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從扳指裡取出的微型晶片,隻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像是一截燒焦的碳條。
它靜靜地躺在宋瓷的讀卡器上,周圍環繞著一圈幽藍色的數據光流。
靜室裡很安靜,隻有投影儀散熱風扇發出的微弱嗡鳴聲,像是一隻垂死蒼蠅的振翅。
陸進淵坐在宋瓷對麵的椅子上,手裡還捏著那把用來割破掌心的刻刀。傷口已經止血,留下一道猙獰的紅痕,但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那血液裡似乎還殘留著未散的暗銀色光澤。
他死死盯著那個晶片。
眼神複雜,像是盯著一個失散多年的仇人,又像是盯著自己無法直視的靈魂。
“準備好了嗎?”
宋瓷的聲音打破沉默。她冇有看他,手指懸在“解碼”鍵上方,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陸進淵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有說話,隻是緩緩點了點頭。
宋瓷按下了鍵。
“滴。”
一聲輕響。
緊接著,一束半透明的全息影像從晶片中投射而出,在兩人麵前的空氣中交織、成型。
畫麵起初是雪花屏,伴隨著刺耳的電流雜音。那是舊時代模擬信號的特有噪點,但在宋瓷耳中,這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木頭,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
幾秒鐘後,畫麵清晰了。
背景是一間純白色的實驗室。冷冽,潔淨,毫無生氣。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背對著鏡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色的天空。
男人的身形高大挺拔,即使隻是一個背影,也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疏離感。
那是陸進淵。
但不是現在的這個滿身血腥、狼狽不堪的逃犯。
那時的他,頭髮修剪得一絲不苟,白大褂一塵不染,整個人像是一把剛剛淬火出爐、還帶著寒氣的手術刀。
“實驗記錄,編號007。”
男人轉過身來。
一張和陸進淵一模一樣的臉,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眼神。現在的陸進淵,眼底是迷茫、掙紮和偶爾流露出的野獸般的凶狠。而視頻裡的那個人,眼神是死寂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
那是真正殺死了感情,隻剩下理智的眼神。
“第一階段,神經阻斷改造完成。”
他對著鏡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播報明天的天氣預報,“受試體痛覺喪失99%。體溫恒定34度。雖然失去了作為‘人’的生理特征,但生存能力提升了300%。”
畫麵中的陸進淵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虛握了一下。
“這就是完美的容器。”
他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冰冷、傲慢,帶著一種俯瞰螻蟻的殘忍。
“為了承載那個東西,我必須親手剔除掉身上所有軟弱的部分。”
宋瓷感覺到身邊的空氣驟然降溫。
她轉過頭,看向陸進淵。
此刻的陸進淵,臉色慘白如紙。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視頻裡的自己,彷彿看到了最恐怖的厲鬼。
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手背上,瞬間冰涼。
“不……”
他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呻吟,“那不是我……”
視頻還在繼續。
畫麵一轉,變成了手術檯的視角。
這一次,陸進淵躺在上麵。但他並冇有昏迷,而是睜著眼睛,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胸腔被切開。
一隻手——另一隻屬於“陸進淵”的手,拿著一把還在滴著血的鐳射刀,伸進了他的胸膛。
“痛覺神經已切除。”
主視角的陸進淵聲音顫抖,卻依然帶著某種病態的狂熱,“現在,我把‘**核心’植入心臟。從此以後,我既是刀,也是鞘。”
“為了生存,為了複仇……或者僅僅是為了證明,神可以人造。”
“滋——”
畫麵在這裡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片雪花。
靜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但下一秒,這寂靜就被打破了。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從陸進淵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那是一種野獸瀕死前的咆哮,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尖銳,瞬間撕裂了空氣。
宋瓷隻覺得耳膜一陣劇痛。
她捂住耳朵,但聲音根本不是從外麵傳來的。
它是從陸進淵身體裡炸開的。
隨著他的嘶吼,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散。
“砰!砰!砰!”
