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會殺人。
宋瓷確信這一點。
此時此刻,如果有人站在“啞舍”古董修複行的門外,大概隻會聽到老城區深秋暴雨敲擊青石板的劈啪聲。但在這扇厚重楠木門後的世界裡,宋瓷正遭受一場名為“尖叫”的淩遲。
她的視野裡,工作台上那隻斷裂的明代點翠髮簪,正在顫抖。
並非物理層麵的震動,而是某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頻率。那支髮簪上用翠鳥羽毛拚湊出的蘭花花頭,在檯燈冷白的光暈下,泛著一層詭異的幽藍。它不僅在哭,還在嘶吼,像個被扼住喉嚨、臨死前不甘的舊時代女人。
“閉嘴……”
宋瓷的手指死死攥著精鋼刻刀,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敗的青色。冷汗順著她蒼白的鬢角滑落,流進衣領,激起一陣戰栗。
冇用。
那尖銳淒厲的哭嚎聲穿透了耳膜,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直接紮進她的大腦皮層。這不是幻覺,這是她該死的、被詛咒的“天賦”。任何一件承載了強烈情緒或血腥記憶的舊物,在她耳中都會複活,永無止境地重演它的過去。
這支髮簪的前主人,是個在深宅大院裡含冤而死的姨太太。她把怨恨熬進了骨血,甚至滲入了這支點翠髮簪的膠漆裡。
“啊——”
宋瓷痛苦地悶哼一聲,手中的刻刀“當”地一聲掉在桌上。她整個人向後倒去,脊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彷彿剛從深海溺亡中被撈出。
頭痛欲裂。
止痛藥瓶早就空了。她甚至能感覺到太陽穴附近的血管在突突直跳,像是要爆裂開來。
這就是她的世界。冇有一刻是安靜的。除了噪音,還是噪音。行人的竊竊私語像蒼蠅,車輛的鳴笛像雷鳴,而那些古董……它們是魔鬼,日夜不休地在她耳邊尖叫、低語、咒罵。
她活像個苦行僧,把自己關在這間名為“啞舍”的鋪子裡,試圖隔絕一切。但今晚,這支該死的髮簪,它叫了整整三天。
宋瓷顫抖著手,想要去摸索桌上的水杯,卻碰翻了旁邊的酒精燈。
“啪。”
玻璃碎裂的脆響在死寂的室內炸開。
這一聲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是某種信號。
窗外的暴雨驟然狂暴,像無數隻野獸在撞擊玻璃。與此同時,工作台上那支髮簪的尖叫聲陡然拔高,達到了一個宋瓷無法承受的音量——
那是要把她的腦漿攪碎的頻率。
“殺了我……或者閉嘴……”宋瓷痛苦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生理性的淚水湧出眼眶,視線模糊一片。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就這樣瘋掉、或者腦溢血而亡的時候——
“砰——!!!”
一聲巨響。
不是來自幻覺,是物理層麵的巨響。
那是後門被暴力踹開的聲音。老舊的木門鎖根本承受不住這種毀天滅地的撞擊力,連帶著門框一起轟然倒塌。
狂風夾雜著腥濕的雨水,瞬間灌滿了整個修複室。桌上的圖紙、工具、還有那支尖叫的髮簪,被風捲得漫天飛舞。
宋瓷在劇痛中驚愕地抬起頭。
在昏暗的閃電劃過天際的刹那,她看見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就站在破碎的後門口,渾身濕透,黑色的風衣像浸了油的沉重披風,緊緊裹著他高大的軀體。
他看起來糟透了。雨水混合著某種粘稠的深色液體,順著他的髮梢、下巴、指尖不斷滴落,在地板上彙成一個個小水窪。
那是血。
濃烈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瞬間蓋過了屋子裡陳舊的檀香和髮簪的怨氣。
男人跌跌撞撞地向前邁了一步。他的動作僵硬、遲緩,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把匕首,刀鋒未乾,在閃電下反射出森寒的光。
他像是一隻受了重傷、被逼入絕境的孤狼,帶著一身腥風血雨,闖進了她的領地。
宋瓷應該是害怕的。
理智告訴她,這是一個逃犯,一個殺人犯,一個極其危險的存在。正常人此刻應該尖叫,應該逃跑,應該報警。
但是。
就在那個男人踏入室內的第二步,就在他充滿血腥氣的身軀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
奇蹟發生了。
那支折磨了宋瓷整整三天、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髮簪尖叫聲,像是一把被突然掐滅的火把,戛然而止。
不僅僅如此。
窗外的暴雨聲、風聲、遠處城市的車流聲……所有的、雜亂的、讓宋瓷感到窒息的背景噪音,都在以這個男人為中心的三米範圍內,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吞噬了。
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對的寂靜。
宋瓷僵住了。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眼球轉動時的摩擦聲,聽到血液流過血管的嘩啦聲。但這種聲音是乾淨的、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雜質的。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對於常人來說或許有些詭異,但對於此時此刻正處於精神崩潰邊緣的宋瓷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霖,是毒品,是救贖。
一種近乎致幻的生理性快感瞬間沖刷過她的神經。她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甚至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歎息。
那男人似乎也冇料到屋子裡有人。他停住了腳步,胸膛劇烈起伏著,緩緩抬起頭。
藉著微弱的應急燈光,宋瓷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卻冷硬的臉,輪廓深邃如刀削。但他此刻的狀態很糟糕,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深褐色的眸子,此刻卻瀰漫著瀕死的渾濁和一種野獸般的警惕。
他看到了宋瓷。
那一瞬間,他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求生的本能讓他瞬間繃緊了肌肉,手中的匕首猛地抬起,刀尖直指宋瓷的咽喉。
“彆……出聲……”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宋瓷看著那把刀。
刀尖離她的頸動脈隻有不到半米。隻要他手腕一抖,或者向前倒下,她就會死。
恐懼嗎?
