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原梟雄1998 第4章

第4章 第一課------------------------------------------，天已經擦黑了。。他得先回趟醫院，看看他媽。腰後頭彆著三把砍刀，坐公交不方便，就一路走回去。刀把子硌著後腰，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你選的路，冇回頭了。，天徹底黑透。住院部三樓，重症監護室外頭的長椅上，他裹著軍大衣坐著，眯了一覺。後半夜冷，凍醒好幾回，每次醒都扒著玻璃往裡瞅，看見他媽還喘氣兒，心才落回肚子裡。，護士來換藥。林野去水房抹了把臉，出來就看見疤爺站在走廊那頭，正跟護士站的小護士說話。。還是那件油漬麻花的藍棉襖，但外頭套了件半舊的黑呢子大衣，頭上扣了頂前進帽，手裡拎著個破人造革包。乍一看像個退休老工人，但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林野還是心裡一緊。“吃了冇？”疤爺走過來，從包裡掏出個塑料袋，裡頭倆饅頭，還冒著熱氣。，咬了一口，冷的，但能頂餓。“錢的事兒，緩緩，”疤爺也啃著饅頭，腮幫子一鼓一鼓，“先跟我去個地方，給你上上課。”“上啥課？”“江湖第一課，”疤爺嚥下饅頭，眼睛眯起來，“讓你看看，啥叫規矩。”，出了醫院。疤爺冇坐公交，領著林野七拐八拐，鑽進一條小衚衕。衚衕兩邊全是平房，有的屋頂都塌了。走到頭，是個鐵皮門，疤爺敲了三下，兩長一短。，裡頭探出個光腦袋，看見疤爺，趕緊把門拉開：“疤爺，您來了。”，停著輛破三輪車，車鬥裡堆著廢品。光腦袋五十來歲，穿著棉褲棉襖，點頭哈腰：“都準備好了，就等您了。”“嗯”了一聲，領著林野進屋。屋裡更破，就一張炕，一張桌子。桌上擺著個破茶壺，幾個缺口的茶碗。“這是老蔫，”疤爺指了指光腦袋，“我兄弟，修表的。手巧，心眼實。”

老蔫衝林野笑笑，露出幾顆黃牙。

疤爺坐下，從包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鋪在桌上。林野湊過去看，是張簡易地圖，畫著幾條街，標著幾個名字。

“這兒，”疤爺手指頭戳在紙上一個位置，“鐵西菜市場。裡頭有兩家賣肉的，一個叫劉大炮，一個叫孫胖子。倆人不對付，搶生意，前兩天打起來了，孫胖子把劉大炮攤子砸了，劉大炮把孫胖子兒子腦袋開瓢了。現在事兒鬨大了，市場管理處管不了，報警，派出所說輕傷，調解。但倆人誰也不服，揚言要弄死對方。”

疤爺抬頭看林野：“這事兒，要擱你，咋整？”

林野想了想：“誰先動的手？”

“孫胖子先砸攤子，劉大炮後動刀。”

“那就按規矩，孫胖子賠攤子，劉大炮賠醫藥費。”

“要是孫胖子不賠呢？”

“打到他賠。”

疤爺笑了，搖搖頭：“那你就輸了。”

“為啥？”

“因為這麼乾，你倆就得結死仇。今天你打服他，明天他找人陰你。冇完冇了。”疤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你得讓他們心服，不是口服。”

“咋讓他們心服？”

疤爺站起來：“走，帶你看看。”

三人出屋，老蔫推出那輛破三輪，疤爺坐車鬥裡，林野跟旁邊走。三輪車吱吱呀呀，穿過衚衕，上了大街。

鐵西菜市場是個大棚子，裡頭烏泱泱全是人。賣菜的、賣肉的、賣調料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小孩哭鬨聲，混成一片，吵得人腦仁疼。

疤爺讓老蔫把車停市場外頭，自己領著林野往裡走。走到肉攤區，遠遠就看見兩家攤子對著，中間隔了條過道，但氣氛不對。左邊攤子，一個大漢，圍著油漬麻花的圍裙，手裡攥著把砍骨刀，正瞪著眼。右邊攤子，一個胖子，腦袋上纏著紗布，也拿著刀，倆人對峙，旁邊圍了一群看熱鬨的。

“左邊是劉大炮，右邊是孫胖子，”疤爺低聲說，“你看，倆人現在都不敢先動手，為啥？因為都知道，誰先動，誰理虧。但這麼僵著，生意做不成，火氣越憋越大，早晚還得出事。”

疤爺說完，冇往前走，反而轉身出了市場。林野跟出來，不明所以。

“不勸架？”

“勸架是居委會大媽乾的，”疤爺走到三輪車邊，從車鬥裡拿出個破麻袋，“咱是來解決事的。老蔫，去，打聽打聽，劉大炮的肉從哪兒進的，孫胖子的肉賣給誰。”

老蔫應了一聲，鑽進人群。

疤爺蹲在路邊，從麻袋裡掏出個旱菸袋，點上，慢悠悠抽著。林野也蹲旁邊，看著市場裡人來人往。

約莫半個鐘頭，老蔫回來了，氣喘籲籲。

“打聽明白了，”老蔫抹了把汗，“劉大炮的肉是從城北屠宰場老胡那兒進的，孫胖子也是。但孫胖子他小舅子在屠宰場當會計，能給便宜兩毛一斤。劉大炮不服，找老胡理論，老胡不敢得罪孫胖子小舅子，就糊弄劉大炮。劉大炮這才急眼。”

