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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時間灰燼 第10章

作者:宋瓷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2-25 00:05:35

那枚從扳指裡取出的微型晶片,隻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像是一截燒焦的碳條。

它靜靜地躺在宋瓷的讀卡器上,周圍環繞著一圈幽藍色的數據光流。

靜室裡很安靜,隻有投影儀散熱風扇發出的微弱嗡鳴聲,像是一隻垂死蒼蠅的振翅。

陸進淵坐在宋瓷對麵的椅子上,手裡還捏著那把用來割破掌心的刻刀。傷口已經止血,留下一道猙獰的紅痕,但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那血液裡似乎還殘留著未散的暗銀色光澤。

他死死盯著那個晶片。

眼神複雜,像是盯著一個失散多年的仇人,又像是盯著自己無法直視的靈魂。

“準備好了嗎?”

宋瓷的聲音打破沉默。她冇有看他,手指懸在“解碼”鍵上方,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陸進淵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有說話,隻是緩緩點了點頭。

宋瓷按下了鍵。

“滴。”

一聲輕響。

緊接著,一束半透明的全息影像從晶片中投射而出,在兩人麵前的空氣中交織、成型。

畫麵起初是雪花屏,伴隨著刺耳的電流雜音。那是舊時代模擬信號的特有噪點,但在宋瓷耳中,這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木頭,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

幾秒鐘後,畫麵清晰了。

背景是一間純白色的實驗室。冷冽,潔淨,毫無生氣。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背對著鏡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色的天空。

男人的身形高大挺拔,即使隻是一個背影,也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疏離感。

那是陸進淵。

但不是現在的這個滿身血腥、狼狽不堪的逃犯。

那時的他,頭髮修剪得一絲不苟,白大褂一塵不染,整個人像是一把剛剛淬火出爐、還帶著寒氣的手術刀。

“實驗記錄,編號007。”

男人轉過身來。

一張和陸進淵一模一樣的臉,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眼神。現在的陸進淵,眼底是迷茫、掙紮和偶爾流露出的野獸般的凶狠。而視頻裡的那個人,眼神是死寂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

那是真正殺死了感情,隻剩下理智的眼神。

“第一階段,神經阻斷改造完成。”

他對著鏡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播報明天的天氣預報,“受試體痛覺喪失99%。體溫恒定34度。雖然失去了作為‘人’的生理特征,但生存能力提升了300%。”

畫麵中的陸進淵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虛握了一下。

“這就是完美的容器。”

他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冰冷、傲慢,帶著一種俯瞰螻蟻的殘忍。

“為了承載那個東西,我必須親手剔除掉身上所有軟弱的部分。”

宋瓷感覺到身邊的空氣驟然降溫。

她轉過頭,看向陸進淵。

此刻的陸進淵,臉色慘白如紙。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視頻裡的自己,彷彿看到了最恐怖的厲鬼。

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手背上,瞬間冰涼。

“不……”

他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呻吟,“那不是我……”

視頻還在繼續。

畫麵一轉,變成了手術檯的視角。

這一次,陸進淵躺在上麵。但他並冇有昏迷,而是睜著眼睛,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胸腔被切開。

一隻手——另一隻屬於“陸進淵”的手,拿著一把還在滴著血的鐳射刀,伸進了他的胸膛。

“痛覺神經已切除。”

主視角的陸進淵聲音顫抖,卻依然帶著某種病態的狂熱,“現在,我把‘**核心’植入心臟。從此以後,我既是刀,也是鞘。”

“為了生存,為了複仇……或者僅僅是為了證明,神可以人造。”

“滋——”

畫麵在這裡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片雪花。

靜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但下一秒,這寂靜就被打破了。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從陸進淵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那是一種野獸瀕死前的咆哮,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尖銳,瞬間撕裂了空氣。

宋瓷隻覺得耳膜一陣劇痛。

她捂住耳朵,但聲音根本不是從外麵傳來的。

它是從陸進淵身體裡炸開的。

隨著他的嘶吼,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散。

“砰!砰!砰!”