靜室裡的玻璃製品瞬間炸裂。
裝著化學試劑的瓶子、用來修複瓷器的紫外線燈罩、甚至是窗上的防彈玻璃,在一瞬間全部化作了無數細小的碎片,漫天飛舞。
陸進淵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頭。
他的身體在痙攣,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皮膚下,那些暗紅色的血管開始暴起,像是一條條細小的蛇在他體內瘋狂遊走。
他的眼睛變了。
原本深褐色的瞳孔,此刻完全充血,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眼白部分佈滿了細密的黑色裂紋,像是一張破碎的蛛網。
“滾出去……”
他抬起頭,看著宋瓷,聲音扭曲而陌生,“滾!我會殺了你……快滾!!”
那是他僅存的一絲理智。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某種封印碎了。那個視頻不僅僅是記憶,更是一把鑰匙。它打開了他身體裡那個被深埋的、名為“怪物”的牢籠。
他在失控。
這股力量如果不發泄出去,他會把整棟樓,甚至這條街都夷為平地。
宋瓷冇有動。
她不僅冇有動,反而迎著那股幾乎要把她掀翻的氣浪,向前邁了一步。
太吵了。
在她的通感世界裡,現在的陸進淵不再是什麼“靜音器”。
他是一顆核彈。
他的腦海裡爆發出絕望、憤怒、自我厭惡的轟鳴聲,像海嘯一樣,一浪高過一浪地拍打著宋瓷的神經。那種噪音比她聽過的任何古董都要尖銳一萬倍。
那是靈魂碎裂的聲音。
“閉嘴。”
宋瓷皺著眉,雙手捂著耳朵,鮮血順著她的指縫流了下來。
她在對陸進淵說,也在對那個在他腦海裡咆哮的怪物說。
“你太吵了,陸進淵。”
她踉蹌著又邁了一步。
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劃破了她的臉頰,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她的睡衣被割破,白皙的皮膚上多了無數道細小的傷口,鮮血滲出,染紅了衣襟。
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
她的世界裡隻有那個聲音。那個正在把她逼瘋的聲音。
如果再不讓他停下來,她會先於他爆炸。
“彆吵了!!”
宋瓷尖叫一聲,用儘全身力氣,衝進了那個風暴的中心。
她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了那個正在毀滅一切的男人。
陸進淵的身體硬得像塊冰冷的鐵板,表麵的溫度高得嚇人,彷彿體內有一座活火山在噴發。
宋瓷抱住他的瞬間,像是抱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麵板髮出“滋滋”的灼燒聲,疼得她渾身一顫。
但她冇有鬆手。
反而抱得更緊了。
她的臉頰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那裡麵有一顆心臟在瘋狂跳動,快得像是要撞破肋骨衝出來。
“安靜點。”
她在轟鳴聲中,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聲音不大,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陸進淵,你吵到我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咒語。
那個正在瘋狂破壞一切的“怪物”,突然僵住了。
陸進淵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了懷裡的女人身上。
他看到了她滿臉的血,看到了她被割破的睡衣,看到了她緊緊皺起的眉頭。
她在疼。
因為他的噪音,她在疼。
一種巨大的恐慌瞬間壓過了憤怒。
那股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的暴戾能量,像是遇到了天敵,在這一刻瘋狂回縮。
紅色的光芒從他眼中褪去。
那令人窒息的氣浪瞬間消散。
“咚。”
陸進淵的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癱倒在宋瓷的懷裡。
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終於耗儘了力氣被家長抱回家的孩子。
宋瓷冇接住他。
兩人一起摔在滿地狼藉的玻璃碎片裡。
尖刺紮進宋瓷的後背,她悶哼了一聲,卻依然冇有鬆手。
她躺在滿地的碎玻璃和血泊中,聽著懷裡那個男人逐漸平穩下來的心跳聲。
太吵了。
終於……
不吵了。
……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藥味。
陸進淵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
他動了動,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手腕和腳腕,傳來一陣緊繃的阻力。
他低頭一看。
自己的雙手被高高舉過頭頂,手腕上纏繞著一種金色的絲線。那絲線細如髮絲,卻堅韌得可怕,勒進皮膚裡,冇有任何掙脫的可能。
雙腳也被同樣綁在了床尾。
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型,被牢牢地釘在床上。
陸進淵愣住了。
他試著掙紮了一下,那絲線紋絲不動,反而因為他的動作勒得更緊,甚至割破了皮膚,滲出一絲血珠。
這不是普通的繩子。
這是“龍遊絲”。
他在宋瓷的工作室裡見過。那是用來修複千年古卷的頂級絲線,據說是由金蠶吐絲織成,水火不侵,刀槍不入。
他在這種地方……算不算“殉情”未遂?
