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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她跌跌撞撞地下床，衝進隔壁謝玄舟從前的臥房。
裡麵空蕩冰冷，梳妝檯上那麵他常用的銅鏡還在。
她踉蹌著撲過去，抓起銅鏡。
鏡中映出一張憔悴不堪、眼窩深陷的臉，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公主殿下的清貴風姿。
她忽然想起，有很多次，她坐在書案後看書，偶爾抬頭，能從這麵銅鏡的反射裡，看到窗外廊下，謝玄舟悄悄站在那裡，偷偷看她。
被髮現時，他會慌忙低下頭，耳尖通紅，然後匆匆走開。
她當時隻覺得厭煩，覺得他不知禮數，不懂矜持。
甚至有一次，她煩躁地放下書，對著窗外冷聲道：“看什麼？”
他嚇得手裡的托盤差點掉在地上，結結巴巴地回：“冇、冇什麼……臣……臣告退。”
那驚慌失措、眼圈微紅的模樣，曾讓她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異樣。
“哐當！”
銅鏡從顫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裂開數道細紋，映出她支離破碎的臉，和眼中再也無法掩飾的、洶湧而來的悔恨與痛楚。
她扶住妝台，才勉強站穩，渾身都在細細地發抖。
次日，賀枝意眼下烏青更重，神色恍惚，如同遊魂。
顧玉衡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她愛吃的菜肴，笑語盈盈地佈菜：“枝意，你嚐嚐這個，我新學的，是江南的名菜呢。”
賀枝意看著碗裡精緻的菜肴，卻提不起半分食慾。
她想起謝玄舟剛入公主府時，也曾費儘心思打聽她的喜好，鑽在廚房裡，跟著廚娘學做家鄉的菜。
他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第一次下廚，手上燙了好幾個泡，還傻乎乎地藏著不讓她看見。
他做的菜，其實味道很一般，有時鹹了，有時淡了，但她總能吃完。
他就會很開心，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像隻求表揚的小貓。
“枝意？”顧玉衡的聲音將她從回憶裡拉出。
賀枝意下意識地夾起一筷，送入口中。
味道鮮美，火候恰到好處，比謝玄舟做的好吃多了。
可她卻覺得味同嚼蠟。
“如何？”顧玉衡期待地看著她。
賀枝意看著他的臉，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張總是帶著點小心翼翼、看著她時眼睛會發光的臉龐。
她脫口而出：“玄舟做的比這個……”
話戛然而止。
顧玉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
他放下筷子，聲音發顫：“枝意，你……你還想著他？吃飯的時候，你也在想他？”
賀枝意心頭一慌，像是被窺破了什麼不堪的秘密。
她放下筷子，避開他的視線：“冇有。我吃好了。”
顧玉衡眼神委屈，我見猶憐：“枝意，你變了。自從他走後，你就魂不守舍，眼裡心裡都冇有我了。你是不是……後悔了？後悔讓他走了？後悔……選擇了我？”
“冇有！”賀枝意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在說服他，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斬釘截鐵地重複，“我不後悔！我怎麼會後悔？！我愛的是你，一直都是你！謝玄舟不過是仗著父親的卑鄙手段、逼迫我嫁他的男人！如今他走了，我高興還來不及！我解脫了！我終於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不是嗎？！”
她說得又快又急，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壓住心底那瘋狂滋長的、名為後悔的毒草。
顧玉衡被她激動的樣子嚇到，隨即把她擁進懷中，緊緊摟住她的腰，哽咽道：“枝意，你說過的，你會永遠愛我，永遠隻對我一個人好……你彆忘了，我們纔是一對，是謝玄舟和他父親拆散了我們！我們好不容易纔在一起……”
賀枝意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冇有回抱他。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甜膩的熏香，她卻莫名懷念起另一股淡而溫暖的馨香。
懷裡的人在哭泣，在尋求承諾和安慰，可她腦子裡想的卻是：謝玄舟好像從未這樣哭過。哪怕再委屈，他也隻是紅著眼眶，低著頭，小聲地說“賀枝意，我會一直對你好”。
她當時是怎麼回的？她嗤之以鼻，冷冷地說“不必”。
一股強烈的、幾乎要將她淹冇的窒息感湧上心頭。
她猛地推開顧玉衡，力道之大，讓他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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