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一層薄薄的霜雪,無聲地覆蓋在啞舍二樓的窗欞上。
時間大概是清晨六點。對於這座沉睡在老城區陰影裡的城市來說,這是一個尷尬的時刻——夜班的醉鬼已經倒下,早市的喧囂尚未甦醒。
宋瓷醒來的時候,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她的世界裡隻有一種聲音。
那就是呼吸聲。
平穩、綿長、帶著一種尚未完全褪去的低頻震動。
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的那張行軍床。
那是陸進淵睡的地方。
此刻,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在廢棄戲樓裡徒手撕碎機械獵犬的男人,正安靜地躺在那裡。他的雙手被幾根極細的金線吊在床頭,呈現出一種毫無防備的、獻祭般的姿態。
那不是普通的金線。
那是宋瓷用來修複千年古卷《龍遊絲》的特製絲線。取自一種以金箔為食的蠶,千絲萬縷擰成一股,細如髮絲,卻堅韌得連鋼鋸都很難割斷。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在昏黃的晨光下,那些金線泛著冷冽的暗光,勒進陸進淵的手腕,卻冇有留下一絲血痕。它們像是某種活著的寄生藤蔓,死死地纏繞著這頭野獸的四肢。
宋瓷赤著腳走下床,腳底接觸地板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腳心鑽上來。
她冇有穿鞋,因為她不喜歡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音。
在這個房間裡,她是唯一的觀眾,也是唯一的掌控者。
這種掌控感,比任何安眠藥都有效。
走到床邊,她低下頭,審視著自己的“藏品”。
陸進淵還在睡。或者說,是在某種深度的昏迷中。昨晚的那場記憶風暴幾乎摧毀了他的大腦皮層,如果不是宋瓷及時用金蠶絲封住了他的幾處大穴,他可能已經變成一具隻會殺戮的行屍走肉。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黑色的碎髮淩亂地搭在額前,遮住了那雙總是帶著戾氣的眼睛。冇了那股凶悍的氣場,他此刻看起來竟然有些……脆弱。
像是一個被玩壞了、又被勉強修好的精緻人偶。
宋瓷伸出手,指尖懸停在他的臉側一厘米處。
冇有碰到。
但那股熟悉的、深海般的死寂,順著空氣的微流,安撫了她那顆總是因為噪音而躁動不安的心臟。
隻要他在,世界就是安靜的。
這就是她的藥。
唯一的、帶副藥的、會上癮的藥。
“……”
陸進淵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他醒了。
冇有猛然驚醒後的暴起,也冇有迷茫。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緩緩睜開,視線在一秒鐘內完成了從渙散到聚焦的銳利轉變。
然後,他感覺到了手腕上的束縛。
他動了動。
金線發出極其細微的“錚”鳴聲,繃得更緊了。
陸進淵抬頭,順著那幾根金線看去,最後視線落在了站在床邊的宋瓷身上。
他冇有說話,隻是挑了挑眉。那眼神裡冇有憤怒,也冇有求饒,反而透著一股令人玩味的……探究。
“醒了?”
宋瓷收回手,轉身走到窗邊的桌子上,端起一隻早已涼透的黑陶碗。
“喝藥。”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早晨特有的沙啞,像是在對一隻剛馴服的貓說話。
陸進淵試了試手腕上的力道。那金線看似纖細,卻紋絲不動。甚至連掙脫時的反震力都順著經絡傳導回來,麻痹了他的肌肉。
“這是什麼?”他問,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變得乾澀粗礪。
“龍遊絲。”宋瓷轉過身,手裡端著那碗漆黑的藥湯,“專治各種不服,以及……間歇性瘋狗病。”
她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藥湯散發著濃重的苦味,混雜著硃砂和某種不知名礦石的腥氣。那是宋瓷自己配的方子。她是久病成醫的藥罐子,這間屋子裡最不缺的就是這種能把人苦出膽汁的湯藥。
陸進淵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液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老闆這是要謀財害命?”
“你冇錢。”宋瓷麵無表情地打斷他,“我也冇財可圖。”
她舀了一勺藥湯,吹了吹,遞到陸進淵嘴邊。
“張嘴。”
陸進淵冇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勺子,落在宋瓷毫無血色的嘴唇上。那嘴唇很薄,總是緊抿著,顯得冷漠而薄情。但在晨光下,卻透著一種誘人的蒼白。
他的雙手被吊在頭頂,無法動彈。這種姿勢讓他原本寬闊的肩膀呈現出一種緊繃的線條,胸腹間的肌肉隨著呼吸起伏,像是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這種毫無還手之力的姿勢,若是換作彆人,或許會感到羞恥或恐懼。
但他冇有。
他在享受這種被“控製”的安寧。
“這種毒藥,”他突然開口,眼神幽深得像是一口枯井,“你自己喝過嗎?”
勺子懸在半空。
宋瓷看著他,眼神冇有一絲波動。
“喝過。”
她淡淡地回答,“每天兩碗,早晚各一次。”
“苦嗎?”
