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舍的靜室,是被時間遺忘的孤島。
厚重的遮光簾將窗外的夜色與霓虹徹底隔絕,隻留下一盞懸在工作台正上方的老式黃銅吊燈。光圈並不大,昏黃而曖昧,像是一隻獨眼,靜靜地注視著檯麵上即將展開的一場微型的祭祀。
宋瓷坐在台前,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她的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她的麵前,擺著那枚碎裂的玉扳指,以及一套精巧的金繕工具:生漆、金粉、細毛筆,還有一小撮從戲樓地下室帶回來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死人土”。
空氣裡瀰漫著生漆特有的酸澀味,混雜著死人土那股如同陳年棺木板般的黴氣。常人聞之慾嘔,但在宋瓷的感官裡,這卻是讓人安心的工作味道。
比那個陳先生身上的福爾馬林味,要好聞一萬倍。
“這就是你要修的東西?”
陸進淵站在三米開外的地方。這是他給自己劃定的安全區——既能充當她的“靜音器”,又不會因為靠得太近而驚擾到她修複時的氣場。
他換了件乾淨的黑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那上麵佈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疤,有的深可見骨,有的隻是淡淡的紅痕,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地圖。
雖然洗去了血汙,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依然冇有消散半分。
“嗯。”
宋瓷拿起一隻極細的狼毫筆,蘸了點調和好的生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玉扳指的斷口。
筆尖觸碰到玉麵的瞬間。
“嘶——”
一聲尖銳至極的嘯叫,毫無預兆地刺破了靜室的寂靜。
那不是宋瓷聽到的聲音,而是她感覺到的。一種類似於電流擊穿神經的刺痛感順著筆尖直竄而上,瞬間讓她的手指一僵。
那股生漆,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排斥,根本無法附著在玉麵上。它順著斷口滑落,留下一道道醜陋的痕跡,彷彿這塊玉本身就在抗拒著被修複。
“它在反抗。”
宋瓷皺起眉,放下筆,揉了揉發麻的指尖。
在普通人眼裡,這就是一塊普通的碎玉。但在宋瓷的通感視角裡,這枚扳指此刻正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紅光。那是一種極度的怨念,死死地封鎖著斷裂麵,拒絕任何外物的介入。
這不僅僅是碎裂。
這是自殺。這枚扳指在某種極端的恐懼下,選擇自我毀滅,也不願保持完整。
“普通的材料冇用。”
宋瓷歎了口氣,重新拿起那撮死人土,撒在漆盤裡。
她試圖用這種極陰之物來中和扳指的煞氣。生漆混合著死人土,變成了灰黑色的漿糊,散發著一種更加濃重的、來自地底的陰冷。
再次下筆。
這一次,筆尖接觸玉麵的瞬間,嘯叫聲變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膩的、彷彿無數蛆蟲蠕動的摩擦聲。
漆勉強掛住了,但並冇有粘合裂縫。它隻是像一層死皮,尷尬地覆蓋在傷口上,搖搖欲墜。
“不行。”
宋瓷煩躁地把筆扔在桌上。
她抬起頭,看向陸進淵。因為剛纔的幾次嘗試,她的太陽穴開始突突直跳,那股從扳指裡溢位的噪音正在一點點蠶食她的耐心。
“常規的金繕法子治不了它。這東西裡頭鎖著的不是冤魂,是……某種更活的東西。”
她說著,眼神有些發直,“它在怕。它怕被修好,因為修好之後,裡麵的東西就會跑出來。”
陸進淵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枚玉扳指。
在宋瓷眼中的紅光和噪音,在他看來卻是另一種景象。他看到了那玉質內部流動的暗紅色紋路,像是某種寄生生物的血管。
那些紋路在接觸到黑漆的時候,像是遇到了天敵,劇烈地收縮著,發出無聲的哀鳴。
一種奇怪的本能在他體內甦醒。
這不是他作為一個“逃犯”或者“保鏢”的本能,而是更深層的東西——彷彿他曾經無數次麵對過類似的物體,熟悉它們的構造,熟悉它們的弱點,甚至……熟悉如何餵養它們。
“讓開。”
陸進淵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得有些發啞。
他邁步走向工作台。
宋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了位置。
陸進淵站在了燈光下。
他伸出左手,那隻手上佈滿了細碎的傷痕,掌心的紋路深刻而淩亂。他拿起桌上的那把用來切割金箔的刻刀,刀鋒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
冇有任何猶豫。
“嗤——”
鋒利的刀刃狠狠劃過他的掌心。
暗紅色的血液瞬間湧出。
但那顏色不對。
那不是正常人鮮紅活潑的血,而是一種帶著暗啞光澤的、接近於水銀質感的粘稠液體。它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銀光,像是某種液態金屬,順著他的掌紋緩緩流淌,卻冇有滴落,而是違背重力地吸附在他的皮膚表麵。
“陸進淵!”
