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轉身走向床邊,撿起那件被扔在地上的黑色風衣,動作緩慢而沉重地穿上。
他的背影看起來很落寞。
像是一座被遺棄在荒原上的雕塑。
宋瓷看著他穿衣服的動作。
看著他那雙因為受傷而有些顫抖的手,艱難地扣上風衣的釦子。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但她冇有說話。
她隻是轉過身,重新拉開了那一條窗簾的縫隙。
外麵的雨真的停了。
天邊露出了一抹極其微弱的魚肚白,那是黎明的第一縷光。
但這光並冇有帶來溫暖。
反而讓這間昏暗的房間顯得更加淒清。
宋瓷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那聲音很輕,但在她耳中卻像是尖銳的哨音。
吵。
依然很吵。
隻要有陸進淵在,那些來自外界的噪音就會被壓製成模糊的背景音。但他一旦有了情緒,一旦開始提及那些過去,他身上的那種“靜音”氣場就會變得不穩定。
就像是收音機的信號受到了乾擾,滋啦滋啦地響。
宋瓷不想聽這種乾擾音。
她隻想要那個純粹的、冰冷的、冇有任何感情的陸進淵。
那個能讓她安睡的陸進淵。
身後的穿衣聲停了。
陸進淵似乎已經收拾好了自己。
一陣腳步聲響起。
但這一次,他冇有再靠近。
那個腳步聲在離她三米遠的地方——也就是那個精確的“靜音半徑”邊緣——停了下來。
“我餓了。”
他說。
聲音恢複了平時的那種冷淡和疏離,聽不出任何情緒。
宋瓷的背脊稍微放鬆了一些。
三米。
這是一個安全距離。
既能讓她的世界保持安靜,又能讓他保持那種“工具”的疏離感。
“隻有泡麪。”
宋瓷冷冷地說。
“行。”
陸進淵回答。
緊接著,是廚房傳來燒水的聲音。
宋瓷依然站在窗邊,冇有回頭。
她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外麵那條濕漉漉的老街。
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雨水打濕後粘在青石板路上。
一切都看起來那麼平靜。
彷彿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逃亡,那個充滿克隆體和殺戮的地下實驗室,都隻是一場荒誕的幻覺。
但宋瓷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個正在廚房裡燒水的男人,那個曾經差點毀滅了她的世界,現在卻成了她世界裡唯一的救贖的男人,真實地存在。
而且,這種羈絆,纔剛剛開始。
就像他背上那些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一樣。
雖然會結痂,會癒合。
但那道疤,會永遠留在那裡。
在每一次下雨天,每一次陰天,每一次……
骨縫都會隱隱作痛。
雨還在下。
那是連綿的、細細的秋雨,像是一張巨大的、濕漉漉的網,將這座老城區的每一寸肌理都籠罩其中。啞舍的簷角掛著水珠,每隔幾秒鐘就有一滴墜落,“啪嗒”一聲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幾瓣。
宋瓷坐在櫃檯後的陰影裡,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她的視線冇有焦距,隻是虛虛地落在櫃檯角落的一隻裂紋瓷杯上。
她在聽。
不是聽雨聲,而是聽聲音背後的紋理。
雨水順著瓦片流淌的聲音是灰色的,帶著苔蘚的腥氣;遠處車輪碾過水窪的聲音是黑色的,粘稠而刺耳;就連風穿過巷口老槐樹枝椏的聲音,也是白色的,帶著一種類似於骨骼摩擦的乾燥。
這就是她的世界。
五彩斑斕,卻吵得讓人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