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的手指很穩。
她是一名頂級的修複師。無論是破碎的瓷器,還是裂開的古籍,亦或是如今這幅殘破的“人類軀體”,在她眼裡,都是待修的物件。
但她指腹在觸碰到那道脊柱傷口的一瞬間,明顯感覺到了陸進淵的顫抖。
那是一種本能的生理反應。
肌肉在接觸到異物的一刹那,瞬間收緊,像是一張被驚擾的網,下意識地想要彈開入侵者。
“放鬆。”
宋瓷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晨起後的沙啞。
她冇有抬頭,隻是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再僵著,這藥滲不進去。”
陸進淵冇有說話。
他隻是慢慢地、像是生鏽的機器重新上油一樣,強迫自己緊繃的背部肌肉一點點鬆弛下來。
他在忍受。
宋瓷聽得到。
她的手指貼在他的皮膚上,不僅僅是在塗抹藥膏,更像是在讀取一件器物的“底噪”。
陸進淵的體內很吵。
高燒雖然退了,但那種血液流速過快的轟鳴聲依然在他血管裡迴盪。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錘砸在鼓麵上,沉悶、有力,卻又透著一股虛弱的急促。
那是凡人纔有的心跳。
以前,陸進淵的心跳很慢。慢得像是在冬眠的蛇,冷得像冰。隻要他在宋瓷身邊,那種“非人”的寂靜感就能瞬間平息她腦海中所有的噪音。
但現在,這種寂靜正在褪去。
宋瓷的視線落在陸進淵後頸的一處傷口上。
那是昨晚被克隆體抓傷的。
按照陸進淵之前的體質,這種傷隻要半天就能結痂,一天就能癒合。
但現在,傷口邊緣依然泛著那種慘敗的肉色,甚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炎症紅腫的跡象。
癒合速度變慢了。
離開那個充斥著營養液和催化劑的實驗室太久,維持他那種“神性”的某種物質正在耗儘。
他在變回凡人。
這個認知像是一根冰冷的刺,紮進了宋瓷的心裡。
她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
這種恐慌不是因為同情,也不是因為憐憫。
而是源於一種極其自私的、近乎病態的佔有慾。
如果陸進淵變回了凡人,如果他的體溫變熱,如果他的心跳變快,如果他也開始像普通人一樣被疼痛、疲憊和衰老所困擾……
那麼,他還是那個能讓她的世界瞬間陷入絕對死寂的“靜音器”嗎?
他還是她唯一的止痛藥嗎?
宋瓷的手指在陸進淵的背上停頓了兩秒。
她閉上眼,貪婪地感受著手掌下那滾燙的體溫。
這種體溫是危險的。
因為它代表著“活著”的喧囂。
但她卻無法剋製自己想要把這種溫度據為己有的**。哪怕這溫度會灼傷她,哪怕這溫度意味著她的“藥”正在失效。
“好了嗎?”
陸進淵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那種大病初癒後的粗糙顆粒感,像是砂紙磨過桌麵。
宋瓷猛地睜開眼,收回手指。
“還有一點。”
她重新沾了點藥膏,動作比剛纔更重了一些,狠狠地按壓在那些淤血的部位。
“嘶……”
陸進淵倒吸了一口冷氣,脊背再次繃緊,但他冇有躲。
他隻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瞥了一眼宋瓷。
他的眼窩深陷,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失眠和精神高壓留下的痕跡。但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裡,此刻卻倒映著宋瓷蒼白而專注的臉。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清晰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