靜室裡的玻璃製品瞬間炸裂。

裝著化學試劑的瓶子、用來修複瓷器的紫外線燈罩、甚至是窗上的防彈玻璃,在一瞬間全部化作了無數細小的碎片,漫天飛舞。

陸進淵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頭。

他的身體在痙攣,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皮膚下,那些暗紅色的血管開始暴起,像是一條條細小的蛇在他體內瘋狂遊走。

他的眼睛變了。

原本深褐色的瞳孔,此刻完全充血,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眼白部分佈滿了細密的黑色裂紋,像是一張破碎的蛛網。

“滾出去……”

他抬起頭,看著宋瓷,聲音扭曲而陌生,“滾!我會殺了你……快滾!!”

那是他僅存的一絲理智。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某種封印碎了。那個視頻不僅僅是記憶,更是一把鑰匙。它打開了他身體裡那個被深埋的、名為“怪物”的牢籠。

他在失控。

這股力量如果不發泄出去,他會把整棟樓,甚至這條街都夷為平地。

宋瓷冇有動。

她不僅冇有動,反而迎著那股幾乎要把她掀翻的氣浪,向前邁了一步。

太吵了。

在她的通感世界裡,現在的陸進淵不再是什麼“靜音器”。

他是一顆核彈。

他的腦海裡爆發出絕望、憤怒、自我厭惡的轟鳴聲,像海嘯一樣,一浪高過一浪地拍打著宋瓷的神經。那種噪音比她聽過的任何古董都要尖銳一萬倍。

那是靈魂碎裂的聲音。

“閉嘴。”

宋瓷皺著眉,雙手捂著耳朵,鮮血順著她的指縫流了下來。

她在對陸進淵說,也在對那個在他腦海裡咆哮的怪物說。

“你太吵了,陸進淵。”

她踉蹌著又邁了一步。

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劃破了她的臉頰,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她的睡衣被割破,白皙的皮膚上多了無數道細小的傷口,鮮血滲出,染紅了衣襟。

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

她的世界裡隻有那個聲音。那個正在把她逼瘋的聲音。

如果再不讓他停下來,她會先於他爆炸。

“彆吵了!!”

宋瓷尖叫一聲,用儘全身力氣,衝進了那個風暴的中心。

她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了那個正在毀滅一切的男人。

陸進淵的身體硬得像塊冰冷的鐵板,表麵的溫度高得嚇人,彷彿體內有一座活火山在噴發。

宋瓷抱住他的瞬間,像是抱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麵板髮出“滋滋”的灼燒聲,疼得她渾身一顫。

但她冇有鬆手。

反而抱得更緊了。

她的臉頰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那裡麵有一顆心臟在瘋狂跳動,快得像是要撞破肋骨衝出來。

“安靜點。”

她在轟鳴聲中,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聲音不大,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陸進淵,你吵到我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咒語。

那個正在瘋狂破壞一切的“怪物”,突然僵住了。

陸進淵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了懷裡的女人身上。

他看到了她滿臉的血,看到了她被割破的睡衣,看到了她緊緊皺起的眉頭。

她在疼。

因為他的噪音,她在疼。

一種巨大的恐慌瞬間壓過了憤怒。

那股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的暴戾能量,像是遇到了天敵,在這一刻瘋狂回縮。

紅色的光芒從他眼中褪去。

那令人窒息的氣浪瞬間消散。

“咚。”

陸進淵的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癱倒在宋瓷的懷裡。

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終於耗儘了力氣被家長抱回家的孩子。

宋瓷冇接住他。

兩人一起摔在滿地狼藉的玻璃碎片裡。

尖刺紮進宋瓷的後背,她悶哼了一聲,卻依然冇有鬆手。

她躺在滿地的碎玻璃和血泊中,聽著懷裡那個男人逐漸平穩下來的心跳聲。

太吵了。

終於……

不吵了。

……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藥味。

陸進淵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

他動了動,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手腕和腳腕,傳來一陣緊繃的阻力。

他低頭一看。

自己的雙手被高高舉過頭頂,手腕上纏繞著一種金色的絲線。那絲線細如髮絲,卻堅韌得可怕,勒進皮膚裡,冇有任何掙脫的可能。

雙腳也被同樣綁在了床尾。

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型,被牢牢地釘在床上。

陸進淵愣住了。

他試著掙紮了一下,那絲線紋絲不動,反而因為他的動作勒得更緊,甚至割破了皮膚,滲出一絲血珠。

這不是普通的繩子。

這是“龍遊絲”。

他在宋瓷的工作室裡見過。那是用來修複千年古卷的頂級絲線,據說是由金蠶吐絲織成,水火不侵,刀槍不入。

他在這種地方……算不算“殉情”未遂?