疤爺點點頭，又問：“孫胖子的肉，主要賣給誰？”

“前麵那幾家飯店，還有倆單位食堂，”老蔫說，“但最大的主顧是‘客來香’，一天要五十斤。”

疤爺把菸袋鍋子磕了磕，站起來：“走，去客來香。”

客來香是個小飯館，離市場不遠。疤爺讓林野和老蔫在外頭等，自己進去了。過了十來分鐘，疤爺出來，手裡拿著張紙條。

“客來香老闆說了，隻要肉好，價錢公道，從誰那兒進都行。”疤爺把紙條遞給老蔫，“這是他要的明天貨單。老蔫，你去趟屠宰場，找老胡，就說客來香以後從劉大炮那兒拿肉。但要壓價，比孫胖子便宜一毛。”

老蔫接過紙條，騎上三輪車走了。

疤爺又領著林野回到市場，這回冇去肉攤，而是去了市場管理辦公室。裡頭坐著個禿頂中年男人，正喝茶看報紙。看見疤爺進來，一愣，趕緊站起來：“疤爺？您怎麼來了？”

“王主任，好久不見，”疤爺笑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聽說市場裡不太平？”

王主任苦笑：“可不是嘛，那倆賣肉的，天天鬨，影響多不好。派出所來調解好幾回了，冇用。”

“我給你出個主意，”疤爺說，“你明天貼個告示，就說市場要整頓，所有攤位重新抽簽。但抽簽前，得先把之前的糾紛了了。誰要是再鬨，攤位收回。”

王主任眼睛一亮：“這法子好！可那倆能聽嗎？”

“你聽我的，”疤爺壓低聲音，“等會兒老蔫回來，我讓他給你捎個信兒。你拿到信兒，就去跟孫胖子說，客來香換供貨商了。然後再跟劉大炮說，屠宰場老胡答應給他便宜一毛。剩下的事，他們自己就明白了。”

正說著，老蔫回來了，衝疤爺點點頭。疤爺從兜裡掏出二十塊錢，遞給王主任：“辛苦費，買條煙抽。”

王主任推辭兩下，收了。

疤爺起身，領著林野和老蔫出了辦公室。外頭，天已經晌午了。

“這就完了？”林野問。

“冇完，”疤爺說，“等著看戲。”

仨人在市場對麵找了個餛飩攤，要了三碗餛飩，邊吃邊盯著市場門口。約莫過了半個鐘頭，就見孫胖子從市場裡出來，急匆匆往客來香方向走。又過一會兒，劉大炮也出來了，往屠宰場方向去。

下午兩點多，孫胖子回來了，臉耷拉著，像霜打的茄子。劉大炮也回來了，手裡拎著條煙，臉上帶笑。

倆人一前一後進了市場管理辦公室。過了十來分鐘，辦公室門開了，王主任出來，手裡拿著兩張紙。劉大炮和孫胖子跟在後頭，雖然還互相瞪眼，但冇再罵街。

王主任在市場公告欄上貼了張告示，圍了一群人看。劉大炮和孫胖子各自回了攤子，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做生意。

疤爺把餛飩湯喝完，抹了抹嘴：“走，收錢去。”

仨人又進市場，直接去了肉攤。劉大炮看見疤爺，趕緊放下刀，從攤子底下掏出個信封，雙手遞過來：“疤爺，多謝您了。這是八百，您彆嫌少。”

疤爺接過信封，捏了捏，揣進兜裡：“以後好好做生意，彆動不動動刀。”

“是是是，”劉大炮點頭哈腰。

又走到孫胖子攤子前。孫胖子臉色不好看，但也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疤爺，我服了。這是五百，您拿著。”

疤爺接了，冇多說，轉身就走。

出了市場，疤爺把兩個信封都遞給林野：“拿著。”

林野冇接：“這是您的錢。”

“是你的學費，”疤爺說，“今天這齣戲，你看明白冇？”

林野想了想：“您冇動手，但斷了孫胖子的財路，給了劉大炮實惠。他倆要再鬨，就都冇好處，所以隻能服。”

“對嘍，”疤爺笑了，“江湖規矩第一條：理。你得占理，纔有勢。第二條：勢。你得有勢，彆人才怕你。但勢不是打出來的，是算出來的。今天咱占了理，斷了孫胖子的勢，所以八百加五百，一千三，輕輕鬆鬆到手。要是動手，彆說一千三，醫藥費都不夠。”

林野接過信封，揣進懷裡。錢不厚，但挺實誠。

“但這招對王老虎冇用，”疤爺收了笑，臉色沉下來，“王老虎不講理，隻講錢和權。對付他，光靠算計不夠，得見血。”

“我明白，”林野說，“張老四那兒，我什麼時候去？”

“明天，”疤爺拍拍他肩膀，“今天你先回去，把錢繳了，讓你媽用上藥。明天早上，來我這兒，我告訴你怎麼弄。”

仨人在路口分手。老蔫騎三輪車走了，疤爺晃晃悠悠往小賣部方向去。林野站在路邊，看著手裡的兩個信封，又摸了摸後腰的砍刀。

江湖第一課，他學會了：有時候，刀不用拔出來，比拔出來更嚇人。

他轉身往醫院走，腳步比來時踏實了點。

可剛走到醫院那條街的拐角，就看見三個人堵在道中間。

正是昨天早上那三個，禿頂，金鍊子，還有倆跟班。

禿頂叼著煙，看見林野，咧嘴笑了：

“小子，課聽完了？該交作業了吧？”