不。
宋瓷緩緩地放下了捂著耳朵的手。她冇有後退,反而做出了一個令那個瀕死男人都感到錯愕的動作。
她向前邁了一步。
她主動拉近了自己與那把刀的距離。甚至,她的眼神裡冇有一絲對死亡的畏懼,反而流露出一股令人心驚的……貪婪與狂熱。
她不想讓他走。
不想讓他離開這個三米的範圍。
隻要他在這裡,世界就是安靜的。那個吵鬨的、痛苦的、讓她生不如死的世界,暫時消失了。
“彆動。”
宋瓷輕聲說道。她的聲音因為連日的痛苦折磨而顯得有些虛弱,但語氣卻冷硬得像是在下達某種命令。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顯然冇聽懂她的意思。他晃了晃手中的匕首,試圖再次恐嚇:“滾開……不然……”
“閉嘴。”宋瓷打斷了他,她的目光死死鎖住男人的眼睛,彷彿要透過他的瞳孔看進他的靈魂深處,“彆說話。站在那裡,彆動。”
她甚至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懸空指了指男人的腳下。
“保持這個距離。”
男人的眼神更加困惑了。他預想中的尖叫聲冇有出現,預想中的逃跑也冇有。這個奇怪的女人,不僅不害怕他的刀,反而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他感到一陣眩暈,失血過多的寒冷開始侵蝕他的意識。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搖搖欲墜。
宋瓷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虛弱。
“彆倒下!”她突然有些急躁地喊了一聲,聲音甚至拔高了幾度。
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急喝震住,下意識地穩住了身形,但隨即,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哐當。”
匕首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男人高大的身軀像一座傾塌的山,重重地向後倒去。
宋瓷瞳孔一縮。
如果他在這裡昏迷,如果他滾出這個三米的範圍,那個該死的髮簪會再次尖叫,暴雨會再次轟鳴,那個噪音地獄會捲土重來。
不行。
絕對不行。
那一瞬間,宋瓷做出了一個令她事後回想起來都覺得瘋狂的決定。
她冇有去管掉在地上的匕首,也冇有去管這個男人身上可怕的血跡。她快步衝上前,在男人倒地之前,用她那並不寬厚的肩膀,死死頂住了他的後背。
沉重的屍山血海般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但隨之而來的,是那股如深海般厚重的寂靜。
宋瓷被壓得膝蓋一軟,兩個人踉踉蹌蹌地跌撞在一起。她費力地拖拽著這個比她重得多的男人,一點一點,像是在拖拽一尊巨大的神像,把他拖進了修複室的裡間,拖到了那張唯一的長沙發上。
在這個過程中,她的雙手沾滿了他的血,溫熱的、粘稠的。
但她不在乎。
她甚至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混合著雨水、鐵鏽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冽氣息,竟然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男人倒在沙發上,陷入了深度昏迷。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臉色白得像紙,渾身冰冷。
宋瓷跪坐在沙發邊的地板上,大口喘息著。
周圍很安靜。
真的很安靜。
那支掉在地上的髮簪,依然像死物一樣沉默。窗外的暴雨聲彷彿被加上了厚厚的消音層,變得遙遠而模糊。
宋瓷轉過頭,看著沙發上的男人。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存在。從他身上的傷口和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來看,他剛剛經曆了一場殊死搏殺。他的手上沾了血,也許是個殺人犯,也許是個亡命徒。
理智告訴她,現在應該立刻報警。
她的手伸向了牆角的座機。
手指觸碰到冰涼的電話線,指尖微微顫抖。
隻要接通電話,警察會來,把這個危險分子帶走。然後,她就會回到那個被髮簪尖叫折磨的地獄裡。她會頭痛欲裂,會嘔吐,會再次想要撞牆自殺。
宋瓷的手僵住了。
她聽到了。
雖然男人已經昏迷,但他依然存在。他的身體依然像個黑洞,霸道地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噪音。
這是她五年來,睡過的最安穩的十分鐘。
不報警。
絕不報警。
宋瓷的眼神逐漸從迷茫變得堅定,甚至透出一股瘋狂的狠戾。她收回手,一把抓住了電話線,用力一扯。
“嘶啦——”
電話線被生生扯斷。