宋瓷驚撥出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但陸進淵避開了。
他並冇有把手包紮,而是直接將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懸在了漆盤上方。
“啪嗒。”
一滴暗銀色的血,落入了混合著死人土的黑漆裡。
那一瞬間,宋瓷聽到了一聲奇異的聲響。
就像是冰塊落入沸水,又像是水銀遇到了黃金。
原本死氣沉沉的黑漆,在接觸到陸進淵血液的刹那,竟然沸騰了起來。那灰暗的顏色瞬間被吞噬、同化,轉而變成了一種妖異的、流動的暗金色。
那種金色,不是世俗的黃金,而是像岩漿冷卻後的結晶,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危險美感。
陸進淵的血,並冇有停止。
他又握了握拳,擠出更多的血,滴入金粉之中。
純金的金粉接觸到那暗銀色的血液,瞬間溶解、重組,變成了一種粘稠而富有光澤的“血金漆”。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卻又充滿了某種原始的、獻祭般的儀式感。
宋瓷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順著脊背爬上來。
她在修複行裡乾了這麼多年,見過用蛋清調漆,見過用骨膠粘合,甚至見過用硃砂點睛。
但從未見過,用人的血——尤其是這種異於常人的、如同神魔之血一般的液體——來做修複材料。
“用這個。”
陸進淵轉過臉,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把那隻還在流血的手遞到宋瓷麵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遞一支筆。
“它能聽話。”
宋瓷看著他掌心裡那還在緩緩蠕動的暗金色液體,喉嚨發乾。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刺骨,卻又帶著一種灼燒般的生命力。
那種生命力在邀請她,在誘惑她,甚至……在討好她。
宋瓷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了那支狼毫筆。
她蘸了蘸那混合了陸進淵血液的血金漆。
筆尖飽滿,顏色如熔化的黃金與暗夜的深淵交織。
這一次,她冇有猶豫。
筆尖落下,點在玉扳指的斷口處。
冇有嘯叫。冇有排斥。冇有摩擦聲。
那原本極度抗拒的玉質,在接觸到血金漆的瞬間,就像是被馴服的野獸,發出了一聲滿足的、低沉的嗡鳴。
裂紋開始癒合。
不是簡單的物理粘合,而是一種近乎生物再生般的融合。血金漆順著裂縫流淌,填補著每一個微小的缺口,然後迅速凝固,化作一道道妖冶的金線。
宋瓷的手很穩。
她的呼吸放得很輕,彷彿稍微重一點,就會驚擾這場神蹟。
燈光下,她的側臉專注而虔誠。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嘴唇緊抿,神情嚴肅得像是在修補這世界的裂痕。
陸進淵站在一旁,一直看著她。
但他看的不是她的手藝。
他的視線從她的眉骨,滑過高挺的鼻梁,落在她微抿的薄唇上,最後停留在她露出一截的修長脖頸上。
那裡有一道青色的血管,正在輕輕跳動。
一下,兩下。
很有生命力。
陸進淵突然覺得有些口渴,或者說是……饑餓。
不是對食物的饑餓,而是對某種更本質的東西的渴望。
他看著宋瓷低頭工作的樣子,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這個女人修東西的時候,眼神比看他的時候深情一萬倍。
她對待那塊破玉,比對待他這個大活人要溫柔得多。
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澀感,混合著一種暴虐的佔有慾,在他的胸腔裡翻湧。
他竟然在嫉妒一塊石頭。
真他媽瘋了。
“好了。”
宋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她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工作台上,那枚原本碎裂、慘白、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玉扳指,此刻已經煥然一新。
斷裂的裂縫被暗金色的線條完美地連接起來。那些線條不是僵硬的直線,而是像某種古老的圖騰,順著玉石的紋路蜿蜒盤旋,賦予它一種破碎而淩厲的美感。
那原本慘白的玉質,在血金漆的浸潤下,也透出了一層溫潤的油光,不再像死物,反倒像是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尤其是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燈光下隱隱流轉著光澤,彷彿裡麵真的流淌著陸進淵的血。
“完美。”
宋瓷忍不住讚歎了一句。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過那些金線。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彷彿能感受到陸進淵血液裡的溫度。
這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
她不僅僅修複了一件古物。
她用自己的手,藉由他的血,將這件死物從虛無的深淵裡拉了回來。
“這是……藝術品。”
她抬起頭,看向陸進淵,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陸進淵,你知道嗎?你的血……它是活的。它記得怎麼回去。”
陸進淵冇有接話。
他隻是看著那枚扳指,眼神晦暗不明。
“哢噠。”
就在宋瓷的話音剛落時,一聲輕微的脆響從扳指內部傳來。
那原本被金線縫合的裂口中央,突然彈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
緊接著,一枚米粒大小的、泛著金屬光澤的晶片,從那完美的修複處彈了出來,落在了桌麵上。
那是嵌在裂縫最深處的秘密。
也是這枚扳指拚死也要保護的東西。
宋瓷愣住了。她冇想到晶片會以這種方式掉出來。這種精巧的機械結構,絕不是一個民**閥的產物。
她伸手去拿那枚晶片。
但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晶片的瞬間,一道幽藍色的光芒,突然從修複好的扳指內部爆發出來。
