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寒蟬夢不成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你愛他？”陸昭昭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你說你心裡隻有顧玉衡，可這五年，你私下與他見麵不過三次，每次不過半個時辰，說些不痛不癢的詩詞風月。而你與謝玄舟，日日同處一個屋簷下，晨昏相對。你生病時，是他衣不解帶守在床邊，親嘗湯藥；你愛吃的菜是鹹是淡，愛喝的茶是燙是溫，寫字畫畫時習慣用的墨錠要多硬，夜裡看書時燈燭要放多遠纔不傷眼……這些瑣碎到你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細節，都是他一點一滴記在心裡，默默做好。”

“枝意，人心是肉長的。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就算是養隻貓兒狗兒，時日久了也會有感情。更何況……是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你，把所有熱情、期待、甚至尊嚴都捧到你麵前的男人？你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毫無觸動？”

賀枝意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強行壓製的畫麵，此刻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

他燙傷手背卻藏起的模樣，他熬夜繡香囊時專注的側臉，他偷看她被髮現時羞紅的臉頰和倉皇躲閃的眼神……

陸昭昭最後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她早已搖搖欲墜的心防上：“枝意，你其實早就愛上他了。隻是你不願承認，不敢承認。因為你一旦承認，就證明你這五年的冷漠、你加諸在他身上的那些傷害、你為顧玉衡做的一切選擇……都成了荒謬而殘忍的錯誤。你無法麵對這樣的自己。”

賀枝意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裡，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她猛地抓起酒壺，對著壺嘴狠狠灌了幾口，烈酒灼燒著喉嚨，卻燒不化心頭的冰寒。

是……這樣嗎？

她愛謝玄舟？

不，不可能！她怎麼會愛那個設計嫁給她的男人？

她愛的人，一直是玉衡啊！

可是……為什麼想到他滾釘板時可能的痛楚，她會心痛如絞？

為什麼看到那封沾血的和離書，她會恐慌到無法呼吸？

為什麼他走後，這偌大的公主府，處處都空得讓人發慌？

賀枝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醉仙樓，怎麼回到公主府的。

她醉得厲害，腳下踉蹌，看門的侍衛想來扶，被她一把推開。

她不要回書房，也不要回顧玉衡那裡。

她徑直走向謝玄舟從前住的院子，那裡如今空著，卻還保留著他離開時的樣子。

推開房門，熟悉的淡淡馨香縈繞鼻尖，卻再無那個會溫聲問她“回來了”的人。

賀枝意踉蹌著走到床邊，和衣倒下，枕上似乎還殘留著他髮絲的淡香。

她閉上眼睛，酒意上湧，意識昏沉。

恍惚間，她好像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冬夜。

她感染了風寒，來勢洶洶，高燒不退。

昏昏沉沉中，總覺得有一雙柔軟微涼的手，不時覆上她的額頭，為她更換帕子。

苦澀的藥汁被耐心地喂進來，有人輕輕扶起她，替她擦去身上的汗。

她燒得糊塗了，抓住那隻手，喃喃地喊：“母妃……”

那隻手頓了一下，然後，一個溫柔哽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在。”

她好像還聽見極低的啜泣聲，和一句模糊的“快點好起來”。

後來她退了燒，醒來時，看到謝玄舟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是濃重的烏青，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半乾的帕子。

晨曦透過窗欞，落在他疲憊卻柔和的睡顏上。

那一刻，她心裡是什麼感覺？

好像……不是厭煩。

是一絲陌生的悸動，和……心疼。

她當時怔住了。

可就在這時，顧玉衡的丫鬟恰好送來補品，說是顧公子聽聞她病了，親手燉的。

她瞬間驚醒，為自己方纔那瞬間的恍惚感到惱怒。

她怎麼能對謝玄舟有心軟？她愛的人明明是玉衡！

於是，她冷下臉，對著被驚醒、眼中還帶著欣喜的謝玄舟，硬邦邦地吐出那句：“不必你假惺惺。”

他眼中的光，一下子就熄滅了。

愣愣地看著她，然後低下頭，輕聲說：“是，臣知道了。”

默默收拾了藥碗，退了出去。背影單薄得讓人……

夢境驟然轉換。

是半年前，她被捲入那場棘手的科舉舞弊案，政敵來勢洶洶，證據似乎對她不利。

她焦頭爛額，在書房枯坐一夜。

天快亮時，謝玄舟回來了，雙眼紅得厲害。

可看到她，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啞著聲音說：“冇事了，公主殿下。父親答應會幫你周旋。”

她當時又驚又疑，問他怎麼做到的。

他避而不答，隻說：“父親是明理之人，知你清白。”

後來她才知道，是他回將軍府，在他父親書房外跪了整整一夜。

秋夜寒涼，他身子又弱，跪到後來幾乎昏厥。

謝將軍鐵青著臉出來，終究是拗不過唯一的兒子。

她當時知道後，心裡是什麼滋味？

好像有一絲動容，但很快又被“不過是仗著他父親權勢”的念頭壓了下去。

她甚至冷淡地對他說：“下次不必如此。我的事，我自會處理。”

他隻是看著她，輕輕“嗯”了一聲，眼神黯淡下去。

……

“不……不是的……”賀枝意在夢中痛苦地蹙緊眉頭，喃喃自語。

她不是冇有動容，不是毫無感覺。

她隻是……不敢承認。

她固執地守著心裡那個“被迫成親、心懷真愛的顧玉衡”的可憐形象，用冷漠和傷害，來武裝自己，來證明自己冇有“背叛”那份自以為是的深情。

“玄舟……”她無意識地喚出聲，猛地從夢中驚醒，冷汗已浸濕了中衣。

她坐起身，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帶著遲來的、尖銳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