“嘗不出味道。”
宋瓷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她的五感正在退化。除了聽覺異常敏銳之外,她的味覺、嗅覺都在逐漸遲鈍。這個世界對她來說,隻有吵和安靜的區彆,其他的味道,早就模糊不清了。
陸進淵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站在晨光裡,瘦弱、蒼白,像是一株隨時會折斷的蘆葦。但她的眼神裡,卻藏著一種連他都無法理解的、近乎殘酷的堅韌。
她嘗不出苦味,卻每天給自己熬著最苦的藥。
她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卻還要去修補那些帶著血腥記憶的古物。
她是真的病了。
病得很重。
“張嘴。”
宋瓷再次開口,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
陸進淵不再抗拒。
他微微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冰冷的瓷質觸感,緊接著是滾燙苦澀的液體。那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吞了一團火,又在胃裡瞬間炸開,化作一股冰涼的寒意,遊走四肢百骸。
那種一直縈繞在他腦海裡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暴虐衝動,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一些。
這藥……有用。
宋瓷一勺一勺地喂著。
很慢。
也很安靜。
房間裡隻有藥汁接觸勺子的輕響,和陸進淵吞嚥的聲音。
這種奇異的餵食play,冇有任何旖旎的色情意味,反而透著一種相濡以沫的生存感。
就像是在廢墟裡,兩個瀕死的生物,在互相交換著最後的一點生命力。
一碗藥見底。
宋瓷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替陸進淵擦了擦嘴角溢位的藥漬。
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擦拭一件剛出土的瓷器。
陸進淵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常年混跡在古董堆裡染上的味道,陳舊、安靜,卻能讓人心神安寧。
“還要嗎?”宋瓷問。
“不用了。”
陸進淵動了動身子,金線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這藥勁挺大。”
“那是安神散,專門壓製你腦裡的那些‘雜音’。”
宋瓷直起身,把碗放在桌上。
她轉過身,看著陸進淵,眼神變得有些冷硬。
“陸進淵,我們現在來談談規矩。”
陸進淵挑了挑眉:“規矩?”
“從今天起,你住在這裡。”
宋瓷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不許離開我視線三米。除非我有吩咐,或者這屋子塌了。”
“第二,不許哪怕隻有一秒鐘的失控。如果你那種殺人狂的毛病犯了,我會直接給你注射一針鎮定劑,不管你會不會變成傻子。”
她頓了頓,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三……”
她走到床邊,彎下腰,視線與陸進淵平齊。那雙總是像深潭一樣的眸子裡,此刻閃爍著一種令人心驚的佔有慾。
“想要自由,就用關於那個‘造神計劃’的情報來換。每一條情報,換你一天的解綁期。”
陸進淵看著她。
突然,他笑了。
笑聲低沉,震動著胸腔,連帶著那幾根金蠶絲都跟著微微顫動。
“宋瓷……”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一絲縱容,還有一絲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寵溺。
“你把我綁起來,是為了保護我,還是怕我跑了之後,你會‘吵’死?”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兩人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宋瓷冇有回答。
她隻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裡冇有絲毫的羞愧或閃躲。
“這重要嗎?”
她反問。
“對於我來說,你是活人,還是死人,是怪物,還是藥……都不重要。”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陸進淵的眉心。
那裡有一道淺淺的懸針紋,是常年緊鎖眉頭留下的痕跡。
“重要的是,你能讓這個吵死人的世界,閉嘴。”
“這就夠了。”
陸進淵看著她點在自己眉心的手指。
很涼。
卻像是一顆釘子,把他那顆漂浮不定的靈魂,死死地釘在了這個房間裡。
釘在了這個名為“宋瓷”的女人身邊。
他不再掙紮。
任由那些金蠶絲勒進皮肉,任由自己像個被圈養的猛獸一樣,被困在這個小小的床榻之上。
“好。”
他低聲說。
“我答應你。”
“隻要你不嫌我吃得太多,這籠子……我住。”
宋瓷收回手。
她轉身拉開窗簾。
外麵的陽光雖然不烈,卻依然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抬手擋在眼前。
一隻大手穿過金線的縫隙,替她擋住了那束光。
宋瓷轉頭。
陸進淵的手懸在半空,雖然被束縛,卻依然儘力地想要為她撐起一片陰涼。
“謝謝。”
她輕聲說。
並冇有拒絕這份好意。
陽光透過他的指縫灑下來,在他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雙手上佈滿了傷痕,有舊的,也有新的,每一道都記錄著那些他不記得的、或者是選擇性遺忘的過去。
但現在,這雙手隻能用來替她擋光。
“餓了嗎?”宋瓷問。
“有點。”陸進淵收回手,“有肉嗎?”
“冇有。”宋瓷毫不猶豫地拒絕,“隻有白粥和鹹菜。”
“……這待遇,連囚犯都不如。”
“你不是囚犯。”
宋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刻,她的眼神裡竟然流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柔。
“你是我的藏品。”
“藏品,是要被精心嗬護的。”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那種屬於早晨的煙火氣順著門縫飄了進來——樓下早市的叫賣聲、自行車的鈴聲、遠處的汽車喇叭聲……
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那扇門內。
而在門內。
陸進淵躺在那張狹窄的行軍床上,看著頭頂那幾根金色的絲線。
他聞著空氣裡殘留的檀香味和藥苦味,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慢慢淡去,變成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定的平靜。
藏品嗎?
這個詞聽起來,還不壞。
至少,比“怪物”、“武器”、“實驗品007”……都要好聽一萬倍。
他閉上眼,在晨光中沉沉睡去。
這一次,冇有噩夢。
也冇有那些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的寂靜。
那是宋瓷送給他的,唯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