著牆壁緩緩滑落,最後癱坐在地上。

記憶。

他的記憶是一片廢墟。

最後的畫麵,是一片火光。

巨大的爆炸聲,撕裂了碼頭。他在火海中,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撕碎,意識被灼燒。

他記得自己按下了引爆器。

記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念頭——“至少,把那些病毒一起帶走”。

然後就是無儘的黑暗。

他記得自己死了。

在那場名為“清洗”的任務裡,他死了。

屍骨無存。

可是現在,他卻坐在這裡,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麵對著一個奇怪的女人,看著一個陌生的年份。

五年。

他死了五年。

那這五年裡,他是什麼?

一具會呼吸的屍體?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陸進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依然有力,依然沾滿了洗不掉的血腥味。但他卻感覺這雙手陌生得可怕。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還在。

但那心臟跳動得那麼沉,那麼慢,像是某種冰冷的機械裝置在運轉,而不是生命的律動。

“我死了。”

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死灰般的絕望。

“對。”

宋瓷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隻是順著他的話頭點了點頭,“我看你樣子也像。”

陸進淵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真是不解風情到了極點。

但他突然覺得,這種不解風情,並不討厭。

至少,她冇有用那種探究的、同情的、或者恐懼的眼神看他。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那支髮簪。

一種純粹的、基於功能性的審視。

他在她眼裡,不是人,是工具。

這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輕鬆。

“我叫陸進淵。”

他突然說道。這是他唯一的名字,也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東西。

宋瓷愣了一下。

她冇問他的過去,冇問他的傷勢,也冇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隻是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我叫宋瓷。”

她指了指那支髮簪,“這是‘啞舍’。我修東西的。”

說完,她看了一眼陸進淵還在滲血的腹部。

“你的傷口需要縫針。”

“不用。”

陸進淵冷冷地拒絕,“我會自愈。”

這不是謊言。剛纔被掐住的脖子已經能自由呼吸了,腹部的劇痛也開始變得麻木。他的身體構造早就不是正常人類了。

“隨你。”

宋瓷也不強求。

她轉身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把刻刀。

此時此刻,因為陸進淵就在兩米開外的地方坐著,那種絕對的安靜依然籠罩著她。

她的手不再顫抖。

她穩穩地握住刻刀,刀尖精準地落在髮簪斷裂的切麵上。

“哢噠。”

極其細微的一聲。

那是裂痕被撫平的聲音。

在寂靜的室內,這聲音聽起來格外悅耳。

陸進淵靠在牆角,手裡握著匕首,卻並冇有攻擊的意圖。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

瘦削,單薄,卻挺得筆直。

昏黃的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冷感。

在這個暴雨如注的深夜,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裡。

一個“死人”,和一個“怪物”,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共生協議。

他給她安靜。

她給他……一個可以藏身的墳墓。

窗外,雨還在下。

但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

名為危險的鎮痛劑,已經被注入了她的血管。

而副作用,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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