“醒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進淵轉頭。
宋瓷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旗袍,長髮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的臉頰上貼著紗布,手上也纏著繃帶,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病態的脆弱。
她手裡拿著一把醫用剪刀,正在剪裁紗布,發出“哢嚓、哢嚓”的輕響。
聽到陸進淵的動靜,她頭也冇抬,隻是冷冷地問了一句。
“昨晚的事,記得多少?”
陸進淵沉默了一會兒。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視頻裡的畫麵,那種撕裂般的痛苦,還有……最後那一瞬間的清醒。
他記得自己失控了。
記得那個女人,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抱住了渾身是刺的他。
記得她在他耳邊說:“你太吵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是在暴走,明明是在毀滅,但在那個擁抱裡,他竟然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想要流淚的衝動。
像是漂泊了半生的孤舟,終於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灣。
哪怕那個港灣佈滿了荊棘。
“都記得。”
陸進淵低聲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宋瓷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進他的眼底。
那裡已經冇有了昨天的瘋狂和血色,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自我厭棄的暗流。
“既然記得,那就好辦了。”
宋瓷放下剪刀,站起身,走到床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被五花大綁的陸進淵,眼神裡冇有同情,也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審視“受損文物”時的冷靜。
“昨晚你差點把房子拆了。”
她說,“這種事情,我不希望發生第二次。”
“所以……”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勾了勾纏繞在陸進淵手腕上的金蠶絲。
“在你學會控製自己體內那個怪物之前,你是我的‘藏品’。”
“懂了嗎?”
陸進淵看著她。
被綁在床上,毫無反抗之力,這種屈辱的姿勢如果是換做以前,他早就暴起殺人了。
但此刻,看著宋瓷那張帶著傷卻依然強勢的臉,他竟然感到一種……
心安。
這種束縛,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保護。
保護他不傷害彆人,也保護彆人不傷害他。
她用這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強行把他留在了人間。
“藏品……”
陸進淵咀嚼著這兩個字。
突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卻又帶著一絲縱容的笑容。
“行。”
他看著宋瓷,眼神幽深,“隻要是你想要收藏的,我都認。”
宋瓷挑了挑眉,似乎對他這麼快的認慫有些意外。
“彆以為這就算是原諒。”
她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剪刀繼續剪紗布,“你要賠償我的玻璃,還有我的傷藥費。”
“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背對著陸進淵,聲音低了一些。
“下次再敢那麼吵……”
“我就把你嘴縫上。”
陸進淵看著她的背影。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在她微顫的髮梢上。
這一刻,滿室的狼藉似乎都成了背景。
在這個充滿噪音的世界裡,他被她用一根金色的絲線,綁在了一個名為“家”的地方。
他是她的囚徒。
也是她的守衛。
“好。”
他在心裡輕輕應了一句。
隻要你不嫌我吵,哪怕被綁一輩子,又何妨。
宋瓷剪好了紗布,轉過身來。
她走到床邊,伸手解開了陸進淵手腕上的一個活釦。
“餓了冇有?”
她問。
陸進淵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餓了。”
“那就老實躺著。”
宋瓷把新剪好的紗布扔在他懷裡,“我去煮麪。麵裡冇有毒,但可能有蔥花。”
“不吃蔥花。”
陸進淵下意識地說。
“愛吃不吃。”
宋瓷白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不吃就餓著。”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陸進淵。”
“嗯?”
“歡迎回來。”
說完,她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陸進淵躺在滿室金色的晨光裡,手裡攥著那塊柔軟的紗布。
窗外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這一次,他覺得這聲音,竟然不再那麼刺耳了。
因為在這個房間裡,他是安靜的。
她是安全的。
這就是,所謂的共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