“醒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進淵轉頭。

宋瓷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旗袍,長髮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的臉頰上貼著紗布,手上也纏著繃帶,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病態的脆弱。

她手裡拿著一把醫用剪刀,正在剪裁紗布,發出“哢嚓、哢嚓”的輕響。

聽到陸進淵的動靜,她頭也冇抬,隻是冷冷地問了一句。

“昨晚的事,記得多少?”

陸進淵沉默了一會兒。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視頻裡的畫麵,那種撕裂般的痛苦,還有……最後那一瞬間的清醒。

他記得自己失控了。

記得那個女人,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抱住了渾身是刺的他。

記得她在他耳邊說:“你太吵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是在暴走,明明是在毀滅,但在那個擁抱裡,他竟然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想要流淚的衝動。

像是漂泊了半生的孤舟,終於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灣。

哪怕那個港灣佈滿了荊棘。

“都記得。”

陸進淵低聲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宋瓷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進他的眼底。

那裡已經冇有了昨天的瘋狂和血色,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自我厭棄的暗流。

“既然記得,那就好辦了。”

宋瓷放下剪刀,站起身,走到床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被五花大綁的陸進淵,眼神裡冇有同情,也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審視“受損文物”時的冷靜。

“昨晚你差點把房子拆了。”

她說,“這種事情,我不希望發生第二次。”

“所以……”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勾了勾纏繞在陸進淵手腕上的金蠶絲。

“在你學會控製自己體內那個怪物之前,你是我的‘藏品’。”

“懂了嗎?”

陸進淵看著她。

被綁在床上,毫無反抗之力,這種屈辱的姿勢如果是換做以前,他早就暴起殺人了。

但此刻,看著宋瓷那張帶著傷卻依然強勢的臉,他竟然感到一種……

心安。

這種束縛,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保護。

保護他不傷害彆人,也保護彆人不傷害他。

她用這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強行把他留在了人間。

“藏品……”

陸進淵咀嚼著這兩個字。

突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卻又帶著一絲縱容的笑容。

“行。”

他看著宋瓷,眼神幽深,“隻要是你想要收藏的,我都認。”

宋瓷挑了挑眉,似乎對他這麼快的認慫有些意外。

“彆以為這就算是原諒。”

她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剪刀繼續剪紗布,“你要賠償我的玻璃,還有我的傷藥費。”

“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背對著陸進淵,聲音低了一些。

“下次再敢那麼吵……”

“我就把你嘴縫上。”

陸進淵看著她的背影。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在她微顫的髮梢上。

這一刻,滿室的狼藉似乎都成了背景。

在這個充滿噪音的世界裡,他被她用一根金色的絲線,綁在了一個名為“家”的地方。

他是她的囚徒。

也是她的守衛。

“好。”

他在心裡輕輕應了一句。

隻要你不嫌我吵,哪怕被綁一輩子,又何妨。

宋瓷剪好了紗布,轉過身來。

她走到床邊,伸手解開了陸進淵手腕上的一個活釦。

“餓了冇有?”

她問。

陸進淵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餓了。”

“那就老實躺著。”

宋瓷把新剪好的紗布扔在他懷裡,“我去煮麪。麵裡冇有毒,但可能有蔥花。”

“不吃蔥花。”

陸進淵下意識地說。

“愛吃不吃。”

宋瓷白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不吃就餓著。”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陸進淵。”

“嗯?”

“歡迎回來。”

說完,她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陸進淵躺在滿室金色的晨光裡,手裡攥著那塊柔軟的紗布。

窗外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這一次,他覺得這聲音,竟然不再那麼刺耳了。

因為在這個房間裡,他是安靜的。

她是安全的。

這就是,所謂的共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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