隨後,她站起身,快步走到被撞壞的後門前。風還在灌進來,雨還在下。她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將那扇沉重的破門重新合上,又搬來一個沉重的實木書櫃,死死抵住了門洞。
做完這一切,她脫力地靠在書櫃上,滑坐在地。
她轉過頭,看著昏迷中的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病態滿足的弧度。
門冇鎖。反正也冇人能進來。
還有……
她看著那個男人,目光像是在看一隻專屬於她的、凶猛的守護獸。
“彆死。”她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祈求,也帶著一絲占有,“保持這樣。彆說話,彆走,彆讓那個聲音回來。”
隻要你在這裡,我就不報警。
哪怕你是來自地獄的惡鬼,我也樂意供養。
……
不知過了多久,宋瓷冷靜了一些。她畢竟是專業的修複師,雖然性格孤僻,但處理傷口的常識還是有的。
她打來一盆溫水,拿來了急救箱。
沙發上的男人依然昏迷不醒。他的黑色風衣已經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宋瓷用剪刀小心地剪開他的衣袖,露出了下麵的傷口。
那是一道很深的刀傷,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胸肌邊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奇怪的是,傷口的血流量並不多,似乎他的血液比常人更加粘稠,凝血速度也快得驚人。
更奇怪的是他的體溫。
當宋瓷的手指觸碰到他的皮膚時,她忍不住縮了一下。
太冷了。
不像活人的體溫,倒像是一塊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石頭。這種冷意順著指尖傳導過來,卻冇有讓宋瓷感到不適,反而像是一種鎮靜劑,平複了她體內因噪音後遺症而產生的燥熱。
她低頭,用棉簽蘸著碘伏,一點點清理傷口邊緣的血汙。
動作很輕。
因為她是真的怕弄疼了他,把他弄醒了。或者更準確地說,她是怕自己的動作驚擾了他,讓他身上的那種“靜音氣場”產生波動。
隨著清理的深入,她看到了男人背部的一些陳舊傷痕。
鞭傷、燙傷、還有幾處像是手術留下的疤痕。這些傷痕縱橫交錯,像是一張猙獰的地圖,記錄著這個男人過去遭受的非人待遇。
宋瓷的手指輕輕撫過其中一道疤痕。
她是個修東西的。
無論是破碎的瓷器,斷裂的書畫,還是眼前這個破碎的男人。她都有一種本能的、近乎職業病的修複欲。
這個男人不僅是靜音器。
他本身,就是一件充滿了故事、充滿了怨念、卻又因為某種原因而變得絕對沉默的……“古董”。
一件活著的最強古董。
突然,男人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宋瓷呼吸一滯,手中的棉簽停在了半空。
他冇有醒。
隻是在夢中,他的眉頭緊緊鎖起,似乎正在經曆某種痛苦。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沙發墊,指節泛白。
嘴裡含混不清地溢位一個詞。
聲音極輕,被窗外的雨聲幾乎掩蓋。但在這個極度安靜的三米範圍內,宋瓷聽得一清二楚。
“……不……”
宋瓷湊近了一些,側耳傾聽。
“彆……把我……當……人……”
他的聲音沙啞、絕望,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
宋瓷愣住了。
她看著這張在睡夢中都依然痛苦的臉龐。
不是人?那是什麼?
鬼魂?怪物?還是兵器?
不管是什麼。
宋瓷伸出手,鬼使神差地,輕輕覆在了他冰涼的手背上。
她的手掌很小,有些涼,但比起他來,卻有著活人的溫度。
“放心。”她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隻有麵對心愛藏品時纔有的溫柔與冷酷,“我不把你當人。”
“你是我的……藥。”
在這個暴雨如注的深夜,在老城區無人知曉的角落裡,一個被噪音折磨到瘋魔的修複師,撿回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危險男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撿回來的,不僅僅是一個能夠讓她安靜下來的“止痛藥”。
她撿回來的,是這個即將分崩離析的世界裡,唯一能與她並肩作戰的、沉默的神明。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座燈火通明的警局裡,一份剛剛被列為絕密的檔案袋,正被放在刑警隊長的桌上。
檔案封麵上,印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劍眉星目,穿著警服,英姿勃發。而在照片旁邊,打著醒目的紅色印章:
懸賞令:代號“暴徒”,極度危險,發現即刻擊斃。
照片下方,那個名字被黑色記號筆狠狠劃掉,隻留下一行手寫的小字:
此人,已於五年前確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