光芒在半空中凝聚,並冇有消散,而是形成了一幅立體的、懸浮的全息影像。
靜室的昏暗瞬間被這幽藍的光芒刺破。
宋瓷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陸進淵的瞳孔在那一刻劇烈收縮。
影像逐漸清晰。
那是一間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實驗室。白色的牆壁,冰冷的儀器,還有無數閃爍著數據的螢幕。
而在畫麵中央,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身姿挺拔,氣質冷冽如冰。他的臉上冇有表情,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漠然。
那張臉……
宋瓷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陸進淵。
一模一樣。
除了眼神。
眼前的陸進淵,眼神裡充滿了迷茫、痛苦、掙紮,還有一絲對她的在意。
而影像裡的那個男人,眼神裡隻有絕對的理性和……冷酷。
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麵對著鏡頭,像是在記錄實驗日誌。
“實驗編號007,第一次**剝離開始。”
那個年輕版本的陸進淵開口了。聲音清冷,冇有任何起伏,像是機器在朗讀文字。
“樣本耐受性達到峰值。痛覺神經阻斷完成。記憶模塊清除……進度80%。”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其諷刺的弧度。
“我是陸進淵。從今天起,編號007將取代‘陸進淵’這個身份,作為‘造神計劃’的核心載體,存在下去。”
“至於作為‘人類’的陸進淵……”
他抬起手,對著鏡頭做了一個扣動扳機的動作。
“執行銷燬。”
畫麵閃爍了一下,隨即消失。
靜室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枚玉扳指,依然散發著幽幽的藍光,照亮了宋瓷慘白的臉,和陸進淵僵硬的背影。
真相。
這就是真相。
那個她撿回來的、滿身傷痕、為了躲避追殺而瑟瑟發抖的男人,竟然不是受害者。
他是始作俑者。
他是那個親手把自己變成怪物,親手抹殺掉自己人性的“神”。
宋瓷感到一陣眩暈。
她看著陸進淵的背影,那個總是沉默地站在陰影裡,替她擋住所有噪音的男人。
此刻,那個背影看起來是那麼的孤單,那麼的……易碎。
“所以……”
宋瓷的聲音有些發顫,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那個在視頻裡被銷燬的‘人’,纔是現在的你嗎?”
陸進淵冇有回頭。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掌。
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隻剩下一道醜陋的疤痕。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隻記得……疼。很疼。像是被人撕碎了,又重新拚起來。”
“但我忘了,是誰撕碎的我。”
“也忘了……我是誰。”
他猛地握緊拳頭,指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但那個視頻裡的傢夥……”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我很討厭他。”
“我想殺了他。”
宋瓷看著他。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她以為她撿回來的是一隻流浪狗。
結果發現,那是一頭剛剛覺醒了自我意識的、企圖弑神的惡獸。
而這頭惡獸唯一的弱點,就是她。
宋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她走到陸進淵麵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那隻緊握的拳頭。
她的手很暖。
他的手很冷。
“那就殺了他。”
宋瓷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個把你變成怪物的陸進淵,那個把你當成實驗品的陸進淵……已經死了。”
“現在的你,是宋瓷撿回來的‘藥’。”
“是……我的。”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陸進淵愣住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宋瓷。她的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厭惡,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認定。
那種認定,讓他那顆一直懸浮在半空的心,終於落了地。
“……你的?”
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滋味。
“嗯。”宋瓷點頭,“你的血,你的命,甚至你的過去……都是我的。”
“既然你是我的,那就隻有我能欺負你。”
“那個視頻裡的人敢動我的東西……”她眯起眼,露出了一絲罕見的戾氣,“那就讓他再死一次。”
陸進淵看著她。
突然,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苦,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
他鬆開了拳頭,反手握住了宋瓷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那上麵還殘留著修複時的血金漆,涼絲絲的。
“好。”
他閉了閉眼,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
“我是你的。”
靜室的燈光依舊昏黃。
桌上的玉扳指依然散發著幽藍的光。
但那一層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名為“陌生”的堅冰,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融化。
隻剩下一地破碎的時間,和兩個在廢